和徐正分开之后，钱家行重回到自己的工位。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去，其他同事早已下班。轻轻吐出些微的酒气，钱家行迟疑了一下，把放在林更获得青川奖的海报拿开，露出放在下面的一摞稿纸。
“都老大不小了，他真的会做那么糊涂的事么？”想到一个小时前在餐厅遇到的那个女人和某种可能，他微醺的脑子不由得隐隐作痛。
根据多年的了解，林更不像是那种人，但是如果久困难境，人往往会轻易动摇。
深呼一口气，他默默把那份材料收纳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无论如何自己是他出道的见证人，绝不能这样任他错下去。
关掉自己办公室的灯，他走回公共办公区域。
“这东西还养着呢？”准备关灯的时候，他在极静的环境里听见蛇轻轻的吐信声，嘟囔了一句。
迟疑了一下，他向公共办公区的角落走了过去，在那里放置的透明饲养仓面前站定。
饲养仓内，一条小巧的非洲食卵蛇正在缓缓游弋，它光滑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紧紧地盘绕着一颗鹌鹑蛋。
这是林更宣布离开出版社前送给自己的礼物，自己当时很生气地把它摔了，原装的玻璃瓶碎了一地。最后还是社里一个心地善良的女编辑，收容了这条因为他们两个男人的争执而被漠视的生命。看样子养的还很不错，这条蛇不但捡回了一条命，还成了编辑部的公共宠物。每次这条蛇吞食蛋的时候，这里就会围一大圈借此摸鱼的家伙，都伸着脖子屏息凝神地看着。只有自己会紧闭着办公室，平时看见也熟视无睹。
像这样盯着它还是第一次。钱家行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像它一样慢慢来不行么。”看着蛇，他突然抱怨了一声，向着不在这里的某人。估计是那个一直生分拘礼，人很安静的徐正让他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吧。
“唉......”摸了摸从蛇仓反光看到的自己脸上的老人斑，他叹了口气。
该走了。他转身关掉灯。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蛇便当即隔着饲养仓紧紧地盯向他。
“咔嚓！”
在他关门的瞬间，蛇用钉状的利齿戳破了蛋壳，蛋黄和蛋白流淌而出。
但是蛇，依然紧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夜风习习地吹着，下楼时就听见西餐厅那边吵吵嚷嚷的，不知道谁在发什么神经。皱着眉头，钱编辑沉思着走过一成不变的商业大楼。今天他心血来潮选了宽阔的大路作为回家的路，这样的心血来潮其实对他来说相当罕见。
一阵琴声让他停止沉思打量四周，街上的行人只余自己，一个街头艺人正在路口悠悠地弹着琴。
他感觉有些有趣，便径直踱了过去，低头丢进了一张纸币。
“年轻人，赶紧回家......”
"嘣！”
一声巨响在自己的头上炸开，剧烈的痛感从后脑扩散开来，如恶狼般一口吞没了意识。钱家行怔怔看向把琴砸烂在自己脑袋上的街头艺人，但他只看见了一副在兜帽间闪着银光的蛇纹面具。
“感谢打赏。”蛇纹面具下传来沉静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这突如其来的重击。
钱家行本能地摸向自己被木吉他重击的脑袋，手指触摸到了湿漉的鲜血和一点木吉他的木屑。头骨居然没有碎掉么？他刚刚产生这样的感想，袭击他的年轻人便一脚踹向他的侧腹。
他登时失重向地上倒去，眼睛里仍是茫然。在失去意识前，他看见年轻人扔下破碎的吉他柄后，从脚边的吉他箱里拿出一把匕首。
“役使我的神明向你问好，再见了。”年轻人拿着匕首缓缓靠近，钱家行听见这样的声音。
还有。
“你在干什么？”
在一旁匆匆赶来的徐正，发出的难以置信的喝问。
......
二十分钟前。
在登上公交车，马上就要投币的瞬间，徐正鬼使神差一样向后退了一步。
“小伙子你怎么回事，还坐不坐了？”公交车司机不耐地催促着我。
“对不起，我有东西忘拿了！”徐正大叫着跳下车。
“发什么神经！”
能引得时间重连才能解决的危险，绝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就像那辆货车，即使被自己改变了方向，它最后还是撞到了红绿灯。不能这么走了，不能这么走了。绝对......不能就这样走了!
自己在这段重来的时空里，明明还没有尽力。
徐正缓缓转身，右耳尖锐地鸣叫着，身体因为刚刚的大叫激起了一阵阵暖流。青年奔跑着离开公交站牌，在他身后，空无乘客的末班车启动声音响彻，里面好像还夹杂着司机的咒骂。
西餐厅，方才给他们结账的侍者再一次接待了徐正。
“怎么了？客人？有东西忘拿了吗？”
“有！有！我吃饭的时候带了一大包现金，现在找不到了！差不多三四十万吧！”徐正急冲冲推开愕然的侍者。
西餐厅仍是典雅沉静的氛围，徐正大步迈进的样子吸引了很多目光。
“让开让开，丢东西了！”徐正在刚刚坐过的座位疯狂地翻找。“没有没有，找不到了！”
“这位客人，你刚刚就没拿包啊。”刚刚的侍者眼看这个慌乱的年轻人打扰到了其他人，慌忙来劝。
“怎么没拿？是不是你拿了想藏起来？”闻言，徐正恶狠狠地反唇相讥。
“啊？我没。”侍者慌了神。
真是抱歉了，大叔。
“没拿不赶紧找？五十万啊！”徐正嘴里说着，手还在煞有介事地在他刚刚坐着的位置不停地翻找着。
“你刚刚不是说三四十万么.....”侍者有点怀疑。
"我太着急了嘴有点飘，你有空质疑我不如赶紧帮我找！是不是服务员拿了？是不是放厨房了？男厕所呢？女厕所呢？赶紧帮我找啊！”客人突然震声反驳，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一旁的经理也循声而至。
不到十分钟后，在柔和的灯光下和悠扬的轻音乐中，西餐厅每一位工作人员的脸都紧绷着，充满着焦急与专注。
经理拿着对讲机，不时穿梭于餐厅各个角落，声音带着焦急和紧张：“所有部门注意！仔细找一下客人丢失的东西！是一个包裹！不准私自拿走，侵占他人财物是犯法的！我再重申一句，侵占别人财物是犯法的！”
服务员们原本优雅的步伐此刻变得急促，他们一边努力维持着对客人的微笑服务，一边用余光扫着周围，试图在餐桌间捕捉可能遗落的角落。有的弯腰低头，在座位下仔细搜寻；有的则到处拉开抽屉，检查有没有多的东西。
厨房内，厨师们虽然被炉火和油烟包围着，单是外面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早已悄然蔓延。在烹饪途中，他们不时向门外张望。而负责清洁的阿姨，更是拿着抹布，在餐厅的每一个角落地毯式搜索着，连一条缝隙都不放过。
“你，去安抚一下那个小伙，跟他说我立马调监控录像。”经理急匆匆地走向安保部门，路过徐正一开始缠上的侍者，居然发现他在发呆，立马开口催促地说。
“丢东西的客人，已经在询问其他客人了。”侍者怔怔地说。
“丢了钱都疑神疑鬼的，你好好安抚，别愣着。”经理听见，赶紧加快脚步。
“可是他问的问题有点奇怪啊......”侍者欲哭无泪地看着经理远去，又扭头看向那个穿着短衫短裤，声称自己丢了巨额现金的小伙子。徐正穿梭在各个餐桌，不断地向其他客人提问着。那副样子，哪还有一小时前在餐桌上为长辈激励而流泪的一点影子？简直天差地别。
现在他骚扰其他客人的样子，比起丢了东西的人，更间乎于居委会大妈，感情咨询师甚至在街头采访的记者之间，交际能力比起之前直接跃升了好几个档次。但那些被他骚扰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被他破坏了进餐氛围，脾气好的客人还能耐心回答他，有些脾气不好的客人直接阴沉着脸闭口不言，还向着手足无措的侍者投射出抗议的眼神。
但是他们的那些反抗，根本抵挡不了年轻人的热情，年轻人锲而不舍地在餐桌之间不断询问着一些唐突的问题。
“最近夫妻感情和睦么，家里有什么危机么？你觉得你爸爸妈妈今天怎么样？”
闯进一家三口温馨聚餐的徐正对着那对夫妻咨询还不够，转头还询问被他吓傻的孩子。
“约会顺利么？觉得他这个人怎如何？下礼拜就结婚啊？恭喜恭喜！你们觉得婚前财产分的怎么样？……房子添你名字不太合适说是。”
在一个点着烛灯的餐桌旁，徐正忧心忡忡地关注着某对情侣的感情进度，丝毫没有注意到女方已经铁青了脸。
“生意谈得可好？感觉价格合理么？你为什么出这么低啊！预付一成啊？牛逼！合同当场签？恭喜！”
一转眼，被刚刚那对情侣中的女方泼了一身酒的徐正又对着一对生意伙伴恭贺着。
“你一个人在这儿，情绪稳定么？”
“稳定，你这个人啊，好像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正在提问的人发出沉静而戏谑的回答，这声音徐正有些熟悉。
“佩普小姐？”徐正这才发现现在正提问的人，是不久之前帮助过自己的黑衣女士。黑衣女士拿出手帕伸手拭去徐正脸庞上不经意间分泌出来的汗水和被泼的酒，脸上带着意义不明的微笑，端详着徐正的眼睛。
“小朋友，小心努力过了头哦。”她提醒着说。
“我现在重点怀疑她！”徐正扭头冲着侍者说。
“啊？”佩普小姐没想到自己会被他反咬一口，旋即把带着笑意的眼睛移向了侍者大叔。
“依据是什么啊？她情绪很稳定啊，倒是你......”终于找到了插手的机会，心说这个小伙子不会真丢了钱失心疯了吧，侍者上前，小心翼翼地措辞着。
“因为她是编辑，嫌疑最大。”徐正一副咬定不放松的样子，义正言辞地说。
听闻，佩普小姐把又投射到徐正这里，依然是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情。
“不是，小伙子,你讲点逻辑吧！这跟编辑有什么关系啊！”一进门就神神叨叨的徐正让侍者有点崩溃。
就在三人即将陷入争持的时候，一位保洁大婶气喘吁吁地递过来一包东西。
“......老郑，我刚刚在外面的空调外机夹缝里找到了这个！”
“啊，找到了！太感谢了！”徐正欢天喜地地抢过包裹。
“我听见钱先生说过你这个东西。”侍者愣了一下，迟疑地说。“这好像是一份小说手稿吧。”
“我没说不是啊。”
“可是您刚刚进来的时候，不是说丢了钱吗？”
“是啊，版税知道吗？等我这本书出版了，可值钱了！”年轻人振振有词。
“那还真得提前祝你成功啊。”侍者欲哭无泪地回答。
一旁的佩普小姐听着他们的对话，也不计较刚刚被徐正质疑的事，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啪！”
赶过来的经理看见了这一幕，手里一直紧握的对讲机径直落在了地上。
“当初我为什么要提议，把店开在出版社附近啊？”
看着抱着稿纸不住道谢的青年，经理在心里不住地如此懊恼。
“小朋友，你真正要找的东西，应该不在这里哦。”
在徐正正在想着怎么继续留在这处被他自己故意搅浑的地方时，佩普小姐幽幽的话语传递了过来。
侍者和经理惊讶地看见那个一直神经兮兮的年轻人猛地抬过头来，那张脸上刚刚佯装的欣喜已经消失，他的表情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显得惶急无措。
侍者和经理望着年轻人那副神情，不由得在心里疑惑着，刚刚对他升起的那些埋怨，也莫名减轻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好像并不是在这里寻他们开心，他真的在寻找着什么，而且特别着急的样子。
但那份稿纸不是他想找回去的东西吗？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丢了什么？
“去问问原来一直陪着你的人吧。”黑衣女士轻轻提醒道。
闻言，那个年轻人恍然大悟一样身躯一颤。
徐正深深盯了这位出版社的副编一眼之后，便急忙转身夺门而出。
“这个小家伙，到底在发什么神经病啊？”看着少年远去的身影，经理这样嘀咕出声。
“东西找到了，你们也该让店里的人安静下来了。”佩普冲着经理微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