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司机李切皱了皱眉头，默默地把雨刮器打开。车玻璃因细雨雾起的朦胧被雨刷反复刮去，雨很细，下的很静，似乎是在屋檐下伸出手能感到湿润而感受不到雨珠的程度。
“下雨了。”车后排的女孩轻轻地说。
“是啊。”李切小心翼翼地搭话，心想大小姐终于舍得开口了，听老板吩咐把她从她同学那里接回来可费了不少劲。她上了车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让自己打开车内车灯。
“放歌吧叔，放《雨下一整晚》。”女孩忽然要求道。
“好嘞好嘞。”李切爽快地把歌单前页点开，轻轻按下车载音响的播放键。
熟悉的《雨下一整晚》旋律缓缓响起。歌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李切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排女孩闭上眼睛,安静地倾听着歌曲的前奏。但是在歌词开始播放的那一刻，她的双手轻轻虚托一把想象中的东西,那动作轻柔而充满仪式感,就像一位即将登上舞台的演奏家。
这下不睹物也思人了，李切默默在心里叹息。他心想大小姐肯定是失恋了，这几天辞掉老板好友那里的工作不说，还赌气似的剪掉了自己的头发。不过她还是忘不掉心上人，现在正在模仿那个人吹奏乐器的样子。
司机脑补八卦着身后女孩的感情历程，心想不愧是搞艺术的家庭，果然不一样。
大小姐谈论过那个乐器，好像是口琴来着。司机见过这种小巧的乐器，不过都是在公园老年人的玩乐或者小学生乐器课堂，甚至他一开始还把它视为玩具，后来还被大小姐纠正了。大小姐自己玩的乐器明明那么重那么专业，却偏偏被别人那么轻巧的乐器演奏吸引了。
只不过能把她惹成这样，不知道哪个小子那么不识好歹。
不过歌确实很好听，司机也很喜欢这首歌的间奏，名字取得很小清新，没想到出乎意料的是国风。间奏使用的二胡和古筝很对司机的胃口，大小姐也很中意想象中的口琴吹奏这个伴奏的样子。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随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副专注的样子却仿佛在吹奏着世间最动人的乐章。那乐章的原曲原唱虽然来自于车内音箱，但被口琴改编之后的样子只有她自己能听过。原本用口琴吹奏这个曲子的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也只有她能模仿。她陶醉在想象中，双手跟着节奏的起伏在嘴边横移着，一改这几天萎靡不振的样子。
唉，年轻人苦恋啊。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么，那个吹口琴的家伙怎么那么不知好歹啊。
司机一边为自家大小姐愤愤不平，一边在前方看见了几辆等红灯的车，他慢慢地把车子停在了别人后面，等待红灯转绿。
“前面路灯怎么转绿了还不走啊？”不一会，司机忍不住抱怨出声。
几十秒后，他发现了那些车辆磨磨唧唧的原因。
前面有一个背着麻袋的乞丐在沿车行乞的样子，模糊的灯光中，司机看着那个乞丐顺着车排隔着挡风玻璃
冲着那些司机祈求着什么。
但是他这样的行为显然惹得别人不耐烦，被他问过的车辆在红灯转绿后就赶紧踩油门离开了。在后面被他耽误行程的车都不断向他按着喇叭，雨夜之中，车辆的鸣笛声不断响彻着。
“21世纪了，还用那么古老的法子骗钱？”司机轻哼了一声，他看见前排有一辆车的司机冒雨下车，冲着那个乞丐叫嚷着什么。
“怎么了？”外面的嘈杂声干扰到了大小姐的沉浸，车后座传来了疑惑的声音。
“有个乞丐正在拦车乞讨，我在老家也老见过有人拦车要烟什么的，没想到都来到青京市了还能碰见。”司机说。
“都下雨了啊，现在还有生活那么难的人么？”大小姐好奇地问。
“在我的记忆里，拦车乞讨的新闻也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在老家碰见这样的，也都不是乞丐，顶多是拦喜车要烟什么的。”听见大小姐那么说，司机也觉得自己刚刚有点武断。
忽然，他的脸色有点难看。
“不会是碰瓷的吧。”他说着又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哪有挨着车队碰瓷的啊，穷疯了吧。”
“你看！”大小姐指着前方。
司机脸色铁青地看见，刚刚下车去赶人一样的前车司机，忽然向着那个乞丐点头哈腰，还给他塞了一些钱。前车司机塞完钱之后匆忙往返回，乞丐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但是后者因为拖着东西没有赶上，前车司机在回到车上后赶紧踩油门离开了。
“不是吧？下车赶了都要给钱，给了钱还嫌不够？什么地痞流氓？”司机心说这什么乞丐，大有来头啊！
“叔，你看！那是个人！”大小姐突然惊呼。
司机猛然发现，那个乞丐一直背着的东西不是麻袋，而是一个不省人事的老头。
“坏了，真是讹人的。”司机有些欲哭无泪，他想了想开始在一旁的车箱里翻找现金。车上有着行车记录仪没错，但是现在都快半夜三更了。他还要赶紧送大小姐回家，根本就不想在这件晦气的事上耽误时间。
“他好像不是在要钱的样子。”大小姐迟疑地说。
“乞丐”无可奈何地看着前车离开之后，在面前迟疑了一下，冲着司机的车走了过来。
女孩默默地打量着他，朝向自己的车子走来的“乞丐”因为驮着人低着头，在雨中看不见他的面貌。他的样子特别狼狈，简直就像是从什么地方的灾区逃出来的难民一样。“乞丐身上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情的短袖，被利物切割的破碎不堪。他身后背着的白发老人真的受伤一样，几乎就像挂件一样拖在他的身上。似乎只要他一松手，老人就会像破布一样坠落在地。
但是“乞丐”那粗壮的身形，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有点眼熟的样子。
“乞丐”很快来到了司机的前驾驶座的车窗前，他用手拍了拍车子。
司机李叔认命一样把车窗按了下去，接着把零钱从车中伸了出去。
不了，“乞丐”却拒绝了这份举动。
“对不起，我不是碰瓷的，我想求你，能不能帮忙把我们载到医院，到地方我会给你钱的。我的朋友受伤了，必须得马上送到医院去。医药费我自己付，我求求您，帮个忙好吗？”
李叔被这份恳求弄得有些猝不及防，他狐疑地盯着车外的年轻人问道：“怎么回事？你没有手机么？”
“我的手机坏了，打不到车。”车外的年轻人声音嘶哑地恳求着，那声音带着逞强和虚弱。
“你朋友不会已经死了吧？他的头受伤了，在流血啊！”李叔震惊地说。
“不会的，不会的。他只是晕过去了，刚刚还在跟我说话呢。”年轻人焦急地辩解着，后面又说服自己一样呼唤着背着的同伴：“钱叔，你快醒醒啊！”
但是年轻人的呼唤并没有叫醒他的同伴，司机蓦地明白了刚刚前车司机拒绝这个年轻人的缘由，不由得犯起难来。开车人对搭载死人这件事情，总有自己的忌讳。就算是年轻人救人心切，大多数人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司机李切也一样。
“这我可做不了主……”李切迟疑地向后视镜望去，发现大小姐僵持住了，顿时无奈地说。
“对不起，可是你们已经是最后一辆车了。我求求您了，帮帮忙吧。”
就在李切爱莫能助地想抬回车窗的时候，在后座坐着的大小姐突然上前拦住了他的动作。
“李叔，让他上车！”。
“可是，老爷不一定同意。”听见大小姐发话，李切迟疑地说。
“让你帮忙你就帮啊！”不了，听见自己的迟疑之后，大小姐又发起了脾气。
“好的。我就下去。”李切正想摘下安全带，却发现大小姐已经打开了车门。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雨中，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了那个老人。
“笨蛋，跟刚刚那几辆车比，明明我们的车更大一些啊！为什么不直接找过来啊！如果是有伤员的话，我们肯定帮你忙啊！”
在帮忙搬动伤员的时候，李切听见了大小姐以一贯硬派的作风批评起了那个年轻人，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但是，变故徒生。原本架着老人的年轻人，在他们把老人从他身上放下了后，便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徐正！徐正！”大小姐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司机在车上放下老人后，听见这个声音马上下了车。
粗壮的青年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倒在了雨中。逐渐大起来的雨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在他胸口处，一道狰狞猩红的血色在雨中横贯浸染了他上身的衣服。
“他也受伤了，赶紧把他也抬上车！”李切赶紧蹲下身把年轻人也抬了起来，女孩慌忙扶起年轻人的双肩，配合着李切，把他放进了车里。
“后座夹层里有绷带，不，帮忙按住他的伤口，先给他止血，如果止不住，我停车帮你。”李切飞快地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搜索到最近的医院后，向着大小姐嘱咐着。
“我会用绷带，把车灯全部打开！”大小姐快速回答着，李切赶紧把车内灯全部打开。
眼前蓦然浮现了大量的光亮，我吃力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里，出现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焦急面孔，我终于合上了疲倦的眼睛。
对不起，又一次要麻烦你了，林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