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某人曾言: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天魔未灭,何以为家?”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所以,中华到底是什么?
每每念起这句话,林羽鸦总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某人满嘴骚话,满不正经,常以山里灵活的狗儿自居,却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道出一些朗朗上口、令人热血沸腾的慷慨激昂之语,其中亦不乏脍炙人口、时至今日亦为人口口相传的名言佳句。
只是有些话,念着也挺带感,却令人不解其意,向某人问起其中意思或运用了哪番典故时,那人只面带谜之微笑,摇头不语,留下一帮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向运筹帷幄于幕后的儒将请教,也终是不得其解,做出了各自的解释,却反而因此起了争执。
素来理智冷静的文官儒将们常为某人随口一句话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脖子粗,谁也不服谁,最后找上了他,想向他讨要个一锤定音的说法,他脸上却依然挂着那谜之带感的笑容,含糊其辞,继续当着那该滚出哥谭的谜语人,一面对这个说言之有理,一面又对另一个说哥哥说的在理,任凭他们继续争个不停乃至相互掐架。
……总觉得他是在刻意拱火啊。
林羽鸦漫无目的,百无聊赖地行走于街上,想着过往的趣事,不时被逗乐而忍俊不禁,惹来过路人一阵惊艳目光。
身为顶尖武者,她武功超卓,五感惊人、耳聪目明,只消稍稍屏息凝神,家家户户的动静就能传入耳中。
她侧耳静听,耳边便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远方小贩叫卖声、烧火做饭声、顽童嬉笑声、夫妻对话声,丈夫出门声,隔壁老王翻墙声,红杏出墙声……啊这,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如此种种,寻常人家的众生相,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声音每天都在发生,也许一辈子都会如此,寻常平凡,但在曾经的天魔战争英雄、如今的林会首耳中听来,却是那么的令人欢喜。
毕竟这是她和一种弟兄袍泽们,以及他一起拼了命杀出来的和平呐。
如果他还在的话,如果他能见到此情此景,不知会作何反应呢。
“——我打了半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对,对,也许就像这样,他不喜欢刻意煽情,总喜欢在该感动的时候说些荒不着调、满不正经的,破坏气氛的话,这就很像是会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仿佛凿刻在心里,熟悉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不正经的语调。
林羽鸦猛然扭过头。
有一群人聚在一颗歪脖子老柳树下,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奇模怪样的年轻人。
错不了,是他。
虽然换了身古怪的衣服,但一定是他;虽然头发乱剪一气,成了短发,但那留有一头显眼白发的人,一定是他。
也许再过五年十年,哪怕他化成了灰,她也能认出他来。
他估摸正做着说书先生的活计,坐在一条小板凳上,表情生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四下听者看客听他讲得津津有味,不时传出阵阵惊呼。
在看客轰然叫好声中,此獠又开始了下一个故事:
“……却说那黑化的黑长直美人,将那负心汉的头颅缓缓割下,装入袋中,藏了柄染血柴刀,约了世界,到那天台对峙……说时迟,那时快,未等世界抽出菜刀防御,只见寒芒一闪,桂言叶手起刀落,血液飙溅,世界翻过眼去,颓然倒地,登时没了声息。”
“那桂言叶剖开世界腹部,见了内部,低语喃喃,曰,怀子之语,果为戏言,其内空无一物也。”
不约而同,倒吸冷气的声音顿时四散开来,对此只当作稀奇故事听着消遣的人除了啧啧称奇并无其他异象,有行过通奸之举的有妇之夫,脸色极差,战战兢兢,只觉其脖颈清凉、汗毛倒竖,家中贱内红杏出墙、被带过绿帽子的坚强仁兄则听得两眼放光,面有复仇快意……种种神情,人生百态,世间万相,就在这一个小小的故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荀起,也就是讲述着这个有爱故事的说书人,世间百态的创造者,双目微睁,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自然不是被自己讲的故事给吓到,这才哪到哪呢,秋家爱莉与他父亲的感人故事一定能够令各位留下感动与欣慰的泪水,朱颜血的动人故事更是高潮迭起、技惊四座,给予各位听众无限的惊喜呀。
他与红了眼眶、嘴唇紧咬的林羽鸦对上了视线。
哎呀呀,说起来,她老家就在这明州城来着。
他这会才终于想起这茬,可与故友重逢,除了淡淡的欣喜外,却还有些苦恼。
此番入世没有过多深思熟虑,虽的确存了见见故交好友、战友袍泽的一份心思,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打算见上一见。有些有些故人,他并不是很想见到。
就比如,美眸泛泪,眼角通红,死死瞪着他的林羽鸦。
有人发觉了荀起面色的不自然,顺着目光望去,认得林羽鸦的身份,顿时惊呼了一声林会首。
当所有人循声望去,还未瞧得仔细,林羽鸦那宛如猎豹般性感而有力的身躯已然化作一道惊艳弧线,划过空中,朝荀起直直掠去。
吹得一阵飞沙走石,一些个不自觉拦了去路的倒霉看客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撞开,却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哎呀,”荀起仿佛没注意到对朝他疾驰而来的身影,仍兀自僵硬挥手,脸上带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好巧呀,我这才入城不久,正准备去找你呐。”
然后他就被心情激荡的林羽鸦撞了个满怀,身形疾速后退,直至撞上了身后的那刻老柳树,树干剧烈摇晃,枝头本就所剩无几的枯黄叶片纷纷扬洒落。
“搞什么鬼啊……”
林羽鸦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已,整个脑袋埋入荀起胸膛,看不见表情,“你果然没死……真是,真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不知道,我……我们找了你多久啊!”
众人见向来性情豪爽似男子的林羽鸦竟流露这般脆弱如女子的柔弱神态,纷纷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荀起能够感受到,他的胸前已是一片湿润,于是有些无奈,想到洗衣服,于是顿时觉得有些麻烦。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
“我不管!你不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我绝饶不了你……”
“好好好,都依你……”
美人在怀,娇躯蕴含惊人力量却依然温润如玉,荀起一面轻轻抚摸着林羽鸦那不住颤抖的背部,一面哄小孩一般,柔声安慰着她。
同时,不动声色,慢慢卸下了身体的防备。
啊,幸好。
他想。
幸好她没打算做出什么傻事。
不然,刚一重逢就要手刃故友什么的,可真是让人为难呐。
…………
…………
好巧不巧。
谨遵荀起教诲,成功忽悠……为一名施主指了一条明路、头一遭为人算命没遭白眼还收了酬劳的钟灵欢欣雀跃,脚步比平常要快上几分,回到了荀起所在,她满心欢喜自豪,怀揣着对恩师的感激,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份喜悦与他分享。
于是她就看到了被撞上树干的荀起。
钟灵望着被林羽鸦紧紧拥着的荀起,林羽鸦背对着她,故而她没认出抱着荀起的,便是方才与她擦肩而过、有与思念之人重逢之喜的女子。
啊。
女道士的心蓦地有些闷,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很难受。
这于她而言也是一种十分新鲜的感受。
只是这种感觉她并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