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太阳城那条由黑色镜砖铸就的主干道上。光与砖遥相辉映,将四周景色映照得光可鉴人。
王都似乎永远都是热闹的。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以及马车车轮持续碾过路面的咕噜声,交织成这座城市永不孤独的晨曲。
守卫塔古·雷德站在城门左侧,两只眼睛正在扫视排队的人群。这是一份不算复杂的工作——核对证件、确认身份、放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得让人偶尔就会打哈欠。
话虽如此,他也并不希望会出现什么乱子。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队列中间,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脚踩一双普通的棕色皮靴。没有随从,没有行李,甚至没有佩戴任何象征身份的饰品。虽然应该是难以被注意到的打扮,但因为前后左右都是衣着鲜亮的商人或贵族随从,反倒显得独特起来了。
年纪大约是四十岁上下,脸上的神态十分温和——并非那种刻意堆砌出来的假笑,而是从骨子里透出让人看一眼就倍感亲切的暖意。仿佛是你失散多年的叔父,终于在某一天回家了。
塔古当然不会认为这个男人是他的叔父,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却又一时不会想不起来。
队伍有序前移。
终于轮到那人了。塔古按下心里的各种猜测,恢复到职业化的神态:
“欢迎来到太阳城。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
男人笑容可亲地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证件递到对方手上。
明黄色的证件——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烫金的徽章:一头张开双翼的狮鹫,爪子里抓着一条断裂的锁链。
看到这里,塔古便觉得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信息正在慢慢变得清晰。这个图案正是月牙商会——多曼尼诺最大的奴隶的标志。
而翻开证件后的所见更是瞬间令他大惊失色——
里面没有所居地,没有职业,没有年龄,只有一个名字。这在寻常人身上是绝对不被允许的——用来证明个人身份的证件信息不全,轻则拒绝入城,重则扣押审问。
但,也要看是什么名字——
“——大、大人!小人不知您大驾光临,多有失礼,请原谅!”塔古慌忙合上证件,以九十度鞠躬的姿态双手将证件举过头顶交还。
“不必拘谨。”
十分温和的声音从头顶洒下,使塔古不由得又把头抬起来——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正注视着他,脸上的笑意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我现在可以进城了吗?”
“当然!当然!”
塔古连连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谢谢。”
男人不快不慢地从他身边走过。直到那双棕色皮靴渐渐走远,他才像虚脱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塔古哥,那人是谁啊?”
旁边负责记录入城人数的新人守卫卡洛注意到这边不同寻常的状况,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大人物啊,一个随从都没带,穿得还那么朴素,你怎么会这么……”
“闭嘴!”
塔古压低声音——
“你不要命了?居然敢在背后议论那位大人!”
小守卫被骂得一愣,嘴唇跟着一哆嗦:“到、到底是谁啊……”
“他可是源法·埃尔博拉斯。”
作为老资历的城门守卫,塔古当然知道源法的厉害——月牙商会的会长,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奴隶商人,无论是人灵帝还是天从王都会卖他面子,据说他的买卖甚至涉及荒土——那里面可是藏着无数卑贱阴险且具有攻击性的奴隶,也是统治阶级难以涉足的蛮荒世界。而他却能安然无虞地来回往返。
听到这个名字的卡洛也是后知后觉般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谁想得到啊……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大人物,居然会这么平平无奇……”
“别多嘴了,回去站好你的岗。”
卡洛颤抖着点头。
塔古也转过身,继续面对大排长龙的入城者。
新的队伍中又有人走上前来,递出证件。
塔古接过,核对,放行。
重复,重复,再重复。
似乎刚才那几分钟的紧张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源法·埃尔博拉斯行走在太阳城的大街上,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就是个出门散步的平民。
街道两旁的商贩们卖力地向来来往往的行人推荐自己家的东西,没有人注意到、也不可能想得到这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就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奴隶商人。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被人认出的感觉。
宫廷大门处早已恭候着两个人。
近卫军大统领菲利普·穆图尔在这里等候了将近半个时辰——尽管如此,背脊照样挺得笔直,沉稳的目光当中也没有丝毫等待引起的急躁与不耐。
作为人灵帝凯尔·德罗萨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在很久以前就学会在任何情况下保持不动声色了。就算是面对比自己卑贱得多的人也一样。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近卫长德姆克·拉夏尔就显得局促不安许多,一会儿整理衣领,一会儿又看看怀表,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微凉的空气中稍显突兀。
灰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这下就能看清楚对方是用怎样慢悠悠的节奏往这边走来的了。换做别人可没这个胆量。菲利普可比守城的卫兵更加清楚源法·埃尔博拉斯的可怕,便只是立刻主动伸手快步上前,以恰到好处的恭敬语气喊出一声:
“源法大人,好久不见——”
大统领的手被男人握住。
“穆图尔大统领,咱们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您知道的,我总是在东奔西走,没能逢年过节给您问候问候,真是有失礼节啊。”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倒是我偶尔想去拜访拜访大人,却总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呢。”
“看来我们彼此彼此了,哈哈哈——”源法笑着,视线挪向菲利普的身后,“这位是?”
“近卫长,德姆克·拉夏尔——”德姆克连忙上前一步,深深鞠躬,“见过源法·埃尔博拉斯大人!”
动作之快弧度之大,菲利普都不禁为之侧目。
“拉夏尔近卫长如此大礼,我如何承受得起啊——真的不必这么拘谨。大家都随意些吧。”
“是是,大人说得是!”
德姆克讪讪起身,腰部却还是忍不住保持着微弯的状态。
菲利普侧身对源法做出请的手势:
“陛下已在书房等候,源法大人请随我来。”
路上,源法自然而然地问道:“陛下紧急宣召我,事情应该挺严重吧。”
“是的。”菲利普脸色微微一沉,“事关萨克公爵之子拒捕一事。”
“一个刚成年的人灵,就算有始源级的实力,也不至于让陛下大动干戈到要宣我来吧——应该不止是单纯的拒捕?”
菲利普眼中闪过一丝显露无疑的赞赏:“源法大人果然厉害。确实不止——达特领领主府邸那一战,陛下损失了六名九阶魔法者,一名九阶风雷双元素魔法者,就连阿丽娜大人都差点阵亡了。”
宫门就在眼前,源法的脚步却基于听到这样的信息而不自觉地停下。
“这么严重啊。”
他的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但眼里多出一份可惜。
“区区始源下层的精神魔法者,陛下配置的抓捕队伍已经算是规格很高的了——哦,难道是萨克公爵在暗中帮忙吗?”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伯恩·萨克固然只是第九位阶,但他同时也是一方霸主,不仅手握军权,麾下更有不少尖端战力——即使儿子变成通缉犯,父亲仍然选择暗中相助也并非不可理解的事。
但菲利普给出的回应是摇头:
“陛下有眼睛在萨克公爵身边。事发时他待在自己的庄园里哪里都没去,此前也没有跟任何不明势力接触过。”
源法沉默片刻,才开始踏上台阶。
“那究竟是——”
“所以这就是陛下急召您的原因。”菲利普跟上他,“他需要您帮忙调查那个神秘帮凶的身份。最可怕的是——对方可能跟克劳斯·利撒昂有关。”
克劳斯·利撒昂。
这个名字在人灵国无疑是一个禁忌,也是一个多年来悬而未决的谜。
“真是他吗?”
“从阿丽娜大人的叙述中感觉,应该不是他本人,但肯定和他脱不开关系——因为圣悯居然在那个帮凶的手上。”
“有意思。”
奴隶商人的笑脸中所掺杂的含义终于和先前不一样了。温润和蔼的暖意虽然未变,但眼底深处明显多出一份属于猎手的兴奋。
“走吧,不要让陛下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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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莫尔郡首府银月城的斯凯霍德歌剧院今晚格外热闹。它坐落在城镇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融合古典与魔幻风格的建筑。
白石墙上镶嵌着水蓝色的魔法晶石,每到夜晚就会自动发光,将整座剧院笼罩在梦幻般的光晕之中。
后台的走廊里弥漫着各种香气——鲜花、香水还有化妆品,它们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在这种特定场合才能闻得到的独特味道。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搬运道具,或是整理服装或是收拾乐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演唱会刚刚结束。
歌莉娅·索欧娜正在化妆镜前换衣服。蓝白色的长发从演出服的高领中解放出来,如瀑布般倾泻在白皙的肩头。她今天的演出服装是一条浅色的衬裙。已然脱去一半的外衣下,是精致的锁骨与鹅卵石般白皙光滑的肩头。
镜子里的她面容平静,完全看不出是才结束长达两个小时的激烈演唱——当然,她的演唱会从来也不需要激烈这个词。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张开嘴,世界就会安静下来聆听。
“歌莉娅小姐,今天的演出真是太棒了!”助手一边收拾舞台服装一边兴奋地说,“——尤其是最后一首,我都听哭了!”
歌莉娅微微一笑,没有回应什么。
这种赞美她听过太多所以早就没有感觉——如此傲慢的态度自然不是她的风格。她只是确实觉得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所以才显得冷淡。
走廊上突然传来吵闹的动静。
“谁他妈敢拦老子!”
是男人的声音——粗鲁、嚣张,带着明显的醉意。
“老子今晚一定要干她!”
厚重的靴底不断砸着地板,伴随几声短促的惊呼——似乎是工作人员被推开了。
“伊拉德侯爵,请您留步!歌莉娅正在换衣服,不方便见客!”
经纪人福玛特·杜格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充斥谄媚和讨好的口吻是他面对权贵惯用的手段,每次都很管用。
“换衣服?那不是正好吗!老子就喜欢看女人换衣服!”
“侯爵大人!您不能这样——”
“砰!”
化妆室的门终究是被一脚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连梳妆台都在微微震颤。
助手吓得尖叫一声躲到角落里。
歌莉娅倒是没有任何动作,仍然只是坐在那里。
赛特·伊拉德摇摇晃晃地滑进来,圆滚滚的大肚子把华丽的锦袍撑得似乎随时会裂开。
他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熏天的酒气霎时间把所有的香气都盖住了。又圆又粗的眉毛下是一双被酒意熏得通红的小眼睛,下方是挂着猥琐笑意的嘴巴。
膀大腰圆的四名随从在他身后叉着腰,趾高气扬的模样搭配上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他们的主子不由分说地闯进女歌手的化妆室是天经地义的事。
福玛特从随从与赛特的缝隙中灵活地钻进来绕到赛特的面前,还在拼命挤出笑容:“侯爵大人,您看歌莉娅真的不方便,要不您先到休息室坐坐,等她换好衣服再——”
“滚一边去!”
赛特一挥手,福玛特就被他的随从一把抓到旁边。
歌莉娅终于有所行动——她披上外衣,将露在外面的肌肤遮住,随后不急不慢地起身面对不请自来的男人:
“伊拉德侯爵,演出已经结束了。如果您想合照,请在门外稍候。”
赛特的眼睛就像两条饥渴的虫子一样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从锁骨到肩膀,从肩膀到小腿,最后停回到她的脸上,毫不客气地盯着那对仿佛盈着星辰大海的眼眸。
“嗝儿~~~~~歌、歌莉娅小姐,你可太漂亮了!一个人在这里换衣服多寂寞啊。要不要本侯爵陪陪你?”
直接对着人打酒嗝就已经是极其没有素质的行为,后面的言语更是粗俗不堪。歌莉娅搞不明白为什么赛特·伊拉德这样胸无点墨素质低劣的家伙竟能当上侯爵——或许也不需要明白,这个社会本就魔幻。
“侯爵大人请自重,您这样说话不合规矩。”
“规矩?”赛特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大笑起来,“在特莫尔郡,老子就是规矩!好了我也不想拐弯抹角的,歌莉娅,开个价吧!今晚你必须陪老子睡觉。”
福玛特使劲挣脱随从的束缚,趔趄着站稳挡在他跟歌莉娅中间:“侯爵大人,您喝醉了!这些话怎么能对歌莉娅说呢!要是被外界知道,您一定会摊上事的!”
“放屁!”
赛特一巴掌扇在福玛特脸上。
经纪人痛呼着后退跌倒。
“福玛特!”
歌莉娅跪到福玛特身旁。看到他的左脸迅速红肿,嘴角也渗出鲜血后,当即就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侯爵——不如让这好色的肥猪变成白痴——她下意识就要这样做,可福玛特更快一步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地抓住。
福玛特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冲动。”
赛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暗流,继续在那昂着下巴喊:
“——两个卑贱的蝼蚁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是陛下亲封的侯爵,老子的爷爷曾在先帝出海遇险时舍命相救,为皇室立下过汗马功劳,谁他妈的敢找老子麻烦!”
说完这句,胖侯爵突然就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金票甩手扔到歌莉娅身上。浅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洒得到处都是。每一张都是十万灵金的面额,目测至少有十张。
一百万的灵金就这样被随手扔出,歌莉娅的身后突然响起女助理小声的惊呼,显然是在为这阔绰的出手而感叹,甚至能听到她的嘀咕:“要是找我的话我马上就答应了……”
“伊拉德侯爵——”歌莉娅冷声道,“请把您的东西拿走。我不会跟您睡的。然后现在,请出去。”
“他妈的!下贱的奴隶**,居然敢这么跟老子讲话!”
赛特圆圆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圆,直接就朝歌莉娅走去。肥胖的身体每走一步都让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今天你陪也得陪,不陪也得陪。”
“——谁在这里喧哗?”
正当歌莉娅不得不做好武力冲突的准备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赛特转过身,刚要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老子的闲事」时,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在喉咙里卡住。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镶钻的胸针。算不上英俊的五官却富含着让人绝对无法轻视的威严——那是长期处于权力中心才会培养出来的气场。
卡尔斯特·佐姆。利特拉郡的公爵,人灵帝眼下最红的宠臣。
赛特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如果是其他公爵,赛特也会给面子,却是不会太放在眼里,可偏偏来的是卡尔斯特——现阶段正受陛下宠爱的家伙。他一个背靠家中长辈余荫的侯爵,和卡尔斯特比起来就像是池塘里的青蛙和天上的老鹰。
这样的人绝对是惹不起的,也不敢惹。因为卡尔斯特随时能与皇帝对话。
“佐、佐姆公爵……您怎么在这……”
原本受人谄媚的对象瞬间切换出谄媚他人的笑脸,赛特倒是也能屈能伸。
“伊拉德侯爵,你喝多了。带着你的人走吧。”
卡尔斯特并未搭理赛特的问题,只是面无表情地说。
赛特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没想到卡尔斯特这么不给面子,但对上那两只冰冷威严的眼睛后,心中所有的不爽又都强行自我消解了。他摸着脑袋讪笑起来:
“是是是,我喝多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这名胖侯爵边说边朝门口挪动,经过卡尔斯特身边时还特地把肚子收起来,生怕碰到对方一根毛发。
房间里的空气终于松弛下来。
卡尔斯特没有看福玛特,也没有看角落里的助手,目光始终停在歌莉娅身上。这不算是冒犯的目光,但也绝不是清澈的眼神。
歌莉娅也在看他。
十九年前,就是这个男人因为贪图她的歌声而毁了她的家。这份仇恨她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她亦是永远不会忘记,即使此时此刻实际上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歌莉娅感觉到福玛特的手在越发使劲地扣住她的手腕。
又是无声的提醒——
忍耐,忍耐,忍耐。
“歌莉娅小姐,受惊了。”卡尔斯特的语气还算客气,“伊拉德侯爵平常为人还不错,就是一喝醉便喜欢闹事。想必他也没有向你道歉——那么,我便替他表示歉意。”
歌莉娅没有回应,因为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不是说话,而是积攒十九年的愤怒所爆发出来的尖叫。
卡尔斯特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而是对身后的侍女说:“去,扶歌莉娅小姐坐下,再给福玛特先生处理一下伤口。”
“是。”
侍女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上前朝歌莉娅伸手。
不要碰我……
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们的手上都沾着血。
“别过来!”
歌莉娅猛地挥开她的手。
侍女始料未及——手被这么大力的打向一边,引发的惯性差点使她摔倒。但她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就惊惶地朝歌莉娅跪下认错。
化妆室里瞬间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福玛特吞咽口水的声音。
“非常抱歉!佐姆公爵!”然后他一下就从地上弹起来,一边鞠躬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歌莉娅今天真的太累,刚刚又被伊拉德侯爵的过分热情招待,所以现在……她绝对不是有意对您不敬的!绝对不是!”
卡尔斯特没有看他,仍然注视着歌莉娅,或者说是打量。打量着她铁青的脸和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刚刚一闪而过的仇恨。
一秒。
两秒。
三秒。
“哪里。是我家侍女不懂礼数了——来人。”
两名随从上前。
“把她拖出去,斩首。”
“是!”
“不——”眼见要出人命,歌莉娅惊惶着摇头,“不是她的错!是我——”
“歌莉娅小姐不必为她说情。冒犯贵客,该当此罪。”
“可是——”
歌莉娅还想说什么,但侍女已经被拖出房间。
“公爵大人饶命!公爵大人——歌莉娅小姐!歌莉娅小姐救救我——”
歌莉娅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极其沉重。
片刻后,一声惨叫从走廊尽头传来。
随从很快回来,手里举着一样被布托着的东西——
侍女的头颅。
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恐惧和不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她只是在执行主人的命令。
随从走到卡尔斯特面前单膝跪下,将那颗脑袋举过头顶。
“公爵大人,已处决。”
卡尔斯特都没有往旁边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处理掉尸体,不要脏了人家的地方。”
“是。”
随从退下。
走廊上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卡尔斯特重新看向歌莉娅。
“歌莉娅小姐,距离我的六十寿宴还有半个多月。我们到时候在利特拉郡再见吧——表演的事,还需多费心了。”
说完,他迈步离开。
化妆室里只剩下歌莉娅和福玛特,还有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助手。
福玛特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腿一软,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喘气不断。脸上的伤还在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你先回去吧,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被提醒的对象是那名女助理。
她似乎早就不想待在这里,眼下听到福玛特这么讲后立刻就尖叫着跑走了。
“歌莉娅,你刚才怎么回事?”福玛特见外面确实安静下来后,才对少女开口,“那个公爵可不是好糊弄的!差一点就被他看出问题了!”
“我已经尽量控制了……”歌莉娅有些出神地回答,却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可是……杀害父母的仇人就在眼前,还是太难了……”
“还好你没有更进一步。”福玛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要是被卡尔斯特看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的计划就——”
歌莉娅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因为我……刚刚那个侍女死了。”
福玛特又是一声叹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在那些人眼里,奴隶的命本来就不是命——唉,所以我才一直避免让你和卡尔斯特见面,就是怕你失控。可没想到他今晚也会在——”
“奇斯的行踪找得怎么样了?”歌莉娅忽然打断他。
“不好找啊。他现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萨克郡那边没有他的消息,达特领也没有——不过还有半个多月嘛,肯定能找到的。好了不要再想这事了,赶紧把衣服换好吧。”
歌莉娅重回化妆镜前。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深呼吸的那一瞬间,镜中的面孔忽然变了。
不是她自己。
而是奇斯·萨克。
她讶异地眨了眨眼。
镜中脸又变回自己。
所以……是幻觉?还是她太想找到他导致的错觉?
不知道。她现在知道的只有奇斯·萨克是人灵国的通缉犯。策划刺杀亲生父母、欺君——这些罪名足以让他在帝国的任何角落都被追捕。
他还能帮她吗?他还会帮她吗?
距离卡尔斯特的六十寿宴还有半个多月。
她必须找到他。
始源级的精神魔法者,这样的助力既然已经答应帮她,那么不管发生什么都仍是得尽力争取。
可如果他真的无法出现无法再帮忙,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另寻他法,必须确保能在那一天杀死卡尔斯特·佐姆。
无论如何,那一天都不会改变。
卡尔斯特·佐姆必须死。
可是,奇斯……
你现在到底在哪。
歌莉娅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她。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