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两名学生互相鞠躬以表对彼此的敬意后，第一场比试正式结束。
乌萨罗的表情有着不甘。洛特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态。可奇斯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握成拳头。
第二场比试的选手入场。
红方来自拉诺卡塔班，名叫利瑞克·杜林。蓝方仍然来自史莱特林班，名叫特里特·乔约。
值得一提的是，利瑞克并非魔法者，而是武者。
这个世界是有武者的，只是武者群体对比魔法者而言数量比较稀少，属于是没有魔法元素天赋的那类人为自身研发出来的尊严与话语权——
元素天赋并非人人皆有。即使算上天从和人类，拥有天赋的个体在总人口中的比例也远低于一半。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缘任何元素天赋，只能作为平平无奇的个体度过一生。
他们不是不努力，而是生来就没有天赋。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种力量体系，那么这些没有天赋的人就永远不可能成为强者，永远不可能向上攀登。他们将被永远锁在麻瓜的位置上，难有任何翻身的可能——哪怕是贵族子弟，也会被阶级内部那些魔法者们所蔑视，你的血统无法拯救你，你的一切只是虚名，家族大位更不会轮到你来继承。
武者的起源已经无法追溯到具体某个人了。
最早那批踏上这条路的人，大概只是一些不甘心的人——一些没有魔法天赋，却拒绝接受命运的人。
他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训练自己，各种逼近人体极限的体能和实战训练都是家常便饭。可事实证明这在与魔法者的对战中并没有期到太大的功效——他们不过是变得比常人更健硕，更强壮，速度更快，耐力更好，神经反射更强，但也仅限于此。
这不是一条可以与魔法抗衡的道路——当又一个人倒在魔法者的嘲笑声中的时候，武者之路一度被放弃。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无意间发现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跑得比同龄人快很多，不仅如此，力气也大得多，受同样的伤也恢复得更快。这显然不是训练所得——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训练——而是在某个年龄节点之后自然展现出来的天赋。
是的，必须是拥有这种身体条件的人才能走上武者的道路。而那些不具备此条件的人，再怎样模仿和坚持也无法达到同等的程度——
渐渐地，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武者开始成形。他们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骨骼密度足以硬抗第六位阶的魔法，神经反应速度甚至能在魔法弹道抵达之前做出判断。他们在没有任何魔力辅助的情况下，拥有了与一些中位魔法者正面抗衡的战斗力。
但碍于武者同样需要具备武者天赋的缘故，这个群体和魔法者在本质上终究是一样的。成长过程会告诉你，你是否具备修习武者的基本潜质。如果身体本身不适合这条路，就再怎么练也达不到武者的标准。
更糟糕的是，武者并不被主流所承认。
统治阶级一开始的态度是蔑视——认为武者不过是练了几年肌肉的莽夫罢了。没有魔力的人，再强壮也不可能真正威胁到魔法者。更何况，他们连数量都如此稀少。
但随着高阶武者的出现，这种蔑视逐渐被一种更微妙的情绪所取代。当一个武者能够与高位魔法者正面对抗而不落下风，当他们发现没有魔力的人也能达到与他们相同甚至更高的战斗高度时——
一种不安开始蔓延。
统治阶级很快调整策略。他们不再蔑视武者，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承认，但不接纳。
官方在各大魔法学校开设武者课程，让武者有合法存在的空间，也在法律层面保护武者的基本权利。
他们还为武者群体制定了与魔法者同级的等级鉴定制度，只是在鉴定方法上有区别。具体怎样奇斯也不知道。他对武者的了解仅限于历史课上的学习与寥寥几次的见面——
武者都是无一例外的健硕体型，因此很容易判断。
还清楚记得自己宅男体型的奇斯一直羡慕武者的身材。这个世界的身体也只能说是正常身材，距离八块腹肌还差得远。顺带一提，随行于丽莎父亲的保镖格鲁尔也是武者，所以才察觉不到魔力波动——他是后来想到的这点。
战斗开始。
武者的战斗奇斯是第一次看。必须要更认真地看。
风魔法元素天赋的特里特·乔约，等级鉴定第四位阶——他念完咒语，朝对手甩动魔杖扔出大量魔力凝成的风刃。
锐利到飞行过程中不断发出闪光的风刃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又跟随魔杖舞动向两边散开。这样一来攻击范围就几乎涵盖所有角度，除了后退躲闪别无他法。
漂亮的战术啊！看到这里奇斯眼前一亮。
虽然他对武者知之甚少，但大抵也明白武者的战斗方式。不会魔法便只能是以肉搏战定胜负嘛，特里特只要让利瑞克无法接近自己就好。
利瑞克后退了。在风刃抵达的前一刻以连续后手翻的方式完美躲避。
姿势确实是优美的，局面仍然是不利的。
“暴风监禁！”
喊声落下，特里特的身躯与双臂同时前倾，魔杖置于上方，杖尖与下方张开的掌心对齐。
扩大攻击范围迫使利瑞克后退的下一招也不出奇斯所料，或者说正常情况下的远程打近战都会这样打。
摆好施咒姿态后的特里特，衣袍忽然被剧烈吹动。
风自他身后驶来，再冲远处的武者呼啸而去。
肉眼可见的风在速度上不及风刃，范围却进一步得到提升，已经把大半个会场都挤满了。
利瑞克的眉头皱到极限，显然避无可避。
奇斯也跟着皱眉。如果就这样被打败那就太无趣了，数量稀少的武者难道不该在个体实力上更强于魔法者吗。
好吧，他承认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现实似乎没那么简单。
“哈哈哈哈！别挣扎了，没有魔力的你是绝不可能从这牢笼中逃离出来的！”
就在奇斯内心活动的时候，武者已经理所当然地被狂风拥抱。
这道魔咒如其名是由风元素魔力构成的牢笼，命中目标后魔力会在施咒者的操纵下收拢成笼，将目标裹在其中再以风刃不断切割给予伤害。属于控制与伤害皆具的招式。
即使奇斯相信利瑞克的肉搏力量可以一拳就把小个子的特里特放倒，可力量再强碰不到也是白搭。这场比试，利瑞克输在没有抢占先机。
真不明白利瑞克为什么没有一上来就发起冲击，而是硬生生等特里特施咒。这就是缺乏战斗经验的典型。
利瑞克在尝试撕碎牢笼失败后表示认输。
撒耶鲁朝特里特的方向高举手臂，宣布着史莱特林班的胜利。
“还记得三年级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利瑞克。”
分明是该下场的时候，特里特却朝武者走去。他迈着属于胜利者的步伐，将趾高气扬这个形容词表现得淋漓尽致。
败者是没有资格注视胜者的。此时低着头颅一言不发的利瑞克似乎正身体力行地诠释这句话。
“在这个世界，连魔力都不具备的家伙就是不折不扣的废物。以前你会输给我，以后你还是会输给我——这一辈子，你都是个废物。废物！”
说完，特里特抬起脚，将利瑞克的头踩到更低。如果只有这句话奇斯都能忍耐，可这种侮辱人到极致的动作就真忍不下了。
“教授？”
冲动是魔鬼。这是经得起千锤百炼的真理。奇斯从身边老者的眼睛里看到他在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魔法演武是属于学生们的展示舞台，人灵领主因为学生的一两句话就气到要亲自下场主持正义，可不会从民众那里赢得欣赏。
“但他都踩——”
“如果阻止你，亦或是这件事本身会让你对我的评价大打折扣也没关系。”
阿弗思没有往领主这边看。
在认为奇斯不会继续鲁莽行事后，他收回按住奇斯小臂的手。
“不，我怎么会那样想……”
这是很感性的态度，无所谓对错。哪怕阿弗思是个深藏不露的坏蛋，就凭这副记忆中的模样奇斯也会宽怀他的一切。
“其实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这种事的。当然，特殊情况下出现也不应该。只是，即便我们再不愿意承认，在成为独当一面的武者以前，或者是武者群体中出现一位英雄以前，没有人能改变武者在学校里的境遇。”
“因为歧视根深蒂固吗？可武者现在不都已经被官方承认了吗，陛下承认武者，学校也有武者课程……”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而人心更容易变化。乔约先生在刚入学的那段时期与杜林先生是很要好的朋友。后来乔约侯爵得知杜林先生是武者，便严令禁止自己的孩子与其来往了。”
原来是家庭教育的问题啊……这是最头疼的问题。
“孩子的心总是如白纸的，尽管一开始乔约先生并不愿意听从父亲的话，可谁又能保证自己处在那种成日被灌输武者是废物的环境下依旧做到坚定不变呢。”
“嗯，不过我对领主大人的阻止并非想表达乔约先生是无辜的。领主大人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稍微思考一下就明白了。
阿弗思传达的重点是「乔约侯爵」这四个字——根基尚未稳固的地方领主就算仗着有个公爵父亲，真要与只比公爵低一级的侯爵杠上也是会很麻烦的。
即使非愿，目睹这场比试后的奇斯再也找不回一开始的心情继续观摩了。这十几年来他所经受的白眼与谩骂，侮辱与鄙夷自然不计其数，可哪怕将表现这些东西的语句行为全部叠加到一起，仍是刚刚那一幕更加使他感到难受。
因为利瑞克是真的，而他是假的。
“教授，要是我说……我想找个机会去和杜林先生谈谈，可以吗？”
“当然，领主大人有权与我校的任何人谈话。只不过，你能和他谈些什么呢？”
真是直击灵魂的问题啊。有些时候自行产生的想法就是一瞬间想要那么做，一旦被问起来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去执行了。
奇斯陷入沉默，或者说是在思考答案。给阿弗思的答案，也是给自己的答案。
是后来想到前世在学校的时候也被同学欺负过，所以看到有相似遭遇的利瑞克才会忍不住要去说点什么——这无疑是产生冲动的缘由，可真正获得那个机会的时候到底又该怎么说。
思前想后都得不出结论。
如果奇斯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强者，那么跟利瑞克的对话就一定能带给他帮助。
小孩子总是会崇拜英雄。
但奇斯只是一个举世闻名的麻瓜，以这个身份所说的话根本没有分量。不足以使人信服，也无法成为后盾，提供不到任何帮助。
“——喔，那孩子上场了。”
视线回到竞技场中。
站在撒耶鲁左手边的少年正好沐浴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头发被照耀得愈发明亮。他的脸上充斥着慵懒的倦意，似乎对这场比试毫无兴趣。只是被迫上来走流程。
修着齐刘海的少女是他这场的对手。
少女的表情是与慵懒倦意截然相反的斗志昂扬。
“教授，那名少年是？”
奇斯相信老校长不会是单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才特意这样说一嘴，而且从少年身上散发的气场来看也确实不像等闲之辈。即使撒耶鲁会对选手做介绍，他却想更快知道答案。
“——帝隆伽尔·利杜博。魔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