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停。
不能停。
不能停……
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没法说服自己。就此停止的话，一定会忆起往昔。那些回忆是那么亲切美好，一定会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一旦沉浸其中就会无法自拔，有什么一直忍耐着的东西就会冲破自己的坚持。所以只是这样让自己的手一直动着，不顾一切地让手动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回忆，只是一个劲地让地上的坑洞扩大。手上传来的痛感也好，周围逐渐暗淡的光线也好，亮都没有理会，只是这样埋着头，让人看不清脸，默默地挖着洞。
可是，终究是徒劳的。在不知不觉间，亮的手慢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情压抑。钉在胸口的并非他物，只不过是往昔的某日。强迫自己不去回想的过去，一拥而上，亮的视线渐渐模糊，分不清眼前的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幻。
在介乎两者之间的世界里有一位少女。
她站在风中，无声地走在淡绿色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慢慢地爬上倾斜的小丘。微微带着湿气的风吹来，她的长发随风飘舞。为了不去打扰她，亮一直保持着一伸手就能触到那长发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仰着头全身心地感受柔和的阳光，微微散发出的草的味道，在风中摇曳的树木演奏的歌声。她脸上露出柔和的笑，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红晕，像病美人一样娇弱的美在她身上浮现。
突然，像鸣笛一样响亮而清澈的声音传了过来。诗音停下脚步，抬头向天空望去。在遥远的那一边，张开了双翅的白鸟正在轻快地飞翔。鸟儿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反复地回旋着，然后开始升向更高的地方。接着，那个身影便渐渐地远去了。
诗音开始跑了起来，脚步轻盈得像是没有体重一般，就像天空的飞鸟一样。亮急忙在后面追着，试着喊了她几次也没用，他只好一直紧跟在诗音的后面。两人一直赶着的影子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儿，鸟儿快要看不见了。
然而，前方的道路无情地断开了。她站在小丘的顶上，霞光萦绕着远方的群山，山下方是宽阔的湖泊。
“飞走了啊……”
微微带着失落的声音传来，已经完全看不见鸟的影子。诗音的呼吸稍微有点混乱，用手轻轻抚着胸口，不过还是一直看着天空。阳光下她的身影宛若散发着透明的光彩，那是虚幻得不真实的美丽身影。那片辽远得足以容纳所有故事的天空泛着澄蓝的色彩，世界安静得只听见风的声音。
“真好啊，可以这样自由地飞着。目的地什么的都无所谓，只是漫无目的地飞着。难道只要是有天空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可以吗？那样就好了，不用去考虑那么多。”诗音转身偏了偏头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再次看向天空，“今天的光也特别强烈啊。”
在无尽蔓延的绿色景象中微笑着的，穿着连衣裙的少女。在亮眼前的景象少了些许现实的味道，简直就像是误入了童话世界一般。
听到诗音的话后，亮也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天空，云，以及一颗闪烁着红色萤光的星。只要天空中还挂着那颗红色的星，这个世界就不会迎来所谓的 happy end。正午也闪耀着的那颗星，是不远的未来将要毁灭的象征。虽然那个红色的光意外的有种美感，但那并不代表喜悦和活力，而是鲜血和毁灭。
亮看着独自站立在小丘顶上的诗音，像是在询问诗音，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一般开口：“不过，还有时间，世界还没有毁灭，是吧？诗音，这个世界真的会毁灭吗？”
“嗯……”对于第一个问题，诗音的回答有点迟疑，但马上毫不犹豫地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嗯，会毁灭的。”
“不过正是因为要毁灭了，我为现在能活着感到很开心。”诗音轻盈地转身，满足的笑容浮现在那张脸上，“在这里的生活以及你的存在让我明白了这点呐，亮。”
从她的表情和话语中感不到一丁点的迷惑和后悔，她低声的话像是恋人的私语，亮一下子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知道，他永远忘不了这一刻的美。诗音这么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让亮有点难为情，他装出一副冷淡的语气回答：“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即使亮忘记了，我也绝对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诗音把视线转向天空，“再稍微等一下，只要一下就好。我想要待在这片天空，这些云下……”
她的眼睛清澈深邃，望着天空的侧脸，宛如真挚祈祷的圣女。只是这样看着，亮就觉得十分安心。诗音微小的愿望，他一定会守护好，他就是为此站在这里，堵上一切去实现她的愿望。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得沉默着，四周是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夹杂着远方的虫鸣和青草的香气。
“亮，我想在这里。”只是静立了片刻，诗音转身看着亮，从云端投射下来的光模糊了她的身影，那双眼睛里寄宿着强烈的感情，“在这里，和你一起。”
两人结束了午饭后的散步，一起回到了田里。虽然亮一直劝说诗音回屋去休息，但她坚持要来帮助亮，亮也只好同意让她一起。鉴于诗音的身体情况，亮没有让她做什么劳累的工作，只是让她帮忙摘西红柿的嫩芽。就算是这样简单的事，诗音也做得十分认真，就像以前做研究一样专心致志。
默默地看了诗音一会，亮也继续手上的工作，这样继续看下去的话很可能会被诗音发觉，到时候可能又会被诗音捉弄。虽然那样的诗音也很好，但为了自己考虑还是算了。这样下田之后，亮发现诗音对一切都十分感兴趣。就像深闺的公主一样的她，根本没有多少接触大自然的经验，下田之后常常突然惊呼起来。每次亮急忙赶去，都发现不过是诗音发现了什么对她来说很新鲜的东西，比如蚯蚓，比如抽芽的青菜，比如土豆……听本人说这些东西只在书上见到过，亲眼见到实物还是第一次。亮在感叹诗音天然的同时，心里一阵怜惜。
真正让亮叹服的是诗音那超绝的智慧。田里的土豆种下去不到三十天就已经长得很大，这种不同寻常的生长速度让亮十分惊讶，而诗音那时很平静地告诉了他事情的真相。虽然她像在说什么简单的事，但就算是亮这种外行人也知道，只是根据理论就能做出这样基因调整的诗音实在太厉害了。
“这种是做过基因改造的品种，为了能在移民船上栽培而被改良过。因为船上的空间和能源有限，所以改良出了可以速成的，即使只有一点养料也能成长的种子。像这样的改造都是由我来做的，没能亲自获取相应观察数据对改造事项有不小影响。还有其他像茄子、西红柿、黄瓜、萝卜、胡萝卜……对了，还有十分讨厌的芹菜，我自己非常讨厌芹菜，反倒觉得就这样让芹菜灭绝也挺好。”
说着这样俏皮话的诗音让亮无言以对，就亮所了解的事来看，诗音好像是专攻宇宙飞船引擎开发方面的。没想到连这种毫不相干的领域也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事，她的头脑果然是人类里最厉害的啊。本以为田里的工作诗音没办法帮上什么忙，但现在看来是亮自己想错了。
真是不容小觑的人啊，诗音。
在傍晚来临时，两人返回了小屋。自然，晚餐也是由亮来做。夹了火腿和生菜的面包，蔬菜浓汤以及撒了少许盐胡椒的烤鱼，这就是两人的晚餐。现在并不允许做太丰盛的晚餐，必须尽可能地利用好有限的资源，至今为止两人的晚餐都是这种程度的料理。诗音虽然一直一言不发安静地进餐，但是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真好吃，还是亮会做饭。”诗音缓缓地呼了口气。明明只是普通地吃了顿饭，她脸上却有着满足的表情，像是遇见了什么美好的事。受到这么直白表扬的亮有点不好意思，敷衍了一句后把饭后的茶点放到了诗音面前，自己也端了一份坐到诗音的对面。
有点怕烫的诗音正往茶杯里吹气，想让它凉下来。其实一开始沏得温一些就好，不过因为诗音给茶水吹气的样子非常有趣，所以就沏这么热了。要是被诗音知道的话就糟糕了，所以亮只是偶尔看一下诗音的这个行为。
“嗯？看什么呢？”察觉到亮的视线，诗音疑惑地开口询问。
“没，没什么。”
亮连忙低头，明明已经做得很隐蔽了却还是被发现，诗音的感觉真是十分敏锐啊。诗音奇怪地打量了亮一番后，把视线重新移回茶杯上。
“今天也很开心，过着这样的日子非常幸福。”
诗音轻柔的话响起，但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的生活其实非常平淡，平淡到无聊，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有，每天从早到晚都是为了温饱工作着。不过是这样平常的日子，她却说很开心，明明只是这样的生活而已。亮不禁感到一种深深的悲伤，难过在心里翻滚。他连忙低下头，不想让诗音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我先去洗澡了。”
诗音的话让亮回过神来，他回答道：“那好，放着我等下再收拾。”
但诗音站起来后并没有动，像是在踌躇着什么。她的脸慢慢地变得绯红，眼里一片湿润，她轻声开口：“亮，偶尔一起洗吧。”
亮错愕地抬头，发现诗音不像是说笑的样子。饶是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习惯了诗音不合常理的行为，他还是为诗音的话感到惊愕。难道她不知道用这种表情对一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是很危险的吗？不，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想到这，亮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他转过头，用一副强硬的语气对诗音说：“我说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呢？快点一个人去洗吧。”
“可是，我果然还是不习惯一个人洗澡。”诗音试图努力改变亮的想法。
“一个人的话，后背和头发洗起来都很麻烦。”
“那就为了能一个人洗澡而努力吧。”
“亮真是冷淡呢……”
诗音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后离开了客厅，亮安心地喝了一口茶，再那样下去他可能就要答应诗音了。真是让人头疼的女孩子啊，这样不谙世事的样子根本无法让人放心，但亮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两个人一起生活，他一直这样照顾着诗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起以前的日子这样的情形实在无聊，但亮十分满足。看着诗音毫无防备的话语和行动，亮觉得自己心里的铠甲正在片片剥落。
在诗音洗完澡后，亮便送她回房间休息。诗音虽然已经是是个少女了，但睡觉是还是要别人陪在身边。亮也就这样陪着她，直到诗音安静入睡。偶尔两人也会交谈片刻，但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沉默着。诗音睡在床上，并不需要亮开口说话来表明存在，她能感到屋子里他的气息，就像亮也能感到诗音的气息那样。
诗音入睡很快，而且对亮来说看着诗音的睡脸也是一件很放松的事。今天发生的各种事让他有点心绪不宁，他抬起头，再一次看着诗音。从窗口投射进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柔美的面容在银白的光里显得安详无比，就像沉睡的天使一样。
看到诗音安稳地睡着了，亮起身准备离开，待在这里也是担心诗音的身体有什么问题，现在看来只是他多虑了。在他起身之后，突然发现诗音的手不知何时跑到被子外面。亮轻轻握住诗音的手准备放回被子的时候，诗音的手握紧了他。诗音并没有很用力地握住，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大概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是亮没办法放开。他注视着诗音，沉默地回握住诗音如雪般奢华的手。手的感觉稍微有些冷，但亮确实感到了诗音的存在。
诗音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好像在呢喃着什么。为了确定那个，亮把耳朵靠近诗音的嘴边。在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止了，就像结了冰一样无法动弹。
诗音在哭。
即使是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从诗音紧闭着的眼中流下了了泪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在月光下反射着小小的光芒。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吧，梦到了什么会落泪的事，梦到了什么只能在梦中相见的人，梦到了什么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思念着什么人，回忆着什么事，她只能一个人在梦中，在心里承受着那份悲伤。
亮慢慢地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连为诗音擦去眼泪也做不到。他脚步沉重，拖着身体一点点向门口挪动。他无法面对诗音的那份悲伤，因为他自己也没能从悲伤中走出。
又回忆起那个时候她手柔软的感觉，不可能会忘记的。与她一起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微笑着的脸，她调皮的语气，她娇小的身影，亮都不可能忘记的。
“变脏了呢……”
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沾满了泥土，到处都是破皮，渗出来的血都已经凝固了。要是先套上军用手套就好了。这种事情他连一秒钟都没去想过。不，既然知道要挖这么大的坑洞，也许用个铲子会比较好。但是没时间去考虑太多，他只是这样用手一直挖着，地上的坑洞越来越大，就像他心里的空洞一样。
“我到底在做什么。”
是啊，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在他的一生里，他基本上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除了和诗音一起经历的时光。冷风吹来，受伤的手像火烧一样的感觉，他全身无力地一下子坐在地上。抬起头，一阵眩晕。
——今天，来到这个地方有什么错误吗？没有忘了说的话吗？没有不该说的话吗？我究竟为你做到了哪些事，诗音。
亮无声地用力吐出一口气，心里却依旧压抑着。一停下来就感觉自己被压垮了，从那个时刻支撑着他到现在的什么东西已经崩倒毁坏。
那么，要试着回到过去吗？他低头看着肮脏的手，为了让这双手再次动起来。他试着回想从开始到结束的所有，回想着所有的人和事。从几个月前，这个星球上还住着很多人的时候开始的一切。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