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枪法。
拉维在门口看了很久,这么多年过去了亮的枪法还是有着如此风采。干净利落的动作,精准的射击,行云流水的动作在拉维看来已经是一种艺术, 杀人的艺术。被分配到这个地方也不忘日常的训练,真是可靠的人。
拉维走了进去,亮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来人,他取下耳塞转过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还真是热心,一大早就在这训练,”拉维再次仔细朝靶子看去,“你果然很厉害啊,每一枪都对准了心脏或者脑袋。”
“没什么,只是为了放松而已。再说连不动的靶子都打不中的话,离死亡远了。不过没人来这里训练反而奇怪。”亮把弹仓放入,顺手把枪递给拉维,“要试试吗?”
“不,比起枪我更喜欢刀,”拉维笑着摆摆手,“精锻的钢之光辉,可以称之为艺术品的刀背,抽出即可碎玉的刀刃......只要能轻轻一挥,哪怕只是看看,都能回味一整天。身为日本人真是太好了啊。”
“你不是混血儿吗?"亮打量着拉维,那张面孔兼有东方的贤淑和西方的柔媚,身材较一般女子更为丰满,在军队的训练让她身体的线条健康活力,
军装增添了别样的风情美。抛开别的不说,那份外貌真可谓上天的宠爱。
拉维是个罕见的美人。
“我内心可是纯粹的大和抚子噢。”拉维莞尔一笑,突然收直身体微微屈身行礼,像真正的大和抚子那样温顺美丽的动作,语气轻柔,让人想起在家等候多时的妻子,“欢迎回来。”
这样的景象让亮不得不承认,喜欢刀的大和抚子就在他眼前。 “说起来,你昨晚见到诗音了吧,”拉维脸色一正,“真是幸运呢,也有在工作十几年都没见过诗音的人在,即使是我也没见过诗音本人。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那个诗音会自己出来。”
“其实她只出来了一阵子而已。”
“即使那样,也还是出来了。”拉维的话透露着不安,亮想起拉维上次跟他说的那件事。
诗音,好像快不行了...... 那个少女的生命,就要终结。
“诗音她,已经很久没出来过。因为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持她更多的体力消耗,这个解释很久以前就在流传了。”
......谁知道呢,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诗音是个只知道名字的神啊。” 知道真相的人保持沉默,不知真相的人妄加猜测,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让事实扑朔迷离。
亮只见过诗音一面,拉维只听过流言,他们没有资格说些什么。 “先不说这个,今天早上大家因为这件事情绪都不稳定。这样一来,谁都不会关心卡利乌斯中士和松永下士不见了之类的事。”拉维的话气轻飘, 却像投下了一颗炸弹。
亮一惊,认真地看着拉维,开口说:“没考虑过他们逃走的可能吗?” “逃走?怎么可能。离开这座岛的唯一方法就是乘坐直升飞机,而唯一的钥匙可是保管在稻叶上校那里。”拉维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事一般笑着解释
这座岛果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啊,亮透过窗向外看去,玩味地想着: 到底是什么值得那些人做到这个程度?做到这个程度的,保护?
“拉维准尉,你昨晚在干什么?那样的骚动不可能还可以睡着吧。就算在执勤时间之外,也不可能一点都没注意到。”拉维根本不是会大意到那种程度的人,即使是在这种无所事事的地方,亮也相信拉维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直觉根本不会这么简单地消磨掉。
“啊啦,开始询问了。”拉维看着亮,突然微微笑了笑,亮明白那个清浅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只是问下罢了,我可不想有个在出事时还能熟睡的盟友。” “是吗,盟友,”拉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无声无息靠近亮,直直看向亮,那双眼睛里寄宿着亮见过很多次的意志,“一切都是为了诗音。”
“任何想加害诗音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
胆怯着走上战场,在活着和死去间挣扎,血痕未干之时,就要挥刀斩向眼前咆哮的敌人抑或呻吟的同伴,直到分不清眼前模糊世界的是敌人的血, 还是自己的血。杀人,活下去,一次次重复,带着被杀的觉悟走上战场,堵上自己性命不带犹豫,钢铁般的意志铭刻着战场风沙的纹路。
如此熟悉的眼神如此沉重的意志,亮神色不变地看着拉维,拉维也看着亮。两人就这样彼此注视,风轻云淡的对视下波浪滔天。
片刻后拉维小退一步,环抱着双手,淡淡地说:“松永下士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呢,明明作为间谍就该一直保持谍的警惕,却那么轻易地接受了我的邀请。”
“....你说你喜欢刀,也很擅长吧。”
“近身战可是我的强项,可以说对手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结束了。” “真是温柔呢,松下下士到最后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亮认真地看向拉维,他试图看出拉维的表情变化。但那眼睛如湖泊般平静,暗淡了所有的感**彩。
“这倒不是我的恶趣味,不过这样也足以让我下地狱了吧。现在也在继续进行,增加着让我下地狱的砝码。”即使说着这样的话,拉维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有那么一瞬间,拉维环抱着的双手紧了紧。
那个样子,就像在荒野迷路的孩子。
短暂的沉默,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突然明白为何拉维能用那种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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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态度来对他。
从战场存活下来,作为特种兵参加各种危险的任务,即使是在这里,他身上依旧有战火和鲜血的气息。而拉维能嘻笑着跟他说话,就像丝亳感受不到亮身上的压力一样,会拍着他的肩膀亲昵地打招呼,会和他走得很近,介乎朋友和恋人间的距离,没有丝亳恐惧。
拉维和他是一类人。
“榛名准尉相信世界会灭亡么?”拉维转头看向窗外,“我相信哦。至那次大战以来,世界就处于混乱的状态。频发的地震,百年不遇的水灾,扰乱雷达通信的干扰......如果不是诗音,人类能在这星球上等待毁灭的一天。 诗音以一己之力在星之海洋创造的帆船,将会指引人类到达新的彼岸,那会是个充满希望和未来的世界。”
“诗音守护了人类的存在,却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们的力量就是因此而存在的啊,杀人的力量。杀人的确是重罪,但如果不杀就不能守护诗音的话,那即使背负再沉重的罪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世界毁灭吗。
真是毫无实感的事。尽管世界如今的各种罕见灾难让人隐约觉得,也许终结的时候真的要到了。但除了人类自己引起的混乱和战争,这个世界没有大的改变。天空依旧蔚蓝,鸟儿依旧高飞,繁花依然盛开,明月依旧皎洁。
这种事怎样都好,这都与现在无关。 “拉维,你在说谎吧。” 拉维眉毛一挑,不明所以地看着亮。
“你真的有那么坚强吗,拉维,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人不顾一切地战斗。 对你来说,诗音或许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但还不是那么重要的人吧。”
为一个没见过面的人不惜堵上生命去战斗,背负比黑夜更暗的罪孽,舍弃心里柔软的温柔,将内心磨砺得坚硬如铁。
何等高贵伟大的事,谁也做不到。
“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拉维略微讽刺地说,“你又能明白什么呢, 榛名准尉。”
“如果让你不爽了,我道歉。”
“我没打算让你道歉,”拉维摇摇头,走进一步伸出手,“给我吧。” “你自己不是有吗?”亮把枪递过去。
“我的很久没调理过了,”拉维拿着枪试了试手感,感叹着说,“保理得很好啊,榛名准尉。”
果然如此吗。
拉维话音一落,迅速抬起的枪口就已经对着亮。不是不想躲开,而是没能反应。当亮意识到拉维拿枪的手抬起时,枪口就已经对准他了。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不过拉维的速度依旧快得让他没能反应过来。
“你的教官难道没教过你不可以在没拉开距离的时候拿枪对着别人吗。” “真不巧,我可没有接受训练就上战场了。”
“还真是凑巧,我也一样,但我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近距离意味着被夺枪的风险,但在这个距离上,亮没有能从拉维那里安全夺下枪的自信。 在他动的一瞬间,子弹就会击穿他的头。
针锋相对的两人激烈地拌嘴,谁也不肯服输。无法逃离的死亡预感如悬在头上的利剑,死亡的气息带来沉重的压力。但亮依旧面色自如,心里一片平静。
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拉维纤细的手指正缓慢地按着扳机,也许下一刻子弹便会瞬间杀死他,亮却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心里没有丝毫动摇。
“你啊,很奇怪呢,这种情况下好歹害怕下吧。这种状态是怎么保持冷静的呢?”拉维突然开口,原本平静的眼眸微微一动,泛起了阵阵涟漪。
“你不也一样吗。我可不想在这里死掉,但我为什么要害怕?明明没有一丝杀气。”亮注视着拉维,这种自信只是一方面,亮很自然地相信着拉维。
“也是,毕竞你的话没说绝,”拉维促狭地笑了笑,把枪收了起来,眼中的光彩如冰雪初融阳光初霁,“在久违的练习之余,也想想谁是我重要的人吧。”
拉维转身离开,在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榛名准尉,我其实很不擅长用枪。如果有在训练学校呆过,这方面也许会更好一点吧。”
“不是很擅长吗,搭档。”那种程度仍是不擅长的话,拉维用刀的本领就超乎想象的可怕了。
拉维没有说话,推开门直接离开了。
真让人猜不透,女人难道都是这么难以猜测的吗。拉维也好,诗音也好, 甚至是那个语气温柔得像是姐姐的艾莉卡,亮都无法看清她们的想法。
就像,幼时的他没能明白姐姐的想法那样。那一次他没能理解到姐姐真正的想法,直到她离开了亮还一阵恍惚。这一次,难道又会发生什么吗?
为了放空思想,亮开始射击。清脆的声音回响着,一次次的射击中亮不再思考其它事情,而他知道,那种毫无道理的不安依旧没有消失。
在中午前都一直呆在训练室,结束练习回到自己寝室后,亮躺在床上, 望着天花想着到这以来的事和遇见的人。
奇怪的女仆艾莉卡,迷一般的诗音,随性的拉维,懒散的稻叶,在这段时的接触里亮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都不是简单的人。当然和诗音说不上什么接触,只是机械地守在门口打发时间而已,不过那个少女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简单的人。那么多不一般的人聚集在这里,“未来大概会发生什么事”这种预感变得强烈起来。
除开艾莉卡和诗音,比起稻叶,拉维更值得信赖。他和她是一类人,有着相似的经历,相似的意志。
至今为止做的事亮没有办法说都是对的,即使有着再正当的理由,杀人也永远不会成为正义的事。即使有着再充分的说辞,杀人也不会让人心中无愧。但这个世界并不是简单的对或错,何况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有着标准答案的事。正确的事就一定能做?错误的事就一定不该做?所谓正确与错误的标准又是谁订的?正确和错误究竟是对什么而言?亮不知道,但拉维认为都是对的。
她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做的事都正确。
拉维和他做的事一样,他们是军人,只要上头下令,无论是同甘共苦的同僚还是手无铁的平民,该处理掉的人都会处理。他们就是这样活了下来, 在战场上,活着才是唯一的正确。如果不相信什么不为什么信念而战的话, 大概拉维和他都早已崩溃。
他不知道拉维究竞是为了什么战斗到现在,但说不定他,己经濒临结束。 作为一个人的榛名亮正在消失,在这个地方不过只是,只会听从军队命令的, 类似残渣一样的东西罢了。拉维有着守护的东西,那他又如何?
困意上涌,不知不觉时间也过去了,亮合上双眼,拉维、艾莉卡、诗音, 三人的面孔一闪而过,来到这里遇到的少女们让亮有种别样的感觉。
他想起了姐姐。 “亮君,在吗?”
艾莉卡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亮的沉思,亮立刻起身去把门打开。 “突然过来有什么事?先进来坐吧。”
艾莉卡手里拿着很有年头的收音机和一个小包裏走了进来,扫视房间后看了看床,转头用眼神询问亮的意见。亮点点头,坐在一边沙发上。
艾莉卡坐在床上,举起收音机向亮示意,开口问:“收音机修好了后, 为什么亮不亲自交给我?我还想向亮道谢。”
就是不想这样才没亲自送过去,略微窘迫的亮没能对上艾莉卡的眼睛。 刚和艾莉卡见面没多久又要当面接受艾莉卡的道谢,亮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因此就顺手让一旁的士兵帮忙交给艾莉卡,没想到艾莉卡会直接过来。
“算了,正好这样我也能过来看看,”艾莉卡环视亮的房间,“说起来除了最开始那次,还是第一次来这,嗯,很朴素的装扮嘛。有没有藏什么h 的书,让姐姐帮你保管下。”
亮一语不发地盯着艾莉卡。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艾莉卡连忙摆手解释。 “这个恶劣的玩笑让我想起了稻叶上校,还请您下次务必不要再来。再说真有什么书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找到。”
“上校啊,”艾莉卡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那个上校有时挺神经质的,有一次我跳舞的时候他突然要求我穿上水手服。”
“.....那你怎么做?”
“嗯?当然是穿上啦,水手服什么的不觉得很好吗,所谓青春的少女就是应该穿着水手服才对。我也想试下穿上水手服上学的感觉啊,没办法上学
的话,至少也想试下穿水手服的感觉。”艾莉卡一脸笑容。
亮突然泛起一股无力感,对她来说常理大概只是一个名词。想到什么话题就开始说,兴之所至还会旁若无人地做出一些让人目瞪口呆的事。艾莉卡在某些时候脱线程度让人无力,亮真是不敢相信这样的女仆会是菲利克斯。 被誉为人类的希望,冷静睿智的新人类菲利克斯哪了?
在对艾莉卡的行为感到无力的同时,亮也心里一暖。这样简单的对话,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给,这是我做的。”艾莉卡把那个小包裹递给亮,亮打开一看,三文治,蛋,火腿,黄瓜,生菜,还有三文鱼。
亮犹豫了一下,试着咬了一口,接着脱口而出:“啊咧,意外的不错嘛。” 糟了。
艾莉卡眼神不善,不满地哼了两句:“啊咧是什么意思,让你惊讶还真是抱歉啊,让你抱着死亡的心态试了一下我亲手做的食物还真是抱歉啊。小女子不才,对手艺没什么信心,但至少还是能下胃的。”
“开玩笑的,我只是不擅长赞美别人,真的很美味。”这不是恭维的话, 艾莉卡的手艺实在出乎亮的预料。之前倒是听艾莉卡自己说她是诗音的专用女仆,但亮也没太放在心上。世界上有喜欢cos的人,也有喜欢看cos的人, 他不知道诗音是不是偏好女仆cos的那种人。艾莉卡平时的那个样子也没什么女仆的实感,当然她泡红茶的手艺确实高超。
亮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在心里默默地对艾莉卡道歉:以前没把你当作女仆真是对不起啊。
看着亮一脸认真的样子,艾莉卡的脸色稍稍缓和,“别小看我哦,我可是在世界都可以获得‘最佳妹抖’称号的人。诗音平时的饮食起居都是由我来负责,那孩子不擅长照顾自己,总得有个人来照顾她。不过这也是在有人试图毒杀诗音之后才由我全面负责的。”
虽然有点在意什么是“最佳妹抖”,但艾莉卡随口说出了让亮震惊的事。 从稻叶给他安排的任务中亮能猜到有人反对诗音,但没想到已经到了下毒的地步。
明明是被誉为救世主,神一样拯救了全人类的人,竟然会遇到这种事?
“那次真的很危险,不过被诗音发现了。她从以前开始对特别的事感觉就很敏锐。”艾莉卡低头调着收音机,好像试图收听什么。
“.....艾莉卡也注意点,有可能会有人向你下手。” “到那个时候亮会保护我吧。”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试探,艾莉卡的语气淡淡,却充满着确信的意味。
“我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到了危机关头抛下艾莉卡一个人逃跑也是可
能的。”
“没事的,即使那样我也喜欢亮君。”艾莉卡依然摆弄着收音机,语气微妙,“而且,亮在说慌吧,亮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亮保护了我。被拉着手的时候,我这样想:这个人是会为了保护别人,而堵上生命的。那时,亮的眼神非常温柔。”
艾莉卡摸了摸手腕,那是上次亮抓住的地方。最开始艾莉卡有点害怕亮, 她不仅见过很多军人也和他们打了很长时间的交道,但亮和所有人都不同, 亮身上有着让人恐惧的气息,尤其是亮的眼睛。然而昨晚艾莉卡发现自己错了,当亮抓住她的手的时候,尽管还是很吓人的样子,但是眼神很温柔。
没能反驳。亮倒不觉得昨晚下意识的行为有什么特别的意味,那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别的。他咂咂嘴,有点暴自弃地说:“温柔什么的根本不需要,我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
不需要温柔,不需要怜悯。想要杀人,就要先杀死自己的心。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身后是数不清的尸体。回头这种事,不会发生。
“不,你应该回头的,在那里一定有个温柔的亮。就当,为了夏目。” 艾莉卡语气轻柔,一直摆弄的收音机突然响起刺耳的声响。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噪音充斥着,空气满是躁动的气息,仿佛世界即将崩溃的杂乱感汹涌而来。轻声的话掀起席卷天地的大浪,怒吼着,咆哮着, 冲垮了亮所有的思维。
亮猛地从沙发上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莉卡,夏目,姐姐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得不做了几次深呼吸来平静,但那个名字让他的行为徒劳无功。
“夏目,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亮,回头吧。”艾
莉卡直视着亮。
“.....已经没我的事了吧,今晚要值班,我想现在休息一下。”亮的声音有点颜抖,低下头不让自己的表情被看见。他努力控制,试图让自己冷静
点。
“啊,是不能再打扰了,对不起。”艾莉卡起身鞠了一躬,“还有,真的谢谢了。晚安,亮。”
艾莉卡拿着收音机离开,亮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有太多的疑问却什么也没能问。
艾莉卡认识姐姐?姐姐现在在哪里?姐姐现在的情况如何?为什么自己在这里一直没有听到有关姐姐的消息?
太多的事让亮混乱起来,他用力地摇头,想把急迫和混乱的思绪甩出去。 为什么他刚才没有问艾莉卡?这个发言不可能,也不应该无视掉。
亮仰头倒在床上,姐姐的音容浮现在脑海里。夏目,真没想到会再次听到姐姐的名字啊。
七年前她被带走,就再也没见过面。
离别那天她寂寞的话,和那个脆弱的笑,至今让亮一阵心痛。只能看着的愤怒和无力,让他如此痛恨曾经的自己。
“已经,不能再见了......”
艾莉卡一边在走廊上漫步,一边思考着之前脱口而出的话。在那时不只是亮,她同样也在思索着很多事。
榛名亮,是哪边的人?
艾莉卡觉得他能有那样的反应真是太好了。他没有忘记夏目,即使感情已经扭曲风化,在他心里还有着守护至今的温柔。夏目有个好弟弟啊,亮那样一个人能为她留着一个依旧温情的角落,哪怕外面枪林弹雨,生死一瞬, 在那里却依旧风和日丽,岁月安好。
如果是这样的亮,大概可以做到吧。
突如其来的麻木感一下子袭击了艾莉卡,她腿一软,身体失去平衡,甚至产生了那双脚已经不属于自己的错觉。她急忙伸出手扶着墙,勉强张开双膝来支撑自己,背后的冷汗流个不停,呼吸急促混乱,
这样的她任何时候倒下都不奇怪。
“啊啦啦,还真是麻烦呢。还准备去取衣服,只能,先休息一下了。” 每说一句话她就不得不加大呼吸的频率,强烈的眩晕感让艾莉卡抬不起头。 她不敢放松愈加无力的手,丝毫的松懈都会让她倒下,再也站不起来。她慢慢调整呼吸,试图消除这种痛苦。
下一刻也许就会倒下的少女,脸上的微笑一刻也没有消失。倔强的她早已决定,不论发生什么,都要一直微笑着。
亮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只有自己在这里。拉维在隔壁,而他在诗音的房间里。在亮进来时,拉维那种羡慕惊讶的眼神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来这里是因为上校的请求,艾莉卡好像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不能来,就让亮来代替。亮有点在意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怎么都觉得拉维比他更适合这个工作。他也有点担心艾莉卡,明明之前见面的时候还很正常,那个笑着的样子怎么看都很健康,情况变化实在突然。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听见诗音敲打键盘的声音,那双雪白的小手一直敲打着键盘。她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没有停下,连亮都觉得那个样子很累,作为一个少女能做到这个程度真丝厉害,诗音展现着常人望尘莫及的专注力。
不过,还真是瘦小的背影啊,近距离长时间的观察让亮油然而生这个想法。白色的研究服外套着酒红色的外衣和黑色的下摆裙,用黑色的发带束起了柔顺的长发,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异常的美丽。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柔弱的少女而已,竞然承担起了拯救人类的使命。
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亮还是开口问:“如果不打扰你的话,可以问些问题吗?”
诗音头也不回地回答:“如果不是没品的问题可以,要是你在那自言自语的话我会很困扰,请你多少保持点军人的风采吧。”
“艾莉卡没事吧?她经常这样?”诗音果然是个毒舌。
“不经常,艾莉卡虽然没有行医执照,但她的医术很好,一般的情况都能自己解决。”机械的回答,诗音的话里没有感情波动,明明昨晚骚动时她的话充满威严。
“这么说,是发生了不能自己处理的情况?”虽然不清楚诗音说的医术很好是什么标准,但能被她肯定的技术肯定不一般。艾莉卡到底发生了什么? 亮回想着见面时艾莉卡的情况,他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最近她太累了吧。”诗音头也不回的说。依旧毫无感情,诗音意外的是个冷美人。亮本想从诗音这里得知一些信息,现在看来只能直接去看望艾莉卡。
“今晚,艾莉卡好像跟上校说让你来这里守夜。”罕见的,诗音主动挑起了话题。
“真是意外,你并不想让艾莉卡以外的人进来吧。” 诗音的手停下,沉默片刻后回答:“因为艾莉卡好像很信任你,所以我也相信你,仅此已。”她站了起来,走到亮的旁边,靠着墙壁和他并排, “现在的工作也不是很忙,来聊一会吧。”
“艾莉卡对谁都很温柔,这里的军人和职员都很喜欢她。但即使被所有人喜欢着,艾莉卡也没有从心里喜欢过谁,她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这样,就是这样的人。你是第一个,榛名准尉。能被艾莉卡喜欢的你,我会试着去相信。”
亮有点在意诗音话里的意思:第一个?因为姐姐? “听说你很久以前就和艾莉卡在一起了。” “是的,大概有一百年了吧。”诗音随口说着。
亮吃惊地看着诗音,虽说菲利克斯有着不老和长寿的体质,这个数字还是让亮十分惊讶。100年对他而言感觉和永远一般。
“菲利克斯大概有3000人左右。在这之中,拥有完全相同基础的遗传因子的大概有100名左右。我和艾莉卡是其中的两人。即便基础是一样的, 但是根据改造遗传因子的内容就会成为完全不同的个体。结果如你所见,艾莉卡作为菲利克斯正常地生长着,而我好像遗传因子出了什么问题。说来也是可笑,明明都活了一百多年了,还是很适合童装。”
“对我而言,艾莉卡就像姐姐那样,两人一起生活,我就像艾莉卡抚养长大一般,”诗音偏头看着亮,眼神不可思议的清澈,不是懵慬少女的那种天真,而是澄清所有尘埃的明净,“所以,艾莉卡相信的人,我也会相信。”
真是很长的缘分啊,相伴了漫长时光的两人,往后大概也会永远在一起。 “我对艾莉卡没什么坏印象,不过对你却基本一无所知,你对我也一样, 我们不应该贸然地互信......”亮小心翼翼地说,确保自己的话不会被诗音误
会。
“怀疑别人这种事,已经足够了。”不等亮说完,诗音就斩钉截铁地回
答。
“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难道诗音你不怕自己受到伤害吗?”
“害怕。即便是神或者圣人,对于自己受到伤害却不害怕的人是不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上想逃避的事情,受到伤害的事情,恐惧的事情。这些都联系在一起,无法分离。怀疑是毫无意义的,虽然相信也说不定是同样的毫无意义,不过总比一直害怕要轻松得多。对我来说,只存在着是否相信,要否关心这两个选择点罢了。”诗音看向前方,像是想透过眼前的墙看到远方的什么。
亮心里一动,突然觉得诗音离他很远很远,不管两人此刻离得多近,都隔着无法到达的距离。就像夜晚眺望浩瀚的夜空,能看见星星就像永不灭的光,却永远无法触及。
“对我来说,所谓护卫的军人反而更像是看守,榛名准尉,”诗音转头看着亮,“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因为要担任研究所的警卫吧。”
诗音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这所研究所很快就要废弃,它的使命马上就要结束,我也一样。护卫也好,看守也好,一切都无所谓了。既然无法阻止结束的脚步,那不如顺其自然地等待。”
亮惊疑地看着诗音,一下子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在地球毁灭之前,所有人都会乘着她造的方舟前往新的世界,她自己也会在那个新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使命结束这一说法又从何说起。
不对,这么说来。
“诗音,你......”
“流言这种东西有时还真可怕,事实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什么。这具身体,已经到了任何时候死亡都不奇怪的地步。”并不阴沉的语气,诗音的表情甚至有种奇怪的快乐感。亮不明白她为何能这样说起自己的死亡就像在说一件简单的事。
因为活得太久,反而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吗?
“为什么你一副惊奇的样子?”诗音歪着头看着亮,“噢,是了,一般人是会觉得惊奇呢。榛名准尉,我听艾莉卡说过你少许的事情,年纪轻轻便走遍战场,有过必死觉悟的人你见过不少吧?”
“是人都怕死,正因为死亡就在眼前,战场上的人都拼命想着活下去。 没有不怕死的人,没有不怕受伤的人,不管是普通人,还是特种兵。”在真正的死亡面前,还能保持以往的镇定的人实在太少,哪怕是平日里拿死亡开玩笑的老兵,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也是一副狼狈的样子。也许战场才是看懂一个人真正的地方。
“你也是?”对诗音那看来的异常认真的眼光,亮感到些许压迫感,轻轻点头。
“是吗,是我理解错了?”诗音说着让亮不解的话,“我一直以为,自愿投身战场的人,不是想当英雄,就是寻求死亡。”
诗音一副快乐的样子,就像发现了新的玩具,那双眼里寄宿着残酷的天真感,让亮无言以对。
“接受死亡的人,寻求死亡的人,虽然很类似,不过还是很荒谬吧。” 诗音最后微微一笑,便抹去表情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满怀心事地沉默。当她起身准备离开墙的时候,脚突然一滑,向后倒去。亮连忙伸出手想抓住诗音的肩膀,反而直接抱住了诗音。
轻。
这是亮唯一的感觉,娇小玲珑的身体像是承载不起多余的重量,仿佛一放手就会被风吹走。
“.....啊。”诗音小小地发出声音,但亮的手没有松开。诗音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像落在亮那一边,一放手她就会倒下,亮反射性地向诗音道歉:“对不起。如果你讨厌的话我马上放手,不过请你先站起来。”
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后,诗音慢慢地站稳,亮也松开手,而后低头看着诗音,发现她的脸稍微变红了。
“....久了,”诗音用细小的指尖玩弄前发,呼吸了一下后转身面向亮,“这还是第一次被男人碰到,应该说是被艾莉卡以外的人碰到身体。”
“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亮自觉地忽略了诗音的话,追问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没事,说不定是因为看到你太紧张了。”诗音摇头,虽然脸有点红, 但感觉没什么异样的地方。
亮安心地呼出一口气,一放松下来就不由得想起怀抱诗音时的感觉。没有违和感,自然而然地涌起了想呵护诗音的冲动,那份怀抱时的触感,让亮有点心动和感慨。
需要人保护的少女。
“请等等,你之前说的这个研究所马上要废弃了是什么意思?”想起了在意的事,亮叫住了准备走向工作台的诗音。
“地上的战争马上就会结束,移民工作也到了收尾的阶段。我是移民计划的总负责人,虽然想见证最后一个人平安离开地球,但似乎没办法自己决定了.....我会从这里出去,这里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废弃只是时间问题。” 诗音环视着房间,“我和艾莉卡在这里出生成长,和其他菲利克斯一起在这里学习、研究,这就是我的家。即使只是在一座孤岛上的一所房子,我也不希望它被废弃。”
“榛名准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诗音轻盈地转身,仿佛跳舞一般美丽的身姿。
“请。”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诗音试探性地询问,眼里满是好奇的光彩和真切的期待。在此时褪去了光鲜名誉的诗音,反而更显得美丽。
美丽得让人心痛。
“哈?”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外面的世界?这是什么情况?说起外面的世界,诗音难道不是比他更清楚吗?身为移民计划负责人的她应该已经去
过世界的很多地方了,这难道是什么谜语?
“我啊,一次也没有从这里出去过。一直在这里呆着。我所知道的外面的世界就只有这所房子,这座岛,以及四周的大海。”诗音向一脸疑惑的亮解释。
一直在这?从出生到现在,100多年都一直在这? 不可能!
就算诗音再怎么有才能,再怎么需要保护,也不会做到这个程度。把人囚禁在这座岛上 100多年,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但是,亮看着诗音,诗音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那种好奇的表情和对答案的渴望让亮心里十分压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没有撒谎。
真的,100多年都一直在这。从出生到现在,接触到的世界就只有这座岛和周围的大海。
这算什么?诗音不是救世主吗?她不是这个世界上地位最高的人吗? 那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为什么会被囚禁在这个与世隔銫的地方长达100 年之久?为什么,她明明拯教了人类,却遭到这样的对待。
沉重的照暗让亮倚怒得握紧了拳头,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在心里翻滚着。 而后亮猛然一惊,同过神来,自嘲地想:原来我还有这样的感情啊。
但他掘紧的拳头并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诗音的问题。外面的世界?要用怎样的语言描述才能稍稍满足诗音的希望?又或者要直接跟她说外面的世界十分普通,和这里没有太大的区别?外面的太阳也是这样,外面的天空也是这样,外面的人也是这样,除了些许的差别以外和这里没有不同,况且外面的世界还不如这里安静。
但那被普通人所厌倦的寻常的景色,只是些许差别的风景,诗音她,一次也没有看过。
不知道繁花遍野的美丽,不知道绿叶葱容的活力,不知道红叶满地的静美,不知道白雪凯凯的无暇......外面的世界四季流转美丽动人,而她只能对着日复一日的大海出神。
不曾自由地奔跑过,不曾开怀地笑过,这样黑暗压抑的人生,这样无趣单调的人生,这样被缚着的人生,简直无聊透顶,简直糟糕至极!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对一个被囚禁了100多年的少女,任何谎言都是伤害,任何安慰都是徒劳。他不知道他的回答会不会加深诗音的痛苦,又或者说,他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不让诗音痛苦。
是不是说,如果不曾给予希望,就无所谓绝望。 等了许久发现亮没有回答,诗音小小地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窗外,轻声呢喃:“即使从这里出去,也不过是换了一个被束缚的地方。在浩瀚宽阔的宇宙里,我又只能呆在一个小小的地方。那样的世界.....”
“我不想去。”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只有一次就好,我想在这个星球上到处乱跑,吹着不一样的风,看着不一样的星空。就算是这个世界即将终结,我也想见证这个星球的最后一刻。”
如梦似幻的话在空气中回响,渐渐地消失。但那些话的回音一直在亮脑海里,久久无法忘却。
诗音看着远方,此时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树木隐约的轮廓和呼啸着的海风。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看了100多年。她试图从黑夜里看到别的景色,但什么也没有,除了黑暗和熟悉到苍白的轮廓。白天的到来不过是让早已看烦的景象喧嚣着自己的存在,黑夜反而能给她想象的空间。
可是,100多年了,她还能想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