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揉了揉眼睛,不经意间停了下来,看向已是一片光明的窗外。晴空万
里,清澈而又蔚蓝的世界向着水平线的彼方延伸着。不时有几只鸟飞过,清
爽的海风带来远处的潮鸣,阳光安静地倾泻着。
在毁灭来临之前,这个世界依旧这样美好。
只看了一会,眼睛就有点痛。对长时间的夜间工作后疲劳的眼睛来说,
阳光稍微有点刺眼。亮甩了甩头,用手揉了下太阳穴附近。
“亮君怎么了?看上去身体很不舒服。”前方传来了妹抖的声音,抬头
看去,艾莉卡一脸担心的表情。在与往常一样的工作结束并交班之后,亮在
走向自己房间的途中偶尔会遇到艾莉卡。
“没什么,但是艾莉卡你不要紧吧,昨天的情况好像挺严重,不多休息
一下吗?”
“没关系的,因为我在偷懒。”艾莉卡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答,随即仔细
打量着亮,皱了皱好看的眉头,“但亮的状况看上去真的有些不好,不舒服
的话我可以看下。”
虽然不知道她说自己没事的情况是真是假,但她脸色看上去还算可以,
也许真的没什么大问题,自己也是操心过头了。如果是刚来的时候肯定不会
这样,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不少。
“我也没什么,只是之前听了相信世界毁灭的人说的话。”
“那个人是宗教的人吗?”发现亮无言地看着自己后,艾莉卡深深地叹
了口气,“不好意思,我有不注意周围随便吐槽的习惯。现在这个世道,这
个吐槽已经不怎么有趣了,真是遗憾。亮又是怎么看待这件事?”
“怎么说呢,没有什么现实感。”
很奇怪,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现实感的事却造成了现实。大张旗鼓进
行的移民工作,由此而来的恐怖活动,带着拯救人类使命出生的菲利克斯,
被打破平静动乱不安的局势……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地球毁灭的到来,却没
有现实感。
“谁都是这样的,即使看到征兆,在真正来临前谁都半信半疑。”艾莉
卡用着和以前不同的语调清晰地说着,“说起来,我还是使人们相信世界会
毁灭那一方的人勒。”
亮疑惑地看着艾莉卡,艾莉卡伸出手拍拍胸口,抬起脸,像个炫耀的孩
子那样,一脸笑意:“我在当妹抖之前可是一名科学家哦。”
听到这话,亮才想起艾莉卡也是一名菲利克斯,她的才智远远超过普通
人,自然也以某种形式参加了移民计划。不,应该说,作为菲利克斯出生的
人,都带着拯救人类的使命。
“在地球脱出计划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相信地球会毁灭。为了让
那些大人物相信,我准备了很多详细的资料去说明。”
“啊,那还真是辛苦了。”
看到亮不以为然的样子,艾莉卡变得不高兴,她“哼”了一声,说:“人
家可没有开玩笑。因为我长的很可爱,又经常流露出特别的温柔,那些大人
物都无法以强硬的态度地对我。久而久之,这些事就都交给我了。真是的,
虽然这是事实,也不能因此就不让我参加研究。”
她是在自夸呢,还是真的不甘心?不管怎样,艾莉卡的话并没有错。穿
着妹抖装的艾莉卡透露着知性典雅的气质,秀气美丽的脸和窈窕丰满的身材
相得映衬,一直那样温柔地待人,就像邻家的大姐姐那样,大概没有人可以
对她说过分的话。
“虽然我的确不怎么优秀,但是让人家比起研究,更多地去谈判这种事,
还是很讨厌。”艾莉卡深深地叹口气,随后又苦笑起来,摇摇头,“不过有
诗音在的话,其他的科学家和菲利克斯都不需要了。虽然诗音专攻引擎的开
发,但她是无所不能的,别人绞尽脑汁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她稍微研究下就
可以解决,哪怕是新接触的领域,更别说那些她已经知道的。”
没错,诗音被人们疯狂地崇敬着,她在这个星球上宛如神灵一样的地位,
是因为她无人能及的能力。那份凛然美丽的身姿高贵不可侵犯,她的智慧超
越了整个世界。但和神一般的少女,拯救了世界的少女,为何不曾见过这个
世界。
亮也有点在意艾莉卡的表情,在她100多年的人生里,想必发生了很多
事。
“这样也好,比起研究这种事,艾莉卡更适合悠闲地泡茶。”但如果不
是那样,他也就无法遇见艾莉卡,这样偶尔脱线,温柔的少女。
“我该高兴呢,还是说我被当成了傻瓜。”艾莉卡脸上浮出笑容,而后
插着双手似乎真的思考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看着这样的艾莉卡,亮
再次确信,这个样子的艾莉卡才是最棒的。
“只是说了实话而已。说起来我也该走了,艾莉卡也要去洗衣服了吧。”
这样简单的交流之后,昨晚诗音的话给他带来的沉重和压抑消散了很多,一
放松下来困意就不断上涌。
“诶,是呀,那样的话顺便把亮君的衣服也洗了吧。我在暗地里有过想
洗男人的衣服,体会一下新婚妻子是什么感觉的愿望的说。”艾莉卡一脸期
盼地看着亮,还向前走了一小步。
喂喂,靠得太近了。艾莉卡身上的香味飘了过来,很淡的香气,像是海
棠花那样清雅的香味。亮不得不把头扭过去,艾莉卡此时的表情有犯规的杀
伤力,那样柔媚的表情实在让人难以拒绝,被她这样看着亮无法保证自己可
以坚持拒绝她。
自从把收音机修好后,艾莉卡就有踏出这一步的趋势,超出一般好友的
界限。不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的举动就很亲密,艾莉卡可能喜欢自己的事
情大概是错觉吧。
“可以在别人那里体会,我就算了。”
艾莉卡紧皱着眉头,用锐利的眼光极其不满地瞪着亮,“真是的,亮君
没有要听的意思呢。算了,再见,哼!”
艾莉卡再次表达了她的不满,一脸别扭地转身离开。看着不高兴的艾莉
卡,亮觉得有点抱歉,不过还是不能随便耽误这样好的女孩。
“艾莉卡。”犹豫片刻,亮开口叫住了艾莉卡。尽管之前一脸不爽的样
子,叫了一声以后还是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把你叫住不好意思。”
艾莉卡狐疑地看了看亮,留下一句“哈,奇怪的亮君”后便离开了。
是啊,我真是奇怪,明明不能不问清楚的,亮看着渐渐消失的艾莉卡这
样想着。
夏目,姐姐的事,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
本该躺在床上的亮正喝着一名熟识的二等兵泡的红茶,夜班执勤之后就
本该去睡觉,但亮还是到食堂来这样喝着红茶,心里在意的事情太多,需要
找个地方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呼……”来这里差不多一个月了,亮时不时会回想起诗音说过的研究
所很快就会废弃的话。他到现在都没有接受到类似的通知,旁人也没有什么
异样。每天都是差不多的生活,无聊的日子还在持续着。
“啊咧,榛名准尉在这做什么?”刚才还在一起值夜班的拉维走了过来,
拉开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以一种让亮意想不到的优雅的姿势坐了下来。
明明平时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下子又变得如此优雅美丽,强烈的反
差让亮有点吃惊,他看着那样的拉维有点出神了。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没什么,倒是你在干什么?”
“稍微有点睡不着呢,”拉维把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榛名准尉,
看上去和艾莉卡关系非常好。即使是我也能看得出来,和你聊天时艾莉卡一
直很高兴的样子。”
“这不奇怪吧,艾莉卡不是对谁都很温柔吗。”莫名其妙的提问,亮皱
了皱眉头,不明白拉维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拉维的话。
即使被很多人喜欢着,对谁都很温柔,艾莉卡却没有喜欢上谁。诗音这
样跟他说过。
“你已经察觉到了吧,艾莉卡有时很不安的样子。不要说你没有注意过
别人,你虽然看上去像在发呆,但常常留意着周围的气氛,现在也是。”拉
维紧紧地看着亮,一字一顿地说着。
对亮来说,这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奔赴生死一线的战场,与有着各种
手段神出鬼没的敌人交战,连一丝的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神经一直这样紧
绷着。不那样的话,就会死去,也许是后面来的子弹,也许是脚下埋藏的地
雷,也许是一旁草丛里的尖刀。人是脆弱的生物,杀人的手段实在太多。要
想在战场上生存下来,这种程度的警戒是必须的。
能注意到这件事的拉维,在某种意义上也十分厉害,不愧是靠自己力量
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人,她的实力在亮见过的人里也是相当厉害的那种。
“虽然我不清楚艾莉卡到底因为什么不安,说到底这也只是我的猜想罢
了,但是,也许只要你说一句话,就能消除她的不安。”
“你到底想说什么。”比起拉维说的话,亮更在意她的表情。看上去是
在对其他事指指点点,脸上却一副发脾气不悦的样子,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
候惹到她了。
“只是看到迟钝的男人让我心情急躁起来而已!”拉维像是情绪失控一
般,猛地站了起来。被撞开的椅子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拉维也没有在意,只
是一直狠狠地看着亮。她轻咬着嘴唇,表情焦躁不安,完全看不出平日里开
朗的样子。
没想明白拉维到底怎么回事,亮也不想就这样被拉维气势压住,低下头
端起红茶喝了一口,“随便你。”
拉维注视着亮,面无表情,像是酝酿着火山爆发的沉默。不管拉维怎样,
亮都没有理会,只是端着红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异常沉重的气氛在两人
身边环绕着。
“这里气氛有点糟呢,要换个地方吗。”不等亮回答,拉维便自顾自地
往前走去。亮这才注意到,有很多人正往这边看着。
不说性格怎样,拉维是这里少有的女性军人,长相也很好,据说有很多
人喜欢她。为了避免把事情闹大,亮也起身离开。刚才的拉维让亮十分在意,
那个样子就像要哭出来一样。
紧跟着拉维的亮来到了训练场,这里依旧空空荡荡。就像拉维说的那样,
这里的人过于松懈,一旦发生什么事的话,估计没什么人能安全活下来。
不过,亮朝前看去,这里面肯定不包括拉维。
相识至今,亮从来看清过拉维真正的实力。她动作间的衔接毫无间隙,
也许受过训练的人都能做到那种程度。但也正是如此,那些人做不到的事才
是拉维可怕的地方,而他也只看到了这些其他人都能做到的事。拉维真正的
手段,他从没见识过,尤其是她的刀术。没听过拉维有什么特殊的家世,那
么,拉维准尉,这个称号背后是她站立至今,存活至今的光荣。
空旷的训练场里只有两人,拉维走到场中央后停了下来,直到听见亮的
脚步声才转过身去。她的表情不复之前的浮躁,只是用极其认真的目光看着
亮,美丽的瞳孔中那种深远的眼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亮没有开口打破沉默,只是等待着变得奇怪的拉维开口。
“榛名准尉,我呢,在这里见到你之前就认识你了,不,应该是遇到而
且对话过。”拉维呼出一口气,目光柔和,“5,6年前东京的迎击作战中我
的部队伤亡惨重,撤退过程中我和其他人分开了。当我一个人在战场上徘徊
时,我遇到同样独自一人的你,还记得吗?”
“完全不记得了。”亮稍微回忆了一下,那场战斗有些印象,不过并不
是什么大不了的战役。旧东京溃败后,他一人在各个街角埋伏,解决人数少
的敌方部队。那些人水平很低,基本的反阻击能力很差,要解决他们是件很
轻松的事。他当时也没别的想法,把这当作在汇合之前的消遣。没什么特别
的战斗,比那惊险的经历太多了。
拉维一听,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消失无踪。她猛地握紧了拳头,仔细一
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她生气地瞪着亮,“我说你啊……在战场上遇到和自
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不是会留下很深的印象吗!为什么会忘记!”
亮摊开手,耸耸肩表示清白:“虽说是女孩子,但那时你已经是个士兵
了吧?在战场上,我不会去在意是男的还是女的。”
对方有着怎样的能力,又擅长哪个方面,能否在战斗中活下来。战场对
人的评价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性别,样貌,年龄,家世,全都无所谓。有着
能活下来的能力,才有介绍的必要。
“呃!”拉维一下子无话可说,她再次狠狠地瞪了一下亮,放弃继续在
这个问题上纠缠,“总之,我和你一起行动了三天,当时的榛名一等兵还对
我说了什么。”
“诶?”亮有点吃惊,如果像拉维说的那样,那两人的缘分还挺深的。
他现在不记得拉维,估计是因为在和部队汇合后两人被分开了。他没想到竟
然能在这里再次遇见当年的故人,当然他到现在也没回想起那时的事。
“竟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瞬间,亮好像听到了拉维神经崩断的
声音,虽然是错觉,但拉维已经愤怒得说不出话了,这下不只是握着的拳头
在颤抖,连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摇动。
拉维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在此期间她看亮的眼神一直没
变过,让亮在感到抱歉的同时也在疑惑:是让人这么生气的事吗?
“那时的榛名一等兵相当可怕,那冷静狙击着敌人的身影让人胆寒。”
拉维看着亮,回想起了那修罗般的身影,“虽然当时我很害怕你,我还是试
着向你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何而战?”
“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你的回答都是:为了重要的人。你那清楚果
断的回答,即使后来分开了我也一直记得。”不等亮回答,拉维便轻声说,
说起最后一句时她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少女忆起落日黄昏里模糊不清的初恋。
亮无声地笑了笑,那大概就是他贯彻至今的意志。从最初到最后,即使
无法前进,即使双手沾满鲜血,即使被背负的罪孽压倒,在到达目的地之前,
前进的意志都不会消失。
不过,真亏拉维对那时的事还能记得这么清楚。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人
遗忘很多东西,就连一些自己以为永远不会忘却的事也会被时间风干。
察觉到亮疑惑的眼神,拉维像是注意到什么,连忙摆手解释:“你别误
会了,我只是碰巧记得比较清楚,才不是什么喜欢你之类的。再说都那么久
了,这又不是漫画不会持续那么久的。”
“这不是在若无其事地自爆内幕吗拉维!”说是这么说,亮倒也没觉得
拉维喜欢他,亮虽然讨厌流传着的“目光凶残而且是货真价实的狡猾少年”,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讨女人喜欢的人。比起恋人,拉维大概也和他一
样认为彼此适合作为同伴来相处。不过仔细看看,拉维白皙的脸好像有点变
红,是不是太激动了。
发现亮没有深究,拉维不满地冷哼了一下。
“啊!话题怎么老是跑到不一样的地方!”拉维随后一副暴走的样子,
之后一边走了起来一边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榛名准尉,那个重要的人是
谁呢?拒绝艾莉卡就是因为那个人吗?”
亮跟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方向,以便自己可以看到拉维的脸。
“是谁都好,和你没关系。”拉维的话让亮一头雾水,拒绝艾莉卡?
“和我没关系的事一件也没有。我们是同伴吧,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同伴不是应该互相了解吗?”拉维停了下来,皱了皱眉头,好看的脸上布满
了烦躁和不满。
“是么,不过就算是同伴,也不会去了解对方的全部。就像拉维你不了
解我一样,我也不了解拉维。不了解的地方有很多,但这不影响我们的合作,
作为同伴的我们一直这样就可以。”
“那不是因为你根本没想去了解我吗!”
一瞬间,拉维的手动了动。
即使亮一直紧盯着拉维,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反应。在亮的意识里只是看
到拉维的手动了动,回过神时一把银亮的小刀就已经对准亮的喉咙,那只即
使在军装下也显得纤长美丽的手正握着对着亮的那把小刀,她的眼神内敛锐
利,那是久经战场的人杀敌时的眼神,比刀剑更锋利,比寒霜更冰冷。
可怕的速度,从军至今亮是第一次见到,甚至超越了亮在战场上训练出
来的意识。
“真是可怕的眼神呢,拉维准尉,如果那时的你有这样的眼神我是绝对
不会忘记你的。”对视的两人,亮首先开口打破沉重的气息。那唯有久经沙
场的战士才有的令人胆寒的眼神,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
“你也是啊,在这里一个多月了也没能稍微让你松懈吗。你一直面对着
我,是因为我不小心泄露的杀气吧。真是可怕的反应速度啊,榛名准尉。”
拉维面无表情地说,之前的愤怒和焦躁已经看不见,和亮一样,她在战斗的
一刻留存的只有绝对的理性冷静。
意识没能跟上,那就抛弃思考,身体早已记住任何情况的应对。
在拉维的刀靠近亮之前,亮已经拔枪对准了拉维的脑袋。黑色的枪身在
此时更显幽暗,银亮的刀反射着照射进来的光,黑暗与光亮交织的是近在咫
尺的死亡。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两人视线交错间汹涌着冰冷的杀意。不同于上一次,
微微眯着眼的拉维抱着真正的杀意。当然,亮也如此。不管两人之前如何相
处,当有一方涌起杀意,就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
猛虎相遇之时,在分出胜负前都不会发出吼叫。试图以吼叫展露霸气的
是猫咪,猛虎只会沉默着寻找一击必杀的时机。对峙的两人谁也无法松懈,
松懈的下一刻只有死亡。
“那么再问一次,拉维,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知过了多久,亮开口打
破了紧绷着的氛围。
从开始到现在,亮就没明白拉维为什么突然变得暴躁不满。到了训练场
之后,那种情况反而更加糟糕,就像拉维再没有克制自己一般。
“我已经受过你那装模做样的脸了。榛名准尉,我既没有臂力也没有体
格,在战场上一直碍手碍脚的我直到遇见了你,才有了努力的目标,才变得
强大起来。我曾经仰望着的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非常讨厌!”拉维冷冷
地回答。
“拉维的强大是因为受了各种训练和各种战斗的缘故,不是因为我。不
过,”亮率先收起了枪,看也没看那把致命的刀,“你并不适合带武器,你
比我病得轻,这是好事。”
拉维也放下刀,紧盯着亮,那张异常美丽的脸此刻布满寒霜,“你什么
意思?”
“在有杀意的同时如果无法杀害对手,自己就会死亡,你已经明白这件
事了吧。因为不是任务就无法变得无情吗?拉维,这样就够了。从我开始杀
戮的时候开始,这双手就已沾满鲜血,我已经不能和她相见了。”
亮朝着门口走去,他说这话时并无遗憾也无可惜,只是说着一件早已认
清的事。和姐姐分开已经7年,但亮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见她。不能让姐姐看
到这个样子的自己,所以在得知艾莉卡知道姐姐的事时他也没有马上询问,
就是因为害怕可能的相见。
他为了姐姐踏上了这条染血的路,但注定与姐姐的身影渐行渐远。即使
相见,两人的命运也无法再次交汇。那么,再不相见,会是最好的选择。
在他身后,拉维一脸复杂,握着刀的手无力地垂下。她低着头,像是要
掩藏自己脆弱的表情。在亮快要走出门口时,传来了拉维疲惫的声音。
“榛名准尉,你没明白对我重要的那个人是谁呢。”
亮推开了没有关紧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吊儿郎当的稻叶懒散地坐在椅子
上。桌上杂乱无章地摆满了各种文件,喝酒的杯子东倒西歪,军装被随意地
披在身上,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邋遢的样子。这样的人会是自己的长官,
真是世事无常。
亮决定无视这样的景象,他自顾自地走过去,敬了一个礼后开口:“拉
维准尉已经到了极限,她已经没办法再杀人了。”
“哦,是吗,不说那个先看看这个吧。”面对这么突兀的话,稻叶并没
有露出迷惑的表情,而是随口应付着亮,并把电脑的屏幕转了过去,在打开
的收邮件的软件界面上,一排的“采访申请书”罗列着,“真是烦人,不,
虽然想要采访诗音的人很多,但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塔野真
夜,好像是最近开始出名的年轻女记者,真是值得钦佩的毅力,我倒是挺想
要这样的部下。”
“既然如此就让她当你的部下吧,把拉维调到后方如何?”
没有顺着稻叶的话说下去,亮再次把话题拉回拉维的事情上。他不清楚
稻叶是怎么处理有关拉维的事,但毫无疑问稻叶肯定比自己更加清楚拉维的
情况。这样的事本不该由他说,但是已经没时间了。
那个时候拉维的表情,是一个离崩坏只有一步之遥的人的表情。尽管那
时剑拔弩张,两人都尽可能得保持冷静,但她的表情过于疲惫过于脆弱。不
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也无意去探求她的过去,知道的是,她已经不能再坚定
地执行任务,失手只是时间的问题。虽说没有家世背景的她能做到“准尉”
的地步是靠自己在战场上的功劳,但那很大程度上只是在扼杀自己罢了。
她,并不适合当军人。
“如果崩溃了,证明她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人罢了。”稻叶带着一丝微笑
这样断言着,没有再拉开话题,但他的话里没有感情,就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那样,“况且,我们都没资格去说什么。这不是在玩游戏,拉维有她放弃的
自由,这是她自己的事。”
很想说“不”。
但说不出口。
遥远的某一天,在名叫拉维尼亚的少女作出这样决定的那一瞬间,事情
就这样决定下来:加入军队,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不管发生什么,到最后
都认真地执行着任务。仅靠着一次的选择就决定了一生的道路,然后一直贯
彻着这个决意,说不定自己的存在反而加强了她的决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的事,痛苦悲伤无助寂寞,即便如此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心。
如此固执的相信,如此固执的坚持。
正因如此,唯有作为长官的稻叶强制她离开,才能在她崩溃之前挽回。
“对于上级的命令,拉维还是会听的,现在在这里有权命令她只有你。”
“不好意思,我无论怎样都无法下达那样的命令。这座研究所马上就要
废弃,不久后诗音就会被先送到宇宙。那个时候,你和拉维的存在是必须的。”
尽管还是微笑着,但稻叶的眼里并没有笑意。他语气严肃,说出了让亮在意
的事情。
原来如此,把自己分配到这个地方来是因为一开始就做了那样的打算,
拉维想必也是一样的原因。在诗音离开的时候可能会有很多反对者来袭击,
在保障诗音安全的同时还不能太引人注目,要以最少的人数护送她上宇宙。
为了达到那个目标,有实力的护卫是必须的。
“……所以我说了,拉维不在也无所谓,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亮想了
想,还是试图让拉维离开。她的情况只会越拖越糟,有着那个表情的人已经
没有更多的时间,必须尽快地解决她的问题。
也许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但这是亮唯一想到的方法。他不想过多地干预
拉维的人生,只能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安静地解决。
“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我没办法改变。诗音是女性,护卫也需要
一名女性。在女性军人中有那样能力的就只有拉维,这是唯一的选择。”稻叶不急不缓地说着。
“……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一直在后悔,如果当时没有成为军人就好了。”
已经无话可说,结果他还是没有改变什么。亮敬了一个军礼,沉默着往回走。
稻叶注视着亮离开的身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头脑清晰,五感敏锐,很好很差的感觉。如果对着镜子看的话,应该会
看见失去人性恶鬼一般的表情吧。亮坐在床上,握枪的手不知不觉间青筋暴
起,从稻叶那回来后他一直沉默着盯着墙看。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除了这样握着枪打倒挡住去路的东西,
除了这样机械地服从上级的命令,除了一次又一次冷漠地执行任务,他什么
也做不了。
即使察觉到拉维的异样也无法伸出援手,还要和快要崩溃的她一起守护
诗音,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迎来彻底崩溃的一刻。空有力量却连眼前的
少女也无法保护,他究竟为了什么走上这条路。守护重要的人?可连在眼前
哭泣的少女都无法守护还说什么守护重要的人,原来一直以来他的意志是如
此可笑的东西吗。
日复一日的战斗让他不断强大,强大带来的并非他物,不过是让他更加
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亮闭上眼,诗音的身姿在眼前出现。
诗音她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只是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岛上一直盯着显
示器为了人类狼狈的逃亡不辞辛苦地工作着,不久后被送上宇宙,那就是她
最初,也是最后的旅行。然而就像她说的那样,不过是换了一个监禁的地方
罢了。
“我只是想看看世界……”
从诗音被发现有能力的那刻起就失去了自由。
“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要在天空下奔跑,无法抑制这样的感情……”
被束缚在这荒凉的岛上,外面的世界就只有一成不变的大海和天空。
“就算只有一瞬间也没有关系,如果能在温柔的微风中笑着的话……”
这就是拯救了人类的少女被赋予的命运吗?
“我就能向这个世界道别了……”
悲哀的话语,微不足道的愿望。
——姐姐,这里有和你一样痛苦的女孩。
脑海里姐姐的话和诗音所处的现实重合起来,让亮心里越发地压抑,握
着枪的手注入了更大的力量。必须做个了断,能做出了断的最初也是最后的
机会就在眼前,不能放弃,不能犹豫。那个时候的事情,不能让它再发生了。
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