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那个人什么也不会做，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更
别说拿来福枪去打猎，但是。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了。亮君真厉害呢，虽然还小，却什么都会做
了。”
我喜欢这样害羞着说话的姐姐。
父母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从那天早上起，桌上就只有一人份的早餐。
在最初的恐惧和愤怒之后，我能做的事就只有吃完早饭后下田干活。这不是
坚强，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
我现在住的这座山，以前也到处住着人。但不知为什么，住在山里的人
开始慢慢减少，最后，只剩我们一家。而现在，连父母也消失了。明明还是
一样的风景，却变得十分陌生。
“一定是有着什么理由的，你的父母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所以，你不
可以哭泣，要好好等他们回来。”姐姐这样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着。
就像代替消失的父母一样，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我很自然地叫她姐姐。
这个亲切的，名叫夏目的人。
我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给田地浇水，给鸡喂食，去看看之前设下的陷
阱有没有什么猎物，回家后开始做两人的早餐。每天都是这样的流程，但我
并不觉得枯燥。能姐姐一起生活，我感到十分的幸福。
一般这个时候姐姐就起床了，她偶尔会衣冠不整地出来，睡眼惺忪，凌
乱的睡衣下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偶尔看到的时候会让我心跳加速，我不得不
连忙转过头不让视线飘向那边。
“早安，今天还是这么早啊。”姐姐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又要睡了过去。
“早安，早餐已经做好了，还有快把衣服穿好。”一说话就看见那有点
晃眼的白。
“噢噢，亮君也是个男孩呢。”姐姐扯了扯衣服，突然笑了起来，“亮，
不想成为我的新郎吗？”
因为这话脸瞬间变得通红的我什么也无法回答。
“啊哈，亮君真有趣呢，我是开玩笑的。”姐姐笑了，那个模样让我怦
然心动，但她的话让我有点郁闷。
“今天没有姐姐的早餐。”
“呃，等等，不会那样的吧。对不起，我道歉就原谅我吧，亮君。”姐
姐双掌合十，连忙低头道歉。
自然不是在生气，虽然是开玩笑，姐姐的话还是让我很开心。
“但是，好高兴呢，亮君是喜欢我的吧？”姐姐依旧一副轻飘飘的语气，
但她的眼神很认真。
即使如此我也说不出口。
喜欢什么的，说不出口……
“快点吧，不然早餐就要凉了。”为了避免气氛过于尴尬，我故意用强
硬的口气说。
“嘿嘿，亮也有固执的地方呢。”姐姐微微笑着，不再说话，就暂时那
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被她这样看着自然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姐姐的视线很
温柔，也很复杂。对当时依旧无知的我来说，那是无法明白的眼光。
这只是我们平静生活里的一个小片段，这样平常温暖的日子在父母消失
后还是第一次。姐姐什么也不会干，做的事基本就是吃饭睡觉，她总是一副
高兴的样子，经常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在田地工作。那些我习以为常，不，应
该不会有人觉得好奇的东西常常让她欢呼起来。生长着的西红柿，扑腾着的
白兔，路边不知名的小花，她每次看到这些都会很开心地去观察，她会因为
自己的发现而大呼小叫，那幅好奇的样子就像初次见到这些东西一样。
她一直保持着好心情，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让我觉得很幸福，从父母离开
以后，我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自己也是可以幸福的。明明就像被世界遗弃的我，
也是可以拥有这样简单的幸福。
突然增加一个人后的工作并不沉重，虽然不知道女孩是不是都这样，但
姐姐的饭量很小。父母还在的时候我也经常帮忙家务，因此这种程度的事还
可以承受。不过衣服全都由我来洗这件事冲击有点大，虽然有要求过姐姐自
己洗，不过实在没办法对她撒娇请求的样子狠下心，我也只能接受了。
姐姐最开始也试图来帮忙，在弄砸了好几次之后我就拒绝了她的好意。
原来真有不精通家务到这个程度的人，能做到这个样子也算一种才能。因为
没能帮上我的忙，姐姐就只是在一旁看着我。在最开始的不适应之后，我坦
然接受姐姐的视线。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是很高兴。
虽然姐姐并不会这些家务事，但她知道很多我没听过的知识。她经常给
我讲外面的故事，对一个终年生活在山里的孩子来说那些事情非常有趣。明
明不曾看见，却仿若身临其境。
行星将要毁灭，为了飞出地球而造出的宇宙船的存在，外面持续战乱的
国家……
各种各样的事从姐姐口中娓娓道来，那时的她有着柔和动人的美。我就
在一旁呆呆地听着，姐姐的声音消除了我的疲惫。我有时候会不小心睡了过
去，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躺在姐姐的膝盖上。而姐姐则一直看着远方不知在
想什么，发现我醒来后也会偶尔捉弄我一下，更多时候只是摸摸我的头，笑
着说：“怎么了，亮君，睡醒了还不打算起来吗？”
姐姐讲故事时常会让我一起去那个绿草遍地的小山坡，山坡的下面是一
个不大但十分清澈的湖，每每微风拂过时就会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在傍晚
的时候，夕阳倾泻的阳光中湖面像是有着惊心动魄的美，就像一幅无尽的画
卷那样。宏大静谧的橘黄色张扬地占据所有的视线，清风美景佳人，这样的
世界让我一阵恍惚。
我会靠着姐姐盘膝而坐，不时吹起的风带来青草和湖水的气息，还有姐
姐身上好闻的味道。她说起故事时眼神温柔，朦胧的光里她的身影有种不真
实的美丽，给我一种介乎现实与幻想的模糊感。
我始终没有问姐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去探究她为什么会对一
些本会习以为常的事那么感兴趣。姐姐平时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但偶尔会
露出很难过的表情。和我相遇之前的姐姐，一定有着很复杂的故事。
但那无所谓，姐姐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不在意，两人一直这样
生活着就很好。
“亮，你知道吗，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非常非常遥远，有一个把人们带
向另一个世界的女孩子，是非常厉害的女孩子哦。寄托着人类的未来，把祈
祷变成了希望，开拓了前往新世界的道路。因为有着未来，人们才了解到生
存的重要性，她让我们回忆起了那很自然的事情。现在的她，不是为了终结，
而是为了新的开始，继续燃烧着她的生命。”
“她只是看着前方，做着遥远世界的梦。但是呢，我是这样想的，不只
是向前看是不是也可以呢。偶尔看看现在，看看过去，说不定，在那里会有
很重要的东西。或许有落下的东西，或许有喜欢的人的笑容，偶尔放眼望向
周围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吗？因为有着这样的想法，我无法一直向前看，只
是冒失地前进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留下了怎样的足迹。不，准确来说是连
前进的方向也看不到。带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恐怖，以及自己想要去看的心情
——我为了找寻真正想要的东西而外出旅行。”
“之后，就遇到了你。”姐姐笑着看着我，“如果她也能来这里的话就
好了，亮君一定能和她成为好朋友的。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是我确实有着那
样的预感。”
被姐姐那样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脸。我觉得我很幸福，为姐姐
做饭感到很开心，虽然姐姐说的话稍微有些难理解，但是仅仅听到那个声音，
就让我的心中充满温暖。
可是，幸福往往会使人变得迟钝，生活在幸福中，什么也不会去想，不
用去确认自己是不是幸福的，天真地相信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着，天真地
相信谁能永远陪着谁，外面的风风雨雨都和这个角落无关。或许，和父母一
起生活的时候我也是幸福的。
我真是个笨蛋，我本该知道的，至今的生活多么宝贵。
到幸福结束的那天，我才第一次明白自己已经度过了不知多少宝贵的时
间。
为什么我没有考虑？
没有考虑过哪一天会和姐姐分别……
在结束早餐准备收拾餐具的时候，一阵恶寒突然袭来。说不清是什么，
但是很可怕，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靠近。这不只是我单纯的感觉。外面不
知何时变得很安静，死一般的寂静不会随便出现在森林里，有不详的东西闯
进了这里。
在预感到的时候，我用最快的速度拿出了来福枪并把所有的子弹摆在桌
上，同时拉开螺栓，给来福枪装填弹药，紧紧盯着房门，顾不上在一旁疑惑
的姐姐。
“亮，要拿那个做什么——”
“姐姐呆在这里不要动。”不等姐姐说完，我马上打断了姐姐的话。
话音一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声音。这个声音不像是野兽，反而像是人
类的脚步声。可是，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握着来福枪的手动也动不了，全
身都紧绷起来。
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做？不管怎样，要用枪向人类射击的话……但是，
这样的话姐姐怎么办？头脑一片混乱，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无法控制心
里的恐惧。我尽力调整呼吸，不让自己过于慌乱。
“住手，亮。”
耳边传来姐姐稍微严厉的声音，她柔软的手正和我不知什么时候充满汗
水的手重合着，她侧过头看着我，十分温柔地说：“不用这样，我大致上明
白怎么回事了。没必要用这个对着他。是吧，稻叶中尉？”
最后一句姐姐是对着门口说的，像是为了确认什么。过了几秒，门被打
开，一个男的走了进来，掩不住吃惊的表情，在离我们挺远的地方就停了下
来，双手随意插着口袋。虽然有很多事不清楚，但现在都要做的事并不多，
知道的是，这个男的是姐姐的敌人，那也就是我的敌人。
“给我出去！”
我端起来福枪，对准男人的前额中央，这个距离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射
偏，比起他的动作绝对是我扣下扳机的速度要快。还是很害怕，但是想守护
姐姐的想法已经压倒其他的感觉。不能让这个男的过来，不然会发生很糟糕
的事。这个想法一直莫名存在，姐姐脸上隐隐绝望的神情告诉我这绝不是我
的妄想。
“诶呀，夏目还真是了不起，不仅猜出是我来了，还找到了这么帅气的
骑士啊。”稻叶带着讥讽的表情说着，双手抽出口袋，身体微弯，全身的肌
肉瞬间绷紧，就像蓄势待发的狮子那样。只是稍微转换了一下姿势，给我的
压力一下增加了数倍。
不能慌！姐姐就在旁边，绝对不能慌，至少要把姐姐安全地送离这里。
虽然压倒性的恐惧让我的思考都有点凝滞，但不管怎样都要保护好姐姐。
“住嘴！如果敢看不起这个孩子的话，我是不会原谅的。就算是你，我
也不会原谅的！”姐姐突然激动地冲着稻叶大喊。
稻叶困扰地抓抓头，叹了口气：“……抱歉。我道歉了就把枪放下吧，
那东西不是玩具。”稻叶的语气忽的变得低沉灰暗，“真想快点结束这个破
任务。夏目，已经可以结束了，就算闹得再大结果也不会变的。”
“我明白的，稻叶中尉，再等等就好。”姐姐轻轻点点头，握住枪管向
我示意，我呆呆地放下了枪。姐姐蹲了下来，然后抱住了我。
她双手环过我的脖子，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很用力，也很温柔地抱着
我。相处这么久，我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姐姐，从她的头发中传来阵阵清香。
姐姐怀抱的那份温暖，让我停止了思考。
“谢谢你，亮。但是，已经可以了，你那份温柔的感情让我很高兴，这
样就够了。”
“来到这里以后，我看到了很多很多。蔚蓝的天空和清新的微风，森林
的气息和鲜花的香味，寒冷的湖水和寂静的夜晚……这些全都不会忘记的。
和你创造的回忆，直到我生命终结为止都不会消失。谢谢，我很开心……”
“亮，永别了……”
不够的吧。
90姐姐，如果够了的话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在姐姐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空，看到了她低垂的脸下掩饰着的表
情。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姐姐，发现原来姐姐并不会一直一直地笑着，发现
她笑着的脸也会有着如此悲伤的时候，发现她的双眸也会蓄着泪水像是水面
的明月。
可我不高兴，很难过。我不想见到姐姐的这一面，她只要一直笑着就好
了。饭我会做的，衣服我会洗的，农活我会干的，打猎我会继续的……什么
都由我来做，姐姐只要那样和往常一样，眯着双眼微笑，笑着给我讲故事，
笑着摸我的头，笑着捉弄我……
明明只要笑着，就好了。
夏目姐姐。
没有更多的停留，在短暂的拥抱后姐姐离我远去，那份温暖离我远去。
男人打开门，姐姐率先走出房间，她的步伐很慢，却一直没有回头。男
人跟在姐姐后面，就像押送犯人那样。没人理会呆呆站着的我，我又是一个
人了。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又像父母离开的时候那样？
连姐姐都……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在了……
回过神来时，我已飞奔出去。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些事很难明白，但有一件很讨厌很害怕的事发生了。
姐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这是唯一一件清楚意识到的事，让人如此讨厌又如此害怕的事。
“姐姐！”
我一边全力奔跑一边大声喊着，一定要阻止他们。现在和父母消失的时
候不一样，我还在场。不说些什么的话是不会明白的，不做些什么的话结果
是不会改变的。即使伸出手也碰不到任何东西，但伸出手却能和想念之人更
加靠近。明知是无用之举，仍要做这徒劳之事。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
姐姐停了下来，她周围的男人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我和姐姐。
“亮，不可以哭泣哦。”姐姐背对着我，用一如既往温和的语气说着，
这样子强作坚强的姐姐让人心酸，“男孩子的话是不能哭泣的，有哭泣的时
间不如想想怎样让自己变得更强。亮现在已经很强了，但一定能变得更强的。
温柔的你，会为了保护别人变强，我这样确信着。”
“能和你相遇真的很好，我很幸福。所以，让我们有一天再相会吧。那
时，也一定会很幸福的，我有这样的预感……”
说到这，姐姐停了下来，然后回过头，冥冥中一个皎然的笑。
梨花一枝春带雨。
就这样，姐姐再也没有说什么，消失在我的眼前。向着远处，到那再也
无法相见的遥远的彼方。
无法再次相见，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次分别就是永别。明明可以永远在
一起的，为什么……
“没有哭，真是了不起。”是刚才那个男人，好像是叫稻叶，为什么他
还在这里？“你在惊讶什么，我可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的，我在等你冷静
下来。怎么样，要不要听我说几句？”
我没有回答，而是瞪着稻叶的眼睛。是这家伙！如果这家伙不在的话，
姐姐是不会走的！
“在走之前，关于你照顾夏目的事，我要道谢一下。她和你在这里一起
生活很幸福，很开心吧。”像是没看到我的敌意一般，稻叶自顾自地说着。
“还不是因为你，我们的生活才支离破碎的吗！”
咆哮着吼出这句话，我已经无法忍耐，头脑像烧了一样，想要发泄全身
躁动的愤怒。我紧握着拳，笔直地朝稻叶的腹部打去，灌注了所有的愤怒、
悲伤和绝望的一拳，抛弃所有的思考，只想把眼前的混蛋狠狠地揍一顿。
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瞬间冲击袭来，我被迎面而来的拳头击飞。伴随着“唰”的一声，我
摔倒在地，右脸颊火辣辣的。
“啊，吓了我一跳。刚才的动作是怎么回事，简直像野兽一样。你以前
有受过什么训练吗？如果不是因为手臂的长度差，现在就是我倒地了。危险，
真是危险。话说，你没事吧？不知不觉用了全力。”稻叶有点惊讶地说着，
92还试图向倒在地上的我伸手。
“真烦人，我才不需要你来关心！”
头脑一阵眩晕，我还是勉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这个人面前趴在地上，
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可恶，真是很重的一拳啊，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遇到这样
的拳头。
“噢，好像完全没事，那样的话我就安心了。”稻叶咧嘴一笑，丢过一
张小的薄纸片，“这是我的名片，拿着那个来统一军基地。只是参军年龄稍
微有些不足，那个交给我来解决。嘛，我军人手不足是个严重的问题，你考
试合格的话应该就可以参军了。”
“我为什么要去参军，把姐姐带走，破坏我们生活的不就是军队吗！什
么军队不军队的，我才不会成为你们的同伴！我会用自己的方法带姐姐回来
的！”
“给我住嘴！我在告诉你最快见到夏目的方法。”稻叶放声怒吼，语气
突然变得强烈起来，“你想要留在这座山里后悔一生也可以，向军队突击也
可以，抱着自己愚蠢的英雄思想就这样死去，但这样做的话就再也无法见到
夏目。负责管理她的是军队，可是要前往夏目所在的地方不是简单的事，你
必须要有死的觉悟。要变强，夏目也这样说过的吧。要磨练自己，没有比军
队更好的地方。先要看清自己的无力，看清这个世界，全部都从那里重新开
始。还有，要成长为大人。”
“嘁，真是无聊，我说太多的废话了。”稻叶咂了一下嘴，转身准备离
开。
“等等，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是你把姐姐带走的，为什么还要告诉
我带回姐姐的方法？”
“……或许是因为，我啊，想要让你来把她夺回来。”
稻叶的话语中，没有特别的感**彩，听上就像是没有经过思考的发言。
“你，和姐姐是什么关系？”
“那么，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是志同道合的人？无法定义，复杂而又不
明确的关系……”
“我不明白。”
93“放心吧，我也不明白。”
这样说着，稻叶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就离开了。
他是带走姐姐的敌人，这个事实不会改变。虽说无法改变，又或许是因
为笑着的他很寂寞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看着稻叶能冷静下来的关系，我下
意识地相信他的话。
为了夺回姐姐，我抓住了眼前的一根稻草，稻草般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