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少次,每次回忆对亮来说都是如此鲜活。和她分别那天的事情,
一直无法忘怀。那是不管经过多久都无法抹消的记忆,所有一切都是从那天
开始,或者说是结束。再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但如果不回忆的话,那些曾
经温暖的往事就会被世界遗忘,那些姐姐曾和自己一起生活的痕迹,那些遗
失在风里的她的笑声,那些在阳光中模糊的她的笑脸……
如果只有姐姐记得那些事就太可悲了,总该有人记得,她真正自由活着
的一段时间,即使如此短暂。
“亮君……”
听到这声音,亮抬起头,看见把收音机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妹抖艾莉
卡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又没管诗音就偷偷跑出来了?有什么事?”来这里后越来越喜欢回忆
过去,是因为这里的人?还是因为终于来到姐姐曾经呆的地方?
“我有好好跟诗音请假过的,现在是自由时间。再说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吗,亮君真是冷漠呢。”艾莉卡故意皱了皱眉头,“上次说了有喜欢听的音
乐节目,难得现在电波情况变好,不和我一起听下吗?”
亮默默点头同意后,艾莉卡带着微笑坐到了亮的旁边,床轻轻跳了一下,亮心里一动。
好轻。
很奇怪,从身材来看她的体重应该不会这么轻,亮再次看了看艾莉卡,
确认刚才的结论应该没错。
“自由时间也这样穿,不打算换一身自己喜欢的衣服吗?”犹豫了一下,
亮没有问艾莉卡这件事。异常的体重,异常的事,既然艾莉卡没有提及,亮
也不想去打听,只要她没事就好。
“啊拉啊拉,亮君在想什么?”艾莉卡一愣,捂嘴轻轻笑了起来,说不
出的妩媚,“那么亮君有什么爱好呢?我可是有很多衣服的,应该可以应对
大部分的要求。”
亮摇摇头,没有理会艾莉卡的戏弄。如果在平时亮可能会因为这样的话
心跳加速,但是刚醒过来的他心情有点压抑。艾莉卡也没有追问,打量了一
下亮之后低头摆弄着收音机。在短暂的噪音之后,传来了温和的旋律。在平
日听来应该很无聊的音乐,此时意外地让亮心里一片安静。空间里流扬的旋
律就像山间的流水那样,清澈的音符舒扬着安宁的气息。
心情舒畅,确实是很不错的曲子。
亮转头看着艾莉卡,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非常漂亮的一个
人,不管是身材还是容貌都是常人之上。来到这里相识的几位女性都是貌美
之人,这也算难得的运气了。
这么仔细一看,亮突然发现艾莉卡和姐姐的样子十分相似。或许是因为
刚才那个梦的缘故,姐姐的面容和艾莉卡重合起来,让亮有点恍惚。
在亮出神的时候,艾莉卡突然抬头,四目相对,她笑了起来。
“亮君怎么了?难道说终于开窍了?这样看着姐姐的话会不好意思的。”
艾莉卡促狭地笑着。
“姐姐吗……艾莉卡和我比起来意外的年长。”已经活了100多年的少
女,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惊讶。对于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亮来说,想要明白菲
利克斯全部的事太难了。
“什么嘛,亮君在说什么讨厌的事,人家可是很在意年龄的。”艾莉卡
鼓起嘴巴,十分不满地说着,“我是个女孩子,内部可是少女模式全开的。”
“嘛,看上去是这样,用女孩子来称呼也无妨……”亮无视了艾莉卡不
满的眼神,此时混着少许噪声的音乐让他集中了精神,鼓起了勇气,有些事
该问了,“夏目姐姐,她也是菲利克斯吧,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事。”
艾莉卡一愣,转过头去,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夏
目可是非常优秀的人啊,她也是移民船开发的有关人士,负责软件开发那一
部分。虽然比不上诗音,可她在菲利克斯中也是优秀而出众的。就因为那样,
政府对她严加束缚。睡觉和醒来时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色,每天不断重复着
同样的事情,不了解外面的世界,除了工作以外什么也不做。虽然有很多菲
利克斯被分放到世界各地,但她却不被允许离开这个研究所。”
“是不是很残酷呢。”
艾莉卡转过脸轻描淡写地说,这个答案她比谁都清楚,亮也没有回答。
被人类制造出来,有着超乎常人的智力,不老的容颜,悠长的生命,名为菲
利克斯的存在对上层的一些人来说,只是工具罢了。这个工具恰好有着人的
外表和思想,上层的人也从未把她们当成人看待。对工具而言,只要能利用
就可以。既然是制造她们出来的人要求,那么菲利克斯就该至死工作着,为
人类的逃亡,科学的进步,献上她们的生命。
真是无聊混蛋的想法!
过去这么久,亮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淡然对待。而艾莉卡提起这个黑暗悲
哀的事实时,他还是握紧了拳头,就像想狠狠地朝什么打过去。如果还是当
年那个为了姐姐敢端枪对准人的亮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愤怒地站起来了。
但他不是了,军队的生活不仅让他变得对上头唯命是从,也让他深深地认识
到在这个世界面前,自己是多么的无力。
所以他只是握紧了拳头,而不是一怒之下拔枪而起。他的脸色一变不变,
心情平静。
夏目姐姐,和现在的诗音一样曾被束缚着,在逃离这里之后误入自己的
家,但之后又被带回研究所。不到一年时间的生活,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
这一次也许注定失败的逃亡,这一次带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的旅行,她有没
有后悔过?
“姐姐曾逃离这里,又被抓了回来。”亮停了一下,心跳急速加快,他
舔了舔嘴唇,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那之后呢?”
“她死了。”艾莉卡低下视线,视线游离不定,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说
出了回答。
亮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该说是意料之中吗,亮并不觉得这个回答
让人难以接受。不可思议,他有种解脱的感觉,一直以来压在心里让他十分
苦闷的东西消失了,眼前的世界都仿佛为之一变。
他坦率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菲利克斯虽然不会衰老,但是没有永恒的生命。她也是最早期培育的
菲利克斯之一,早就已经到了极限。真的只是在转眼间,身体就急速地衰弱。
转眼间,夏目就像燃烧殆尽一样地死去。”艾莉卡回忆着往事,没有泪水,
却有真切的悲伤潜藏在那平静的眼眸里。她轻咬着嘴唇,双手捏住了衣角。
“够了。”亮打断艾莉卡的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已经够了。我明
白了,姐姐已经不在了,只是这样而已……”
亮低头用手按着脑袋,也许是不想让艾莉卡看见自己的表情,也许是不
想看见艾莉卡的表情。困恼自己七年的事,只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程度。能
和姐姐再次见面的想法早就消失了,思考着姐姐在哪里,只是参军开始一两
年的事。在那之后,一切都只是自我欺骗而已。
“为重要的人战斗什么的都是谎言,是为了使杀人变得正当化而找的理
由,是为了享受战争而贯彻的方针。最开始的信念已经遗失,余下的只是欺
骗。我已经失去目标,变成了野兽。”
真是可笑,亏自己在拉维面前还能做出那种道貌岸然的样子,拉维比只
能自我欺骗的自己强太多。如果想知道姐姐的事,在最开始到这里的时候就
可以去问稻叶。为什么不那样做?是因为害怕真相吗?是因为害怕浑身血迹
的自己会玷污曾经吗?被鲜血反复沾染的自己,会对说出姐姐的事情感到内
疚吗?
早该明白的,早该知道的,一直以来追寻着的地方就在眼前,但他已经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寻此处。他只是麻木地前行,自我欺骗,自我安慰。
他前进的每一步,没有让他离所思之人更加接近。追而不得的茫然和痛苦都
已消失,他变成了野兽,只是听从命令的野兽。
不过怎样都无所谓了,这个理由已经不是必不可少的,他的心已经麻木
不仁,除了继续战斗,他对其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那你就打算这样让**继续持续下去吗!”
艾莉卡“啪”的一声关了收音机,狭窄的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亮抬起
了头,发现刚才大喊出来的艾莉卡脸微微变红了,很难想象一直以来温声细
语的她会有着这样穿透人心的声音,一直传到了亮的心底。
“我把夏目照顾到了最后,她一直都很在意你。虽然还小,却温柔而坚
强的亮君。我一次又一次地听着关于你的事情,夏目用她那微弱而又细小的
声音重复了一次又一次,让我想要了解你,想要和你相见,和你交谈。”艾
莉卡用手轻抚了一下胸口,缓了口气继续说着。
亮自嘲地笑了起来,“和我见面之后失望了吧。”
艾莉卡点点头。这是很自然的事,艾莉卡虽然看着有点迷糊,却一点也
不迟钝。自己的本性什么的,艾莉卡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那也是自然的事情。经过了7年,更何况亮君加入了军队,没
有改变是不正常的。亮君确实杀了人,但是,那到底算是什么?为了夏目,
是为了救出最重要的人才开始的,为什么你要去否定?你没有把最重要的东
西夺回来,也忘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可是,你还没有失去全部,不是吗?”
艾莉卡笔直地看着亮,那双视线里并没有迷惑,这不是为了安慰亮而说
出的话。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夏目说起亮,说起亮在不到一年的时光里给了
她珍藏一生的回忆,说起那个亮的温柔和努力。艾莉卡在看见亮之后很失望,
因为他并不像夏目说的那样是个温柔的人,他比艾莉卡见过的很多军人都可
怕,那是经历了相当程度的战斗才有的气质。她有点害怕这样的亮,但她还
是试着和亮接触。直到那天晚上亮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艾莉卡对自己说:
夏目说的人就在这里。
因为知道过去的亮,因为看着现在的亮,因为想了很久亮的事,所以艾
莉卡很清楚亮并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去路。
亮摇摇头,没有回答。也许艾莉卡说的是对的,但现在他只是觉得很累,
因为那个梦,也因为那个结局。压抑着他七年的东西消失了,除了解脱感,
还有一种疲惫。他只是想自己呆一会,也许还该试着喝点酒然后躺在床上一
动不动。他不难过,只是有点累。他想起姐姐曾哼过的曲子,本已遗忘的旋
律在心里缓缓流淌着。
很怀念的感觉,好像一闭眼就能看见那时的姐姐。
艾莉卡看到亮这样的反应,伸出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膀,很难想象一个女
子有这样的力气,她的那份呐喊传进了亮的心里。
“看着我,榛名亮!”亮抬起头,似曾相识的温暖让亮有点恍惚,“亮
还活着,活着的话,就应当有可以去做的事情。你已经不是那个看着夏目被
带走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你了。而且,应该还没有失去那颗想要守护住夏目的
温柔的心,对现在的亮君来说,还有可以做的事情,不是吗?”
一阵微妙的不安袭来,亮猛然惊醒,疑惑地看着她。
“你想让我做什么,艾莉卡。”
“什么也不用,我只是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亮君也是如此吧?我只
是想着:亮君是不是察觉到了呢?而这么对你说了而已。”艾莉卡的嘴边浮
现出微笑,不是艾莉卡经常露出的轻率明快的笑容,而是那种清澈而安稳的
笑容。这样的笑容,他仅仅见过一次。是第一天来研究所的时候,震撼心灵
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那份不安让亮回过神来,他自然地开始考虑一些别的事。艾
莉卡,诗音,姐姐,把这些事连在一起,再加上艾莉卡的话,他得到了一个
有点难以接受的答案。
“以前说过的,艾莉卡和诗音就像姐妹一样,说不定,姐姐也是吧?姐
姐也和艾莉卡一样,出自同样的遗传因子。”
“是的,非常相似,我们经常被这样说着。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和夏
目成了好朋友。”
时至今日亮也不清楚姐姐的想法,即使和朋友分别,即使要离开有着什
么牵绊的稻叶,即使一人独自在世界逃跑。她舍弃了这么多,前路仍然一片
黑暗,下一步也许就是死亡,下一步也许就是结束。她堵上一切,却换不来
她想要的小小的自由。
可即便如此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姐姐。是什么让她做到这个程度?
生存了很长很长时间,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结,因而不顾一切地想要
看看自己为之付出了一生的世界吗?
“即使是菲利克斯,也会生命终结的那一天,艾莉卡和诗音自然也一样。”
这个就是那种不安的来源?亮皱眉思考着,不像是这么单纯的事。
“我是个顽强的人,现在还没有特别不好的前兆,可是诗音她,留给她
的时间真的不长了,那孩子有些工作过头。她几乎不出房间,既是为了稍微
限制体力消耗,也因为诗音的自尊心很强,不想发生倒在别人的面前这样的
事。说真的,已经到了不管什么时候死都很正常的程度,但是,诗音却还是
想方设法地努力着。”
真是坚强,像诗音那样聪明的人不可能没意识到自己身体的情况,对人
类来说,诗音的大脑是最优秀的。不知情的人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身体已经到
了极限,真是顽强的毅力啊。真的不在乎自己身体的人又有多少,诗音现在
的情况和姐姐是一样的。这样下去的话,诗音一直到死都工作着。
“那孩子的才能在也是菲利克斯中出类拔萃的,有着连培育她的亲属都
想象不到的能力,其中的原因无法明确得知。在她死后,或许会为了研究透
彻而解剖全身,为了培育出新的天才。连诗音死了也要一直利用她。”
那个少女会被解剖。把她关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直利用,到死
都不让她安息。那就是诗音所处的现实,还有未来。
“……艾莉卡准备怎么办?”
“明明知道的,也不用刻意问我了吧。我是女仆,仅仅是帮助诗音做她
想要做的事情。”艾莉卡毫不迟疑地回答。
自然,那是本来就明白的事情。思考着诗音的现状,艾莉卡的选择只有
一个。对亮来说,这不是什么能听过就算的话。艾莉卡打算做的事困难重重,
她来找自己可能也有想自己帮忙或者置身事外的打算,如果亮要阻止的话,
她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可是,诗音不是夏目,他没有为了她去做什么的必要,
也没有可以为她做的事。
“艾莉卡,谢谢你告诉我姐姐的事情。但我只是个除了夺去别人的生命
以外什么也做不到的军人,没有上级的命令的话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一只被
饲养着的家犬。”沉默片刻,亮开口说。
“有挣脱束缚的方法,你姐姐是知道那个方法的。”艾莉卡慢慢地站了
起来,行了一个礼,“被制造出来的人类,全身沾满罪恶的野兽……”
“生者,不管是谁,都有着获取幸福的资格。我坚信着!”
她没有回头,仅仅留下话语就离开了。不知为什么,亮有一种被抛弃的
感觉,感觉如此寂寞。像这样深深的寂寞感,已经好久没有过了。姐姐死亡
的消息,诗音悲惨的现实,艾莉卡决绝的心意,所有一切让他难以冷静。
收音机被孤单地留着,不知是艾莉卡故意留着还是忘了带走。碰了一下
开关,“沙沙”的噪声响起,并不刺耳,但亮还是马上切断了开关,狭窄的
屋子再次变得寂静。
亮用力呼出一口气,躺在床上放松身体。无法停止的思绪在过去和现在
中来回穿梭着,过去和现在交汇出澎湃的波涛。
不管是谁,都有获取幸福的资格吗?
亮从没思考过幸福这件事,对一直盲目战斗的他来说那是无用的东西。
他知道对他来说幸福是件过于奢侈的事,沾满鲜血的双手已经不能拥有幸福。
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为谁牺牲的打算。
但是,亮看着自己的双手,如果只是为了生存而锻炼出来的技术也能成
为追求幸福之人的依靠,如果冰冷的枪口也能守护温暖的烛焰,那也不错。
——姐姐,我没能救出你,没能赶来和你相见,对不起。
乞求原谅已经太迟,想要赎罪的话,说不定,一定要做的吧。那样的话,
能做的事恐怕只有一件。
响彻整个房间的只有轻击键盘的声音,偌大的房间中那个少女的身影十
分微小。亮问候的声音,敲门的声音,诗音都没有理会。即使听到声音也不
想多管,进来的人是谁也不关心,当她工作时没有什么可以随意地打断她的
工作。
对外面的守卫而言,亮现在会在这里是件很奇怪的事。现在既不是亮的
值班时间,他们也没收到上级的吩咐。亮原本打算用稍微强硬点的手段进来,
但外面的两位军人只是疑惑地看了他几眼,并没有多加阻拦。艾莉卡和稻叶
委托亮来照看诗音的事已经传了出去,现在的情况说不定是诗音的吩咐。既
然是和诗音有关系的人,那么这种程度的通融是可以的。
现在就算那两人从门外窥视,也不影响亮想做的事情,当然能不用强硬
的手段进来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眼前诗音的背影非常小,就像马上会崩溃一样。亮的视线无法从那挺得
笔直的身影上离开,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全人类的那个身影深深地吸
引着亮。
“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去开拓前往宇宙的道路?”他想确认一些东西。得
不到诗音的回答也无所谓,仅仅是这样询问着。到底是什么决定了她的生存
方式?以她的能力应该有很多机会摆脱这样的局面,那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
现在的样子?想要把这样的话说出来,这个想法强烈得无法抑制。
诗音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她看着显示器的屏幕,用从键盘移
开的手捋了一下头发,不急不慢地开口:“因为想要去拯救生存在这个世界
上的人们。”
“我被温柔的艾莉卡养育着,对于艾莉卡的温柔,我却什么也没能报答。
所以我想要拯救人类,想要变得温柔。是对一个人,还是对全人类,艾莉卡
和我所做的事情的不同之处仅仅如此。”
“接受着你那份温柔的人们却把你束缚在了这里,即使如此你也想要拯
救这些人吗?”
“没有考虑过回顾过去,即使充满悲哀。”
诗音的回答不带迷惑,那个娇小的身影看上去马上就会崩溃,可是,谁
也不能使她崩溃。不管是怎样的过去抑或现在,她都没有理会,只是一心一
意地朝前看。哪怕被荆棘划伤,哪怕被风雨吹打,她的步伐依旧笔直地向前。
温柔而又坚强的她不会被那背负着的悲伤所击溃。
亮失神地看着诗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坚强到这个程度。即使被伤害,
即使被背板,也依旧觉得这个世界是美丽的。
“但是,我并不是没有想要的东西,或许,可以留下什么……”诗音站
了起来,看向这边,那似乎能刺穿一切的锐利目光紧紧地盯着亮,“我们无
法生育孩子,事实上,作为生存着的物种,我们菲利克斯比人类优秀得多,
我们是违背自然法则的存在。所以,人类对我们的自然增殖感到恐惧。我们
的生命消耗殆尽后,什么也无法留下。”
“我无法赞同,无法赞同那仅仅是为了消失而诞生的生命。”
“所以,我想要,想要生存过的证明。就算多一个人也好,我也想让他
们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
诗音的话语中完全没有迷茫,也没有任何动摇。她为了人类,用了她所
具备的能力,倾注了她所有的人生。有责备她的人,有不认同她的人。即使
那样,她所做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人类的这场逃亡,即将开始的星空旅行,
这一切可以开始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女。即使沧海桑田,即使岁月陈
旧,她的名字也不会被忘记。有人憎恨她有人嫉妒她,有人吹捧她有人尊敬
她,不管是怎样看待她的人,所有人都必须承认。
她的功绩放眼人类历史,无人可及。
“没有不知道你的人。不管在这前方人类的历史会如何延续,也不会有
人忘记你的名字。像这样你就满足了?现在,即使你在这里死去,也完全不
会后悔吗?”亮目不转睛地看着诗音,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诗音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四处游离,像是在探求什么。而后她仔细地看
了看亮,低下头又抬起时,眼神已经恢复原样。她轻轻地摇着头,像是对自
己说一般:“我觉得要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即使没有我,应该也可以
完成地球脱出计划。可是,我的生命还没有完结,还留有短暂的时间。”
“那你要去做什么?”
诗音没有回答,这次也没有回答的打算。不过,亮是明白的。是自己的
话,一定能明白诗音的愿望,他有这样的感觉。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不能轻
举妄动。
“诗音,你有哭过吗?”
“没有,我没有哭过,一旦哭泣的话,是无法再次站起来的。”
少女的话语依旧云淡风轻,让人看不清她的心到底向着哪里。是否有想
去的地方?或许,是因为哪里也无法去。想要去哪里的这份心情,就像过去
的姐姐那样。哪里都可以的话,首先要飞起来试试。自由地飞着,总有一天,
一定可以到达梦之彼方。
或许,诗音也是明白的,即使明白,可是没有风的话就无法飞翔。诗音
的身影在脑海中久久定格着,让亮不禁开始思考。
如果没有风的话,那自己能做什么。
举着上了镗的枪对着靶子,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但是搭上扳机的手指却
无论如何也扣不下去。参军后,在对人扣动扳机的犹豫问题上,只有一开始
的两三次而已,不射的话就会被射。关于这点,自己比任何新兵理解的都快,
之后就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动作。对着现身的敌人射击,被射击,追赶,被
追赶,无限轮回。每一次胜利都让罪孽增加,对于生命逝去的怜悯也消失了,
人心在慢慢散去,每一次扣下扳机,都觉得与她的回忆在一个一个消失。
每一次枪响都会盖过她的声音,每一次鲜血都会模糊她的容颜,记忆里
姐姐已经渐行渐远,看不清脸,听不见声,这样下去留给自己的只有一片虚
无吧。但亮并未停止,没打算停止。这就是他现在的生存之道,这么多年来
他一直这样过来的。他为了追寻过去而上路,却和过去越来越远。记忆里的
人和物,都在慢慢消散。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看不见阳
光里有天使低头,像是要亲吻他的脸颊。
可他还是想起了姐姐的事情,想起了遥远的温暖。诗音和艾莉卡,因为
遇见了这两人,让他回忆起了那很重要的事。明明是不能忘记的事,他却忘
了这么久。现在想起来也许也无法改变什么,但他还是庆幸自己可以回想起
那些遥远的故事。
过去可以重复,这种美梦一点都没做过。尽管如此,如果可以拯救那些
寂寞的少女,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