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的心

作者:555557I 更新时间:2024/8/22 11:01:24 字数:11760

自己也许真的是个笨蛋啊,一路狂奔的拉维这样想着,明明只要装着害

怕死亡的样子和其他人一起逃跑就行了。

榛名准尉在那里。这只是她的猜测,但她就是有这种想法。她有种感觉,

很糟糕的感觉,朝着那个地方过去的话她会失去什么,有什么东西就会像被

摔在地上的玻璃那样,一片片地裂成无法拼合的碎片。

明明不祥的预感就像大山一样压在心上,她还是一路狂奔。她和逃出研

究所的人逆向而行,不时有人对她投向疑惑的眼光,但没有人试图拦着她。

所有见到她的人都看得见她脸上焦急的表情,像是即将失去什么一般。

一路上拉维停了几次,停下来后重重地喘着气。不是因为体力不足,而

是压在心上的感觉让她像是呼吸不过来一般。不要继续下去,不要继续下去,

这样的想法一直压在她的脑海里。越接近目的地她的速度越慢,可尽管如此,

她的脚步依旧向前。那里有着改变的可能,只要能说服亮和艾莉卡,就会回

到以前的样子。不用和谁分别,不用和谁战斗,大家会继续在一起。即使亮

没有注意她也无妨,只要大家在一起就好。

即使内心深处知道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有多低,她也依旧追寻着那微小

的可能,用尽全力地奔跑。、

终于到了地方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对话声。她靠在墙上,身体无力地滑

下,亮和艾莉卡的对话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果然这个世界不会按照谁的意

愿来发展,不管怎么样哭喊,不管怎样祈祷,该来的终究会来,这是无法逃

离的枷锁。

两人背道而驰的命运。

她突然想起了父亲死亡时候的事。得知父亲的死讯后,母亲和妹妹都在

不停地哭。而她在沉默着呆站了很久后,一个人跑了出去,外面是铺天盖地

的雨。她跑了很远,跑到一家人来的公园。她就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灰色

的天空,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雨水顺着她的脸留下,她知道从眼角划过的

并不是泪,淋在身上的雨让她突然觉得有点温暖。

拉维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但这些都不妨碍她接下来

要做的事。一路上她想了很多种情况,想过也许艾莉卡已经被亮打倒了,想

过他们也许已经逃跑了,想过自己可能真的来不及逃走被炸死……想过很多

的可能,眼前的情况也想过,但很快就被她略过,她从心底最深处抗拒着这

种可能性。

真是可笑啊,拉维自嘲地想着,这不是显得自己很惨吗?最亲近的两个

人同时和自己背道而驰,留下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开。自己又该怎

么做呢?帮助他们一起逃跑?还是装着视而不见?

都不是,拉维慢慢地站了起来,摸住了飞刀,想着也许这是这辈子自己

做的最差的选择。

她向前甩出飞刀。

前面是那个笑着的艾莉卡。

“拉维!”亮冲着门口的少女大喊。

“榛名准尉你给我住嘴!我是来找这位女仆小姐的。”拉维立刻冷冷地

回答,话语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啊拉,怎么了。”艾莉卡对杀气冲冲的拉维微笑,“拉维酱,还没有

逃走么?我觉得快一点会比较好哦。”

“如果逃走是唯一的选择我也会逃走的,但我不这么想。你把诗音看得

比谁都重要,这我明白。如果无法保证诗音能安全脱离,你会按下无法解除

的自爆按钮吗?”

“话虽这么说,可我已经按下了哦。”艾莉卡稍微动了动,腹部被小刀

插中,疼痛感还在一阵阵地上涌。

一秒也没有踌躇,拉维翻了翻手背,飞速放出的小刀深深地刺入艾莉卡

的大腿。大腿受到如此攻击让艾莉卡彻底失去了平衡,她一个趔趄,倒在了

地上。艾莉卡发出了痛苦的悲鸣,本就痛苦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艾莉卡!”

“别动,榛名准尉!”正准备过去的亮回头一看,拉维拔出了惯用的求

生刀。

“艾莉卡,你知道解除密码吧,说不定自爆什么的本来就是虚张声势。

就算是真的,起爆装置启动的同时系统就被锁住,这里的程序员好像没仔细

调查就相信了你的话。如果真的不知道解除密码的话那也无妨,你已经没用

了,军队的叛逆者就在这里行刑吧。”拉维举起刀对着前方,无情地说着。

“不相信会死的哦。”艾莉卡虚弱地笑了笑。

“会死的是你。”拉维不甘示弱地回击着。

“嘛嘛,”艾莉卡把手举在嘴边,优雅地微笑着,“虽然给拉维酱添麻

烦了很过意不去,但我还想继续更新菲利克斯的最高年龄。”

“欲望膨胀过度会毁灭自身的,艾莉卡。”拉维没有理会艾莉卡的打趣,

她只是神态冰冷地和艾莉卡针锋相对,每一句话都像长着刺一般。

“到此为止了,拉维。”

“哈?”

“我说到此为止了!”

没有理会身后的拉维,亮走到艾莉卡身边弯下腰,仔细检查着侧腹和大

腿的伤口。大腿上血慢慢地渗出来,小刀似乎没有切到大腿的动脉,不知侧

腹的小刀是否有伤到内脏。但是,无论是哪把小刀都刺入得很深,这点可以

确定,如果在这个无法处理伤口的地方拔出来的话太过危险了。

“艾莉卡,先忍耐下可以吗?”亮轻声对艾莉卡说,想尽可能让艾莉卡

放松下来。

“是……”尽管无力但仍然保持笑颜的艾莉卡点了点头。她脸色苍白,

由于忍耐过于激烈的疼痛,好看的脸上不断地流下了汗水。比起痛得满地打

滚,拼命地忍耐着,保持这个表情更让人觉得心酸。

“少校下了格杀命令吗?”确认艾莉卡还可以坚持一下后,亮起身,转

身面对拉维,举起了手中的枪。

“我的任务是守护这个研究所和诗音,除去有阻碍的人有哪不对吗。虽

然艾莉卡好像有和外部取得过联系,但也没必要非要让她说出来。她没有经

验,鬼鬼祟祟做这种事必然留下痕迹。只要好好调查军方记录就行,不需要

撬开她的口。倒是你,你想做什么,榛名准尉,明明也是护卫的你现在想干

什么。”看着亮的那个动作,拉维面无表情地说着。

“那也没有杀掉的必要吧。”

亮皱着眉头,向拉维踏出一步。空气一瞬间紧张起来,两人间汹涌着远

比上次强烈的杀气。拉维缓缓沉下腰,进入了战斗的姿势。

“虽然我知道你受到艾莉卡的照顾,不过没想到会比任务更加优先啊。”

拉维喃喃自语着,“我不想杀你。”

“不是你想的这样。而且,我也不想杀你。”如果可能亮不想和拉维战

斗,但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可能避免交战了。

“是吗……真是笨蛋啊。”拉维轻轻笑了起来,只有一瞬间的微笑。

拉维毫不放松地反手持刀,慢慢地缩短距离,眼睛微微眯着,寻找着出

手的时机,在亮动摇的一刻相比就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但在亮还握着

枪的时候,条件就是对他压倒性的有利,不管拉维的动作有多么敏捷,亮一

定可以先手射击,而且准确无误地命中。

“我憧憬着榛名准尉这话并不是乱说的,即使你不知道,但对我来说重

要的人是你。”拉维缓慢移动着,充满杀气地笑了起来,“所以,我就把你

切到死不掉的程度吧。”

“那还真是光荣啊,先谢谢你的好意吧。”

话音一落,亮马上朝着拉维的大腿开了一枪,拉维的神色告诉他出手就

在下一刻。但本不该失误的子弹落空了,拉维迅速移动身体避开了射击。以

人的速度想要避开同时射来的子弹是不可能的,但若能提前看穿子弹的射击

路线就有可能在近距离的情况下躲开。虽然没有接受多少枪械的训练,但只

是这种程度的攻击是不会伤到拉维的,被看穿射击路线的枪对她没有威胁。

一个瞬间就足以决定生死胜败。

亮本不可能会犯这种错误,但他在开枪的时候还是偏移了枪口。他不想

和拉维作战,正因为看到了拉维那个失态的样子,他知道拉维现在的情况有

多糟。来不及懊恼突然优柔寡断也过于轻敌的自己,刚才看到过的,拉维像

是变魔术般的手势出现在视野中,他不由得脊背一凉。不知道是从何处取出

的,也不知是何时投出的小刀,在亮发觉的时候刀已经刺入了右手的手背。

亮砸了砸嘴,这个样子可没办法再用枪了。他忍住涌上的痛感,将没用

的枪朝拉维的脸扔去。当然,拉维只是轻轻动了动左手就把手枪挥开了。但

是,这段时间内亮已经拔出刺进手背的小刀,迅速地拉近和拉维的距离。

虽然近身战不是他的强项,但那只是相对他的枪术而言。为了杀人而锻

炼出来不只是枪术,刀术也得到了充分的发展。

两人互相接近开始用刀进行肉搏,谁也不甘示弱,拉维也没有再玩魔术

般动作的空闲。多余的动作带来的只有败北,两人每一击都简单直接,每一

击都对准了对方的要害。不管是谁,只要被对方击中一次,这次战斗就结束

了。

两人的动作充满血腥暴力的美感。亮手里拿的只是小刀,在无法回避攻

击时想要挡住拉维的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必须在精确到厘米的角度上以

恰当的力度击中拉维的刀锋,稍微偏一点,力度大了或者小了,拉维接下里

的一击就会让他受到致命的伤害。这样极限的操作并不轻松,但亮没有慌张,

每一次格挡和反击的角度力度时机都完美无缺。

爱着日本刀的大和抚子,拉维展现着一个女子难以拥有的惊人的技术。

她的挥刀充满力量,攻击的时机和速度无可挑剔,气势也丝毫不比亮弱。这

么多年来最清楚她的挣扎和努力只有手中的刀,此刻那冰冷的刀是她唯一可

以信赖之物。

她的每一击都带给亮沉重的压力,近身战容不得疏忽和多余的思考。两

人在十几秒已经交手了几十次,刀锋相碰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

拉维躲开亮的刀锋一步踏进,手握的小刀寒光一闪,准确无误地狙击亮

的颈动脉,是注入了充分速度和杀气的攻击。但亮已经看穿了这次攻击,他

身体下沉直接向侧面踏出一步,拉维的小刀几乎是擦着颈动脉掠过。亮紧盯

着她的眼睛,视线交错的一刹那他心里一动。为了让刀刃缩短,亮用指尖捏

着投掷用小刀的刀刃,选定地方挥过,切开肉的感觉传了过来。

伴着小声的哀鸣,拉维手腕处的血小小地喷了出来。伤口并不深,但这

个样子继续战斗结果也已经注定。拉维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她踉跄着拉开

距离,亮也没有追击。尽管从她的手腕不住地滴着血,她还是紧紧握着小刀,

眼神冰冷,看不出喜怒哀乐。又像是极力忍耐着,她的脸痛苦地扭曲,不只

因为肉体上的疼痛。

虽然还不能说已经夺去了她的战斗能力,但亮知道。

这一刻,胜负已分。

“你是故意留手的吧,刚才何止手腕,你完全可以刺到腹部。而且以你

的能力一开始的一发子弹就可以把我杀掉才对,为什么?为什么啊?”拉维

无视手上的伤,抱着刺人的杀意盯着亮,“明明是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杀人

机器,真让人恶心!”

是啊,到底为什么?亮思考着,拉维到底对什么如此憎恨,到底对什么

如此生气。本该冷静交战的场合却像新人一样激动起来,如果真的饱含杀意

就不该像现在这样失态。

“难道移情到我身上了?那么我看错你了。你让我太失望了,榛名准尉。”

拉维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如果她能冷静下来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失恋的

女子那样。

“我不知道你对我期待到这个程度,真是抱歉啊。”亮轻声说,挥动投

掷用小刀,把刀刃上沾着的血液挥开。

这样的一把短刀就能够杀人了。人这种东西,有印象的只是杀过的数字,

亮深刻地理解到这一点。拉维很强,已经相当地习惯修罗场。但是还不够,

如果在战斗的时候无法祛除心中的疑问,变得顺从对胜利的渴望,她就永远

无法胜过自己。一开始交手时她的气势很足,表情也很冷静。但亮知道,她

的刀在微不可见地颤抖,她掩藏得很好,但是在两人刀锋相碰时还是被亮发

现了。她看似冷静的眼里有着动摇,即使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能改

变她无法坚定杀意的事实。

拉维把这些都隐藏起来,她的实力虽说没能全部发挥出来但也相差无几。

如果对手不是自己的话大概不影响她的胜利吧,但很可惜。

亮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做到这个程度。拉维不可能不知道亮的实力

比她强,但她即使强按着内心动摇也要和亮战斗。对她而言这是一场没有胜

机的战斗,亮很清楚,拉维也很清楚。她为什么要逼自己做这么痛苦的事?

稻叶没有下令,一切都是她的意愿,她的心里究竟苦恼着愤怒着什么?

为什么那么悲伤着,也要挥起手中的刀?

“我说,好像很激烈的样子。抱歉,打断你们。”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拉维和亮向声音来源处看去。明明是一副因失血

过多而变得没有血气的脸,艾莉卡还是保持着微笑,“别这样了哦,我不想

看到亮君和拉维酱打打杀杀的样子。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就是因为你吧!因为你!我也不想和榛名厮杀,但是,你,因为艾莉

卡小姐你!”拉维声嘶力竭地吼着,泛红的脸上有着复杂难明的表情。

“啊,小姐两个字回来了呢。”艾莉卡虚弱地笑着,看上去一副高兴的

样子,“其实稍微有些打击哦。因为拉维一直叫我艾莉卡小姐,刚才忽然不

这么叫了。”

听到这话,拉维吃了一惊后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亮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手枪捡起来,拉维的杀气已经消失,这里的事情想必就

这样结束了。但还不到放松的时候,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因为……因为,艾莉卡小姐,就像姐姐一样,没办法不这样称呼。为

什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艾莉卡姐姐……”拉维手上的刀掉落在

地,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艾莉卡,一脸悲伤。她咬着嘴唇,用着像快出来的

声音说着,“我喜欢艾莉卡姐姐,榛名准尉也是教会了我如何变得坚强的人。

这种状况,当然很讨厌啊,我当然很讨厌啊!”

“拉维酱什么都没做错,我呢,实在太任性了,这不是拉维酱的错。”

艾莉卡的声音低了下去,失血过多已经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说话。即使传达

感情的声音变小了,她依旧不改往日的温柔。

亮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打扰两人的对话。拉维是个军人,忠实于自己

的任务。但是,比起军人来说,她首先是个人类,因为是个人类,所以她无

法不丢下手中的刀。她一直夹在两种冲突的心理之间,既想当个称职的军人,

又想要变得温柔。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拉维就这样苦恼着,自己的出现反而

让她的状况更加糟糕。

亮本想让稻叶强行把拉维调离这个地方,但稻叶拒绝了,因为这是拉维

的事所以稻叶和亮都没有权利插手。这个办法行不通,亮也无计可施,他只

能在一旁观看着,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拉维的崩溃。在决定帮助艾莉卡之后

亮也考虑了拉维的事,但时间紧迫,他没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然而拉维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再次见面亮知道拉维真的到了崩溃的边

缘。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想杀拉维,也不想和她战斗。但两人还是不必避

免地交战了,就像早已知道的那样,拉维输了,然后崩溃了。

亮第一次见到拉维如此失态的样子,如此狼狈,如此悲伤。他知道自己

的无力,所以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接下来的事,他已经不能插手。

这是艾莉卡和拉维,两人最后的告别。

好痛,果然还是输了,拉维捂着手腕这样想着,果然还是输了。

一开始就知道,在拉开距离的情况下榛名一开始就可以杀死自己,但她

还是冲了上去。榛名没有对她下死手,她不知道该是懊恼还是愤怒或者高兴

榛名的温柔,她只知道本就动摇的决意现在更是摇摇欲坠。

真是讨厌啊,明明一开始杀了自己就好,那她现在也不会这么挣扎,这

么揪心的痛着却无法诉说。还要这样拿着刀,和那个人刀剑相向。

自己果然是个笨蛋,拉维满是心酸地想着。

艾莉卡小姐真是温柔,可她却攻击了一直温柔对待自己的艾莉卡,毫不

留情地攻击了艾莉卡。明明被自己伤害了还是原谅了自己,艾莉卡温声和气

地开解她,说这不是拉维的错,只是因为她自己太任性了。

明明最任性的是她才对,拉维低着头,心里的苦楚如大海般汹涌着。

这一声“姐姐”终于在这个时候说了出来,却再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拉维深深吸了口气,想要镇定一下心情,却眼睛一酸,不知是因为长久的疲

累,还是因为压抑的眼泪。

拉维紧咬着嘴唇,良久之后才下定决心开口:“榛名准尉,想带着诗音

一起逃出这里么?”

“嗯。”亮的话里没有迷茫。

“这可是和世界为敌啊,即便如此你也要……”拉维按住流血的手腕,

语气呆然。

“连一个女孩子的愿望都无法传达,这样的世界没有认同的必要。”

“真是愚蠢的生活方式,明明只要这样子担任诗音护卫的话,很快就会

晋升为士官的。”拉维缓缓转过身,泪水夺眶而出,“我是不会跟这样的蠢

蛋在一起的,我能呆的地方只有军队。”

这句话像是对亮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拉维低着头,一直忍耐着忍

耐着,到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泪水。积蓄已久的泪冲垮她的防线,难过和悲

伤蜂拥而上,大光其火。她咬紧嘴唇不要自己哭出声,低头竭力控制自己的

肩膀。

“我也是这么想的……”背后传来了榛名的声音,并无同情也无嘲笑。

“如果你一直这么想的话……”拉维低着头,想要回头却又克制住了自

己,“我,对榛名你……”

轻声呢喃,拉维最初也许也是最后的告白消失在空气中,那句话和那心

情都没能传达过去。也许亮已经知道,也许不知道,这都已经不重要。这场

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恋爱,这次从头到尾都没能好好说出口的爱慕,这辗转

反复悲喜交加的怦然心动,也许从头到尾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只是一个少女

在她的时光里上演的一出独角戏。

没有观众,没有舞台,只是一个少女和着时光和回忆翩然起舞着。一遍

遍,一遍遍地跳着关于爱恋的舞蹈,美丽妖娆,寂寞悲伤。

别人恋爱不成功,她连暗恋都失败。

该嘲笑命运的无情还是自己的愚蠢,该讽刺故事的曲折还是弄人的发展。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任何事,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累越来越重,她只想

找个地方一个人坐着。在那时或许可以唱首歌,唱一首关于少女独自一人爱

慕的歌曲,不哭泣不流泪,只是仰着头放声歌唱或者呐喊。

“没什么,结局就是这么愚蠢,你也是,我也是。”拉维用了吸了口气,

最后说了一句,话里带上了鼻音。这句话后,就是结束,就是分别。

她有多不甘心这悲情的落幕,她有多遗憾这残酷的分别,但她都只能离

去,只能看着故事容不得她挣扎地走向注定的结局,没有她的结局。只是片

刻之间,她就要和她爱着的两人分道扬镳,和艾莉卡姐姐,和榛名亮。

天旋地转,去路何方?

拉维拖着身体慢慢走着,每一步踏下都是在不再相见的路上越走越远,

但她没有回头,不能回头。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要是回头的话一切都会崩溃

的吧。至少在最后,不要让他们看见这样的脸。她不想要同情,她不想要怜

悯,也许他们看到这样的自己,会让事情有一点转机,又或许不会。

这样的脸不适合离别,这样的脸只能留给自己。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的

路要走,自己不能一路同行,那就为他们献上祝福。

就让那个笑着的自己,定格成他们记忆中最后的照片。

浅井·F·拉维尼亚,在他们的印象中,从未哭泣。

亮注视着拉维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那个身影看上去有点寂寞。直到

拉维的身影消失后,他走到艾莉卡身边,再次蹲下检查伤口,思考着找到在

这种情况下可以安全移动她身体的方法。

“艾莉卡。”

“是。”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口气,但是脸上的汗珠却不断渗出来。伤口,特别

是大腿上的伤口不停地流血。这种程度的伤和刺入身体的刀就这样放着不管

的话,怎么想都不妙。虽然只学习了简单的应急处理技术,但也比什么都不

做要好,而且艾莉卡好像知道一些医学知识。现在只好紧急处理之后先移动

到外面,再去把军医找过来处理伤口。

“艾莉卡,治疗器具在哪儿?”

“啊,难道是想处理我的伤势吗?这个不要紧的哦。”

“不要紧?”亮皱眉,这个伤怎么看都不是不要紧的程度。

“我啊,好像就要死了。”艾莉卡虚弱地笑着,“剩下的时间,似乎本

来就不长,何况现在又受了这种伤。已经,不行了哦。”

亮这才注意到艾莉卡脸色苍白得已经不只是失血过多的程度了。她的笑

容就像画在纸上一样,美艳却虚幻。

艾莉卡,会死?

亮愕然地回想着艾莉卡曾经说过的话,她以前说“自己很顽强,没有预

兆”的话原来都是骗人的吗?一直那样“嘻嘻”地笑着,让人揣摩不透她的

心情,在暗地里一人背负着如此深重的苦恼。不敢相信,无法相信。

“住嘴,这种事情……”亮握着拳头,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毁灭是不会等你的,亮君应该也知道吧。”即使现在说着即将到来的

死亡,她脸上的笑容也一直没有消失,“那么,怎么办呢,出乎意料地不知

道自己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这样笑着?”看着那个从始至终的笑,亮问出

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因为这样就好,只要笑着就好。”艾莉卡用无力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

取出手帕,“比起这个,先暂时用这手帕包扎下止血吧。你看,手在冒血,

伤的可不轻哦。啊,这样的伤自己比较难包扎,还是让我来帮你吧。能不能

靠近点?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再动下身体。”

艾莉卡极其认真地看着亮,尽管呼吸沉重却依旧没有失去光彩。他默默

地走近一些把手伸过去。艾莉卡的动作十分缓慢,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

让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每一次抬手都要深呼吸一次,汗水已经打湿了她

的刘海。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事,亮君也是,拉维

酱也是。”停止包扎的艾莉卡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好,完成了。之后的护

理,就帮不了了……”

手帕上渗出血色,它的主人此刻脸却比白纸更苍白。明明自己身受重伤,

还要勉强包扎,本就微弱的生命又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维持她活着的力量又

减弱了许多。艾莉卡的眼睛开始慢慢眯了起来,连睁着眼睛这样的动作也开

始变得困难。

这一次,真的迎来了终结。

咔嚓,门小声地开了。面无表情的诗音走了出来,用那仿佛深不见底的

眼睛朝这个地方看了过来。在看到艾莉卡的一瞬间,诗音的脸色一变,紧张

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注视着艾莉卡的眼

睛,久久地没有说话。

“诗音,我们已经和好几个同伴告别了。我会变成这样,你也应该明白

吧?”艾莉卡的声音微不可闻,无法想象平时如此活力的她竟然只能发出这

么微小的声音。

“就算好多次经验,我也不能习惯。”诗音语气平静,就像酝酿着暴风

雨一样,看到小刀的时候视线一下变得冰冷,“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对待你

的人……”

“不行哦,诗音,不可以问这种事情。”艾莉卡打断了诗音的话,“不

可以憎恨,你马上就要获得自由了,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自由之

后,好好地度过愉快的时间吧。”

诗音沉默一下,然后说:“我知道的,艾莉卡,你比我更想出去。就算

你不说出痛苦的话,不摆出痛苦的表情,但是你不想呆在这里吧。你明明应

该在宽广的世界里翱翔的,应该在阳光下更加开心地笑着的。可是,却有人

把你微薄的愿望夺走了……不可原谅!”

“啊拉,被发现了吗。”艾莉卡有些为难地说着,轻轻摇头,“诗音,

好好珍惜你自由的时间,憎恨这种事实在太浪费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伙

伴一个个离去而你还一直努力着,追求已久的自由就在前方,好好珍惜。在

你自由的时间里,去欢笑,去奔跑。代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一次,诗音只是点点头,两人之间的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没有什

么是不能明白的。两人的对话没有丝毫悲壮,倒不如说是平淡,平淡得看透

所有的生离死别。她们一起度过的漫长时间,明明现在就要结束了。

“比起那个,那边呢?”

“基本上进行了些干扰,让研究所内的安全机构无效化了。虽然暂时不

用担心外面回来增援,但是。”原来诗音呆在房间就是在做这个,诗音亲自

出手,他们逃离的成功性就更高了。

“没事的,就算我不能去了,还有亮君。”

“榛名准尉……”

艾莉卡和诗音一起看着这边,仔细一看,她们的眼睛何等相似,为了自

由一直努力的眼神非常美丽。亮毫不迟疑地点头,“嗯,我会带诗音走的,

去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诗音能安静过日子的地方。”

“呐,亮君会好好带你走的,所以不用担心哦,诗音。”艾莉卡看了看

诗音,又把视线转向亮,“床下堆着诗音的行李。虽然不好意思,亮君你能

带走吗?顺便可以的话,连我的收音机一起……如果真碍事的话可也可以丢

掉。”

“知道了。艾莉卡,我知道了。”

每说一句话,艾莉卡的生命都在加快流逝着。亮只希望时间再慢点,再

慢点,不要让她这么快地离开。

确认答案后,艾莉卡慢慢地把温柔的视线转向诗音,像是送别女儿的母

亲那样叮嘱着,“诗音,你要好好的听亮君的话。不可以任性的乱说话哦,

照顾好自己。”

艾莉卡顿了顿,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诗音的衣领,“不要忘记

我哦,诗音,让我一直活在你的记忆里吧。”

诗音握住艾莉卡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艾莉卡。艾莉卡的手很冷,

很冷,随着血液流走的是她的生命。诗音尽可能用力地握着,并拉着她的手

放到自己的脸上。艾莉卡只是微笑,看着诗音笨拙的动作没有说话。两人都

没有流泪,平静地对视着。这画面定格在亮眼中有种神圣的感觉,也许这就

是所谓的,幸福的告别。

“要再见了,吗。”诗音的话里掩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已经……没有,和你们两位一起……同行的生命了。所以,对不起

哦。”

艾莉卡的话断断续续,那句话里包含了一切,就算是亮也明白其中的含

义。诗音和艾莉卡一起度过的一百多年,现在结束了。所有离别的愁绪,所

有寄别的话语,所有未尽的倾诉,化作了云淡风轻的对视和简简单单的话。

“一直以来谢谢了,艾莉卡。”

“一直以来辛苦了,诗音。”

“再见了。”

“再见了”

诗音起身后,艾莉卡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那样。她

能坚持到现在完全凭的是一股毅力,身体已经不能给她更多的时间。而现在

最后的安排也已经结束,支持着她的意志开始慢慢消散。

没有迟疑,亮走向前去,蹲了下来。在艾莉卡和诗音疑惑不解的目光中,

他轻轻地给了艾莉卡一个拥抱。突如其来的发展让艾莉卡有点迷糊,但很快,

那双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亮也没有开口,两人沉默地拥抱着。很快,亮松开了艾莉

卡,他认真地看着艾莉卡的眼睛,好像看到有夕阳的光芒。他张口,轻声说:

“再见。”

艾莉卡微笑着,比任何时候都温柔,都开心地笑着。

她点点头,说:“再见。”

亮看下手表确认时间,留给他们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离

开的路。亮在前面大步走着,诗音在后面很努力地跟着亮的步伐。尽管她很

努力地奔跑着,但还是有点跟不上亮的步伐,她的体力实在太弱了。亮有点

犹豫要不要拉着诗音的手,两人这个速度下去时间可不够。

一路上并没有妨碍他们逃跑的人,但事情的依旧十分紧迫。首先是稻叶

少校的问题,如果那个人可以快点逃跑就好。但亮知道,稻叶少校虽然平时

看上去很不靠谱,但其实是很有责任感的人,他在属下全部逃离之前是不会

离开的。迫不得已的时候可能要和他正面战斗,那可是非常麻烦的事。

亮停了下来,诗音的体力已经明显不够,再继续勉强下去可能会出什么

意外。她小巧的脸蛋泛起一片红晕,汗水打湿了额前几缕发丝,呼吸也加重

了。虽然她不说出口,但她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太多,一直不怎么出门的她突

然开始以这样的速度跑着,对她而言是件很吃力的事。为了确保后面的事不

出大的意外,亮决定在这里让诗音休息一下。

一停下来,诗音也没有询问,只是抓紧时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亮拿出

手枪进行检查,子弹的数目还有枪的状态都不能大意。亮也把背包的东西整

理了一下,在确保不会影响自己的行动的前提下精简不必要的物品,艾莉卡

的收音机自然是要带着的。留有故人温暖的物品,是值得一生珍惜的宝物。

“榛名准尉,你为什么为了我做到这个程度?我们只是刚认识吧。”在

亮快速整理结束的时候传来了诗音的话。

他把包背起,转身看着诗音,在她脸上流露出了困扰的表情,眉头微蹙。

对亮来说这是个麻烦的问题,不管是表情,还是问题。这可不能随便应付过

去,说谎的话一瞬间就会被看穿。

没有多加思索,他把心里的答案说了出来:“因为遇到了寂寞的人,所

以想给她温柔。这么想的人,大概也是个寂寞的家伙吧。虽然进入军队后感

觉找到了自己的住处,不过那可不够。我真正想获取的东西,是被遗忘在过

去的东西,无法寻回的东西。就算不能取回,能守护你,我想我也不会后悔

的。”

“就算说不定那是错觉?”

“自己心中蕴生的感情,别人不会马上相信也正常。不过,为了把说不

定是错觉的感情化为真实,”亮顿了顿,“活下去吧。”

第一次,亮第一次觉得诗音是在笑。只是看着这样的笑容,亮就觉得这

一次的行动是有意义的。为了这样的笑容,可以与世界为敌。

“走吧,诗音,为了不会后悔的未来。”

亮握紧诗音伸出的手,拉着她跑了起来。笨拙的,就像第一次跳舞的孩

子一样。

艾莉卡坐在墙边,用颤抖的手操作着携带终端。因为很多年没操作过这

机器的缘故,动作有点生疏。不过还好,在爆炸之前成功打入程序。她长长

呼出一口气,根据显示屏上的画面来看,爆炸已经成功解除。

“这里是我们成长的家,可不能就这样炸没了。”

尽管没人听见,她还是喃喃自语着。不,说不定正是因为没人听得见,

她才特意说了出来。如此一来她的工作就全部完成,也已经没有遗憾了。榛

名亮,如果是过去守护夏目的那个温柔的少年的话,这次一定可以守护诗音

到最后吧。

能感觉到心跳在慢慢变弱,就算被小刀插着,她也感觉不到痛感。难以

抑制的睡意开始在脑海蔓延,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马上就要和这里告别,

虽然真的很想在最后的这一刻出去走走。可是别说出去了,光是这样维持意

识不沉睡过去就已经耗尽她的精力。艾莉卡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淡,但还是在

笑着,就像以前无数次地那样笑着。即使到了现在她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

就像死亡对她而言不过如此。

一直微笑着,固执地微笑着的艾莉卡。她所有的心事都掩藏在或浅或深

的微笑中,高兴也好,悲伤也好,难过也好,寂寞也好,她只是一直这样微

笑着。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她脸上明亮的笑。就像外人看不懂诗音一样,所

有人都不曾真正看清艾莉卡。不张扬的笑容给了她完美的伪装,她漂亮地骗

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自己。她像个邻家的大姐姐那样温柔地对待所有人,

唯独不曾温柔地对待自己。

明明只是个少女罢了。

诗音,夏目,拉维酱,亮君……人们的脸不断闪过,她不断回忆着遥远

的过去,那些飘渺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响起。她用心听着,一遍又一遍。她

在这里出生成长,学习知识,然后又将在这里死去。这个岛就是她的世界她

的一生,没有四季流转,没有崇山峻岭,没有鸟语花香,所有的风景都定格

在同一张画上。

暮去朝来颜色故。

如此狭小如此可悲,如此虚假却又如此真实。

如果她的一生是一部故事,那么故事一定是温暖光明的,就像她的笑一

样。直至死亡的一刻,她也是微笑着谢幕。她微微欠身行礼,脸上是那种明

亮舒缓,清澈安稳的笑。行礼之后,她慢慢退场,融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现在都来不及了。困意潮水般上涌,她什么也

看不清,视野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白。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天空伸出手,

想要触及什么,微微颤抖的手前方是什么呢?也许是她来不及谈的恋爱,也

134许是她来不及看的世界,也许是她来不及奔跑的时光……

她轻轻闭上了眼,窗外是葱茏的绿叶夹杂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她伸

出的手无力垂下,嘴角依旧是那温和的笑。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