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我听到了世界崩坏的声音。在布满荆棘的路上，我跌倒了无
数次，但是都站了起来。只要有你在，不管摔倒多少次，我都能够站起来。
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毫不畏惧地前进，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
亮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窗外已是一片光明。窃窃私语一般的声音回响在
耳旁，像是远方传来的声音，又像是某人的低语。刚睡醒时的迷糊感迅速消
散，亮翻身起床，换好衣服后把放在枕边的手枪放进了腰间的枪套，然后披
上上衣走出房间。
随时随地把枪带在身上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跟所处的环境、周围是否有
其他人都没有关系。长年的军队生活锻炼了亮的能力，也留下了像这样的后
遗症。
他走进客厅，理所当然的空无一人。自从来到这里，诗音就没有比他更
早起床过。在亮心中，那个眼神澄澈声音清冷的诗音的形象在这段日子的生
活中被颠覆了，现在的诗音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爱睡懒觉的少女。
亮走向厨房，着手准备起今天的早餐。这里没有更多的材料，他也没有
能做出特别美味食物的手艺。他打开冰箱确认了一下剩余的食材，在心里想
了想早餐的菜单。
昨天烤的面包还有富余，鸡蛋也有，既然昨天做了炒鸡蛋那今天就做煎
鸡蛋，然后加热罐装的玉米羹，再来个番茄蔬菜沙拉，顺便加个蔬菜汤就差
不多了。决定了菜单内容之后，亮马上开始。
放锅，开火，倒油，下鸡蛋，他熟练地煎好了鸡蛋，接着在桌上摆好盘
子，把煎鸡蛋盛上之后着手准备起了沙拉，顺手把面包放到了烤炉中。沙拉
准备好后，他就开始了汤的料理。等到所有的食物都摆放在桌上后，屋子里
充满了诱人的香气。
在亮进一步的行动前，客厅的门被推开了。小小的脚步声传来，诗音摇
摇晃晃地朝着餐桌走去，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不知是她的直觉过于敏锐还
是她的运气很好，诗音平安地坐到了椅子上，头上有几缕头发张扬地向上翘
着。她眼神迷糊，视线没有焦点。
“早上好，诗音。”
“早……上……好……”诗音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一下子趴在了桌
上。
“诗音，洗过脸了吗？”亮走到诗音的身边。
“……”
没有回答，亮一看，趴在桌上的诗音已经睡着了。虽然没有强迫她早起，
不过她按时起床这一点还是值得称赞的。但她来到客厅继续睡的话，早起的
意义根本就没了吧。
“喂，诗音，醒醒。”亮伸手轻轻地摇了摇诗音的肩膀，而后动作停了
下来。
竟然在吃头发……
准确地说，是咬着垂到嘴边的头发。看来不仅没睡醒，肚子也饿了。
“诗音，你到底是要睡觉还是要吃饭？”亮转身走向了厨房。
“边睡边吃……”
“这种事谁做得到啊，起来吃早餐吧，这个比头发好吃。”亮从厨房那
里拿出了餐具，回来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诗音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从亮那里接过了刀叉，眼神半睁半闭地上演了
一场让亮哭笑不得的表演。
“喂喂，拿反了，右手拿刀，左手拿叉。”
“没关系，我，左右手都能用……”
诗音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连话都说得含糊不清。虽然这是基本的礼仪，
不过也不是特别需要计较的事。亮沉思了一下，想要诗音这样漂亮的女孩子
能规规矩矩地吃饭，难道是男人过于奢侈的愿望吗？
在亮思索的时候，诗音自顾自地开动了。看着诗音的动作，他耸耸肩，
吃起了自己的早餐。阳光透过窗口洒下一片光亮，清晨的鸟鸣从远方传来，
从窗口吹进的风带来土地的气息。树叶上的露珠反射着阳光，有着宝石一样
的光彩。
一片沉默中，亮回想起了这段时间的事。
驾驶直升飞机离开小岛后，他们漫无目的地朝着一个方向飞行，总算在
机油耗尽之前找到地方登陆。虽然亮尽可能地按着来时的方向驾驶，但还是
不可避免地偏离了方向。降落的地点是个陌生的地区，不过好在附近并没有
其他人。抹去留下的痕迹后，亮带着诗音一边寻找隐秘的路线前进，一边沿
途补给必要的食物和水。因为要考虑到诗音身体的情况，他们逃亡的速度放
慢了一些。这场旅途对诗音而言并不轻松，但她一直隐隐兴奋着。
在亮看来，一路的见闻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倒不如说，因为移民计
划的推行，他们经过的很多城市都是一片荒芜的景象。废弃的大楼，破碎的
橱窗，蔓延的野草，这些都说不上是让人觉得愉快的景色。但每到一处，诗
音都会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
尽管很多时候她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但
亮发现，她的眼里隐隐有着笑意。
就这样，有惊无险的逃亡生活结束了，亮带着诗音来到了这座山。倒不
只是出于他对故乡的怀念，一个熟悉的地方对隐蔽和生活有着很大的帮助。
他也考虑了军队在此蹲守的可能，如果事不可为，那就只能另寻它处。在小
心地探查附近，确认没有军队的埋伏后，亮才正式带着诗音进入了这座山。
这里是他人生的起始之地，也许亦会成为他人生的终结之地。
当然，他也要考虑到诗音的想法。因此，在进山后，他就这样问过诗音。
“喜欢这里吗，诗音。”
没有回答，诗音呆呆地打量着周围的风景，像是迷惑，又像是惊讶得说
不出话。良久，她才露出了微笑，向前跑了起来。她柔顺的长发被风吹起，
那个身影就像要展翅飞翔的鸟儿那样。她一边笑着一边转身，身姿轻盈得仿
佛在草地上起舞。
“喜欢，非常喜欢。亮，我很高兴！”
亮擦了擦流下的汗水，抬头看了看天空。吃完早饭出来后他和诗音一直
在田地里工作，不知不觉间都到了这个时候。亮扭头看向在刚犁好的土壤上
挖出一个个用来播种的小坑的诗音。她小巧的脸上隐约可见汗水，挖坑这样
简单的工作对她来说也不轻松。虽然亮跟她说不必勉强来田里帮忙，但她还
是执意要来，诗音似乎讨厌在这里无所事事地生活。
“亮，我想要多了解这个世界，想要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想要度过不同
的生活，这也是我的一种体验。不必担心，我会注意自己的身体的。”
诗音如此解释着，亮也不好反对，因而就交给她这种简单的工作。这种
事既不存在危险性，也不会因为她搞砸了而破坏工具。曾经以为只是洗个碗
这种程度的事没关系就轻易地把任务交给诗音的亮在看着诗音连着打破三
个盘子之后终于意识到诗音比他想象的更加笨手笨脚，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让
诗音来帮忙做家务。
有时想想，诗音这个样子还真是有点奇妙。
她做出了一番任何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伟业，却做不到大部分人都能做
到的小事。料理自然是不用说了，如果放着她不管，就会澡也不洗，头发也
不梳，甚至衣服也不换。再加上不管到哪都能睡着的特别能力，她睡醒后的
状况也非常糟糕。
但做不到那些小事也无所谓，她的聪明才智和敏锐感觉是足以弥补她所
做不到的事百倍有余的长处。她为人类所做的事足以掩盖其它所有的不足。
不，即使不掩盖也无所谓，因为是诗音。
不过在只有他们两人一起生活的情况下，有些事不注意可不行。在亮的
要求下，她注意起了基本的礼仪。虽然一开始有很多事做不好，但每一天她
都有着改变。很多事亮只需要说一遍，诗音就不会再让他有说第二遍的机会。
外表的变化很少，她把在研究所时一直束起来的头发散开了，还换了一身轻
飘飘的粉色连衣裙，那个娇小的身形和连衣裙十分相衬。虽是幼女的体形，
虽然已经活了超过一百年，但她和老态龙钟、老气横秋这类词完全扯不上关
系。如果只是看外表和行为的话，说她就是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也让人
信服。
但亮能看到的诗音的变化终究是有限的。诗音一直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
的样子，喜怒哀乐都掩盖在了古井无波的表情下。即使无法从外在的言行上
判断她的心情，但有一点亮很清楚，那就是诗音并不讨厌这里的生活。
“亮，到这里差不多了吧？”察觉到亮的视线，诗音抬起了头。
“不，今天还要再开几块地。”亮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土地，“现在种下
去的东西还不知道会长得怎样，以防万一，还是多种点比较好，这里的土地
并不算十分肥沃。”
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最先要考虑的问题就是食物。下山之后，在大概两个
小时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废弃了的城市，那里留下了不少可以长期保存的食物。
储量很充足，若只是他们两个人的话，几年之内都不会因为食物的问题而困
扰。即便如此，往返一次能带的量也非常有限。虽说是无人的城市，多次往
返的话还是可能发生什么意外。
而且全是罐头和包装食品也太乏味，只吃这些东西也不利于诗音的健康。
在山里发现了几只野鸡，鸡蛋的储量就有了保障，偶尔也可以宰了来吃点肉，
不过还是需要其它的新鲜食物。亮和诗音商量了一下后决定自己种田。小时
候种的地已经荒掉了，只好重新耕作。幸运的是开垦土地所需要的工具很充
足，山下的城市也可以保证种子和秧子的数量。
现在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是在田里忙活过去的，努力的成果也渐渐显现，
一些农作物已经成熟了。在农作物可以收获后，餐桌上的食物种类有了不小
的变化。
“这里是亮的父亲他们所开拓的土地吧？”诗音停了下来，擦了擦脸上
的汗水，环视着周围的土地。虽然其中的大部分土地已经变得十分荒芜，但
是还是可以看出曾经栽种的痕迹。
“说不上开拓，大家只是擅自住下罢了。这里在几十年前就被指定为废弃地区。”
“话说，亮的父母呢？”诗音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
“不知道，某一天他们突然就消失了。”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现在
想来，他们大概是加入了游击队之类的吧。不止是他们，住在这附近的其他
人应该也差不多。”
在山顶上设置的太阳能电池板可以确保电力的供应，靠近湖泊，水资源
也有着充分的保障。这附近的土地虽然不够肥沃，不过好在面积足够大，食
物也可以自给自足。这附近的人们的生活对外部物资的依赖性很小，他们是
想一直生活在这颗星球上吧。
即使世界毁灭也没关系，他们想留在这里，守着自己的家园，迎接世界
毁灭的那一刻。他们会在盛大的火焰中默默地喝着酒，看着世界就像碎裂的
玻璃一样，曾经美丽的景色层层碎裂。
“是吗，他们想要一直呆在这里啊。”诗音很快就理解了实际的情况，
声音里有着些许颤抖，“但是地球脱出计划是不允许任何例外的，只要是活
着的人都要登上移民船。”
“是的，死活都不肯走的人就会被用枪逼着上去。用这种方式，必然会
出现反抗。有反抗，自然就会有死亡。我想，他们说不定，已经死了吧。”
亮平静地诉说这些事。对他来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他自己也曾参加剿灭游
击队的任务，不难想象那些既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
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们究竟是怎么思考的呢。在生存和死亡面前，他们选择了死亡。他们
用自己的方法武装起来，学习武器的用法，推敲战略，收集情报，做好了觉
悟。但是没用的，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事，即使抱着再大的觉悟也无法改
变最后的结局。他们的人数太少，而对手是正规军，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赢。
明白未来的结局是什么，他们还是毫不迟疑的前赴后继。飞蛾扑火似乎是很
愚蠢的事，但又怎么知道飞蛾是不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扑灭火焰？一只不
行，那就一百只，一千只。
亮不清楚他们的信念到底是什么，但那对他们而言，一定是某种崇高的
存在。
值得他们用生命去守护。
“对不起。”耳边传来了诗音低沉的声音，“我推进的计划，杀死了很
多人。明明，明明是为了拯救人类才开始的计划却杀死很多人。”
亮错愕地看着不知何时转过头的诗音，看见她背对着阳光的侧脸有着深
深的阴影。仅仅是换个视角，诗音是什么样的人——就完全改变了。在反对
移民的人眼中看来，诗音完全是救世主的反面，是他们恨之入骨的存在。
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想要得到所有人的爱，终会一事无成。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斟酌着用语，然后开口：“这是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的计划吧，牺牲是难免的，你不需要内疚。历史不总是如此吗，新时代的开
辟必将伴随着流血与枪鸣，这是历史的潮流。”
“是呢，只要说成是开辟新时代的征途上不可避免的事就好。”诗音微
不可闻地叹息了一下，朝着远方摇摆着的植物走去。从遥远的某处吹来的风
席卷天地，被风吹着摇摆的树木发出了“哗哗”的响声。在突然变得有些寒
冷的风里，那个背影看上去有点模糊。
“夺走了许许多多人的生命，却不把这当成罪过。这，大概就是我的罪
吧。”
“诗音，起码把腿合起来吧？”
“人类张着腿的状态是非常自然的状态。”诗音一边用着疲惫不堪的声
音说着，一边好好地把腿合了起来。
吃过午饭并稍作歇息后，两人又继续着田里的工作，一直到太阳下山两
人才回到了山庄。工作了一天的诗音看上去十分疲惫，刚回到屋里直奔椅子
而去，而后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在这几个月的生活中亮知道了一件事，诗音几乎没有作为女孩子该有的
谨慎，不仅毫不在乎地直接在亮面前换衣服，内衣也不会自己洗，好像不知
道在男性面前应该注意什么一般。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亮也习惯了，当年姐姐
的内衣也是由他来洗，他倒也没有其它的想法。虽然诗音是个漂亮的人，但
他可生不出其它的心思。
“诗音，注意不要睡着了，想要睡觉的话，就吃过饭、洗好澡之后再睡。”
“知道了。亮还真有精神，明明干得那么辛苦。”诗音的回答听上去好
像马上就要睡着一般。
“这种程度的事早就习惯了。诗音，让我看看你的精神怎样吧。”亮走
向客厅的货柜，从那里拿出了医药箱，里面放着一些简单的用来检查身体健
康的工具。
“还要啊……”诗音抬起头，不满地撇了撇嘴。她本人很讨厌被当成病
人对待，不过亮还是坚持要每天进行检查。来到这里后，她体力恢复得比以
前好，倒也不用那么担心。但凡事都有例外。诗音虽然不会说谎，但对自己
身体情况的感觉却意外的不可靠。自己身体的情况自己最清楚，亮觉得这句
话完全是扯淡。就算是那个艾莉卡，对自己身体的情况又有多了解呢？
对谁都那么温柔的她，唯独忘了对自己温柔。
吃完晚饭后，诗音再次趴在桌上不动，在亮的再三催促下，她才起来去
洗澡。收拾好桌上的餐具后，亮打开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老式收音机。收音
机仅仅发出了刺耳的噪声，看来正常的信号依旧没有来到这个地方。再等了
一会，还是没能正常地接收信号，亮伸手关掉了开关，而后看着收音机久久
地发呆。
艾莉卡的笔记被折放在收音机的背面，上面写着关于诗音健康状况的检
查项目以及特殊情况时所使用的药品种类，还写着一些诗音饮食的注意事项。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东西，但没一件事是关于她自己的。
一点没想过自己的死亡吗？
不，要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写这些笔记了。是有了什么预感吗，艾莉卡……
亮从口袋里拿出那些纸，看着纸上秀气端正的字一阵失神。很漂亮的字，
和艾莉卡本人一样的漂亮。亮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想象着艾莉卡在灯光下写
着这些内容的神态。她坐在桌前，从窗口投射进来的月光照耀她秀气的脸，
在她脸上投射出的睫毛的影子历历可数。
——艾莉卡，我是作为你的替代而在这个地方的吗？
原本呆在诗音身边的应该是艾莉卡才对，但那时诗音失去了艾莉卡，她
需要一个人陪着她，而那个人凑巧是亮。对于失去目标的亮来说，诗音的存
在说不定正好合乎他的心意。在漫长的军队生活中变得空虚的心灵，说不定
会因此得到填补。但那也许只是他自私的想法，只是没能拯救姐姐的他想为
自己赎罪。因为遇到了和姐姐境遇相同的人，所以他想要拯救她，想要完成
当年没能做到的事。但他没有想过在实现了这种赎罪之后的事。实际上，在
把诗音带出研究所，并成功地逃到这个地方后，亮又感到了类似的丧失感。
诗音曾经对他说过，他来到这里后变得有点奇怪。
没有目标，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重复着单调的日子。
他，有点不习惯自由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