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拉扎德的故事

作者:555557I 更新时间:2024/8/22 11:11:04 字数:11453

悠悠的暖风吹过,连绵无边的小草随风摇摆,起起伏伏,像是大海的波

浪一般,向着远方无限延伸着。亮和诗音并排坐着,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湖。

诗音说她很喜欢这样的景色,这样的景色让人心里宁静。

她说,来到这里后,她常常回想起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亮反问了一句,心里有点惊奇。还在研究所的时候,诗

音曾对他说,她绝不会回首过去。

“那是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的事。那时的我既不是科学家,也不是什

么特别的人。”诗音看着眼前反射着光的湖面,眼神纯粹而明亮,“亮,你

知道吗,我最开始并不是什么天才。不仅不是天才,而且在菲利克斯的智力

水平等级测试中,我的等级是最低的。”

“骗人的,吧。”

“我可没有骗你。”诗音有点难为情地说着,“‘那个孩子呆呆的,不

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周围的人好像一直这么说我,虽然我确实是在发呆。

我对学习和人际关系完全没有兴趣,总是从研究所,以前叫做宅邸的地方的

窗户望着外面。只是看着窗外的世界,我对其它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

“只是看着外面的话,什么都做不成吧。”亮轻声说。

“嗯,我明白。虽然明白,不过我也没期待什么。”诗音伸了伸懒腰,

露出了惬意的神色。

“那,你往窗外看些什么?”

“大概,是因为……”诗音欲言又止。“噗通”一声传来,她朝着湖面

看去,水面上泛起的波纹缓缓地扩散着。她一边注视着湖面,一边缓缓开口:

“那片除了天空和海洋就别无一物的景色,让人在意。这个世界,是这么单

调的吗。”

亮沉默不语。那个研究所的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大海和开阔的

天空,对那些一直生活在内陆的人来说会是很漂亮的风景吧。但亮不觉得小

孩子会喜欢看那些东西,尤其是只能看着那样的东西。那样的世界就像画在

纸上的画,永远地定格在一刻。

“现在的我依旧不明白那时的我在想什么,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奇怪

的孩子。”

“所以呢,你是怎么从一个单纯奇怪的孩子,变成了世人口中的天才?”

“那个啊,是渐渐改变的。”诗音偏偏头,轻轻地笑着。亮的视线被诗

音牵引着,那种提及美好的事物才会露出的表情和微笑让亮沉浸其中,难以

自拔。

“渐渐改变?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个就不说了,留待下次,今天就到这。”诗音摇摇头,发现亮疑惑

的样子后又继续解释说,“一次性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讲

故事有后续才会有趣,不是吗?就像雪拉扎德那样。”

“雪拉扎德?”

“一千零一夜。很久以前有一位国王,因为亲眼目睹了自己妻子的不贞

行为,从此不再相信女人。为了报复不贞的女性,那位国王每天都要娶一个

新的妻子,一晚过后就将新婚妻子杀害。为了阻止这种暴虐的行为,雪拉扎

德自愿嫁给了国王,然后每天晚上都会给国王讲一个故事,但每次都没有把

故事讲完。想听故事后续的国王始终没有杀害雪拉扎德,雪拉扎德的故事就

这样持续讲了一千零一夜。”

“就算故事很有趣,持续一千个晚上还是让人有点受不了啊。”

“我要把自己的故事讲完,一千个晚上还不够呢。”诗音笑了笑,起身

朝湖边慢慢走去。亮也急忙跟在诗音后面。

“嘛,反正还有时间,你就慢慢讲吧,不管是一千个晚上,还是两千个

晚上,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诗音点了点头,在湖岸边停下了脚步。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头,

“不过回忆过去的事虽然重要,也要考虑下未来的事才行。”

“未来的事?”亮一愣。

“准确地说,是亮未来的事。你总不能一直在这照顾我吧?”虽是用着

询问的说法,但诗音根本没有打算听亮的回答,“你有自己的人生,现在的

你已经可以走向未来了。比较麻烦的是你的立场,好点的话会被当作战死,

糟糕一些的话会被当作逃兵,然后有军事法庭等着你。不过是亮的话应该会

有办法吧,如果是带着我这样的累赘也依然平安地逃亡到现在的你的话。每

天都有船从宇宙港出发,从那里应该……”

诗音自顾自地说着,眼睛一直望着前方,语气淡漠。

“诗音!够了。”亮打断了诗音的话,皱紧了眉,“你知道的吧,我不

打算离开这里。”亮很清楚诗音不想让自己受到束缚,就像他关心着试音一

样,诗音也关心着他。诗音早就看穿了他已经失去目标这件事了吧。但是此

时此刻,留在这里是靠着他自己的意志。既然没能看清未来的事,那就把现

在的事做好。他只想好好地守护诗音。

“亮,你是打算到我死之前都一直留在这里吗?”诗音皱了皱眉,锐利

的目光笔直地投向了亮,“即使等到我死,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说不定那

时已经来不及了。每一天,留在地球上的人数都在不断减少,在我死去的那

一天,说不定最后一艘宇宙船已经离开。要是那样的话,你就真的没有去路

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会死,一定会死的。除了死亡,你什么也没得到。”

“那种事怎样都好,我可不是想要什么回报才留在这儿的,你不是很明

白吗?”亮的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就是明白才说的。”诗音罕见地用略微有点生气的语气说着,“我只

是想让亮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希望你因为我耽误了你的人生。我希望的,

只是如此而已。”

诗音的声音越来越低,亮的胸口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他感到一阵气闷,

说不出辩解的话。虽然以前就知道诗音对自己的死亡很淡漠,但是最近更像

是说着别人的事。她不感到恐惧,对于即将到来的永恒的黑暗她坦然相待。

她冷眼看着死亡的到来,就像局外人看着电影的发展。那是出于看透世事的

智慧,还是出于一切无所谓的想法,亮不清楚。

只是那样的诗音,让人觉得有点悲哀。

“嗯,我明白了。”亮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这样的笑一定

会被诗音看穿吧,但是一定要笑出来,再怎么勉强也要笑。想让诗音开心地

过完这段日子,想要她可以笑着活在现在。为了实现那个心愿,哪怕是虚假

的笑,也一定会比沮丧的脸好。

没有再说话,两人看着眼前的湖水,满怀心事地沉默着。时不时泛起波

纹的湖面,就像两人不再平静的心。

吹来的风渐渐变冷,发现诗音无意识地抱紧了身体后,亮就带着诗音踏

上了回家的路。这附近一年四季都比较温暖,但偶尔会有冷风吹过,那风也

许是从遥远的、寒冷的世界吹来的。在临近毁灭的现在,关于未知的远方的

景象只能靠想象来补充。

“亮,你知道吗,原本这个国家有四个季节。”原本一语不发地走着的

诗音突然开口,“春,夏,秋,冬,一年四个季节。春天去赏花,夏天燃焰

火,秋天赏红叶,冬天会下雪。每一个季节,世界都会染上不同的色彩。每

个季节都有各自美好的事物,四季流转的时候世界仿佛置身梦中。在研究所

里我曾和各个国家的人见面,每个人都说他们的国家是最美的。过去的世界

就像星空一样,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美,不同的时间会有不一样的景色。”

“亮,你觉得呢,你是怎么看待这个地方?”诗音转过身,一边缓缓地

退后,一边开口询问。

“不讨厌吧。要是讨厌的话,就不会来这了。”亮挠挠头,亦步亦趋地

紧跟着诗音。

“亮,真是不坦率呢。”诗音“扑哧”笑了出来,而后轻盈地转过身,

加快了速度。她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但一切都变了。当这颗星球走向尽

头之时,国家和季节都成了过去,剩下的只有一成不变的气候,和无尽的混

沌。”

“不过啊,哪怕仅有一次也好,我想亲眼看看,随着季节不断改变颜色

的世界。”

现在哪里还有一年依旧是四季的地方?亮努力回想着。即使真的有这样

的地方,带着诗音到处跑也是一件危险的事。危险不仅来自于追捕的人,自

然界中也潜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最关键的是,亮不知道旅行会不会对诗音

造成太大的负担。

“啊啊,别在意,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留在这里

就好了。嗯,应该吧,留在这里,就好?”说着说着,诗音又苦恼起来,像

个小孩子一样,不过这样认真听着的自己好像也不好说什么。

“放心吧,办不到的事情我不会勉强去做。但或许正因为还没有消失,

所以才想看看,才想感受一下,说不定就是这样的心情。对所失之物的憧憬,

是任何人都有的感情,不必在意。”

“所失之物吗。这颗星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诗音有些悲伤

地喃喃了一句,甩了甩像丝绸般柔顺的长发。

“你不是最清楚那种事吗?”亮有点不解。正是因为地球临近毁灭才设

立了地球脱出计划,诗音曾是那个项目的最高负责人。

“不清楚哦,正是因为不清楚为什么会毁灭,所以才无法阻止。到底为

什么要毁灭,到底为什么会毁灭,这样的事没人说得清到底是为什么,只知

道在某一天毁灭必将降临,世界将会死去。因此,我们决定讨论别的,比起

拯救现在的这颗星球,寻找另一颗适合居住的星球会更加简单。如果可以因

此活下来的话,那么这个选择就没有错,但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抛弃这颗

星球,即使能因此活下来,也未必是正确的。”诗音低下头,轻声细语地说

着。

即使能活下来,也不一定是正确的。亮从未想过开创了新世界道路的诗

音竟是这样看待这次行动。是了,人类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星球,踏上了

新的旅途。但在那前方不一定就是新生,也有可能是毁灭。前往新世界的道

路上,注定会有很多人死去。在那条艰辛异常的路上,说不定会发生很多让

人难以置信的事。

在失去了所有的菲利克斯后,上层的那些人又会制造出什么样的存在来

利用。

诗音一定比他看得更远,所以她才会困扰着,迷茫着。在这个既不温柔

也不通情达理的世界里,她活得太辛苦。

“即使你是天才,是拯救了人类的最聪明的人,也不是万能的。你已经

做了你能做的事,你对这个世界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要去证明是否是正

确的做法也没有意义吧,历史会给出评价。不管最后证明了你的做法是正确

的还是错误的,你都不要忘记,你拯救了很多人。”亮一字一顿,十分认真

地说。

诗音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亮,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

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亮有点窘迫地发问。

“不,没什么。”慢慢的,诗音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转过身,再次迈

开了脚步,步伐轻快,“只是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

“咚”的一声传来,亮从正读着的书上抬起了头。就跟平时一样,本来

坐在对面看书的诗音像没电了一般脸朝下地趴在了桌上。那么华丽地把脸撞

了上去竟然还没醒,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本领。亮把书放到了一边,走到诗

音旁边轻轻地摇了摇她。

完全没反应。

诗音一旦睡着,不到早上是起不来的,想要叫醒她也没用,但亮还是不

死心地试了一下。他慢慢地取走了诗音还拿在手里的书,一边伸出手把住她

的身体一边把椅子拉开,然后用公主抱的姿势抱起了诗音。

轻飘飘的,像是没有体重一般,很轻松地就抱了起来。

亮低头看着诗音小巧秀气的脸,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真的,很轻呢。”

亮不是第一次抱起诗音,但是每一次的感觉隐隐的有点不同。缓缓地,

真的是缓缓地,体重在微妙地减轻。要不要在每天的测量里加上体重测量呢,

亮琢磨着,诗音应该不会因为自己的体重被男性知道了而害羞,她在这方面

的事上一向少根筋。虽然这里没有体重计,不过在附近的房间找找应该找得

到。

“嗯……”

怀里的诗音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甜美的声音,柔顺的头发,纤弱的身

体,从头到脚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但她不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各种意义上都可惜了。诗音带着天真无邪的睡脸熟睡着,额头的地方还有点

红,估计是因为刚才撞到了桌上的原因。

虽然还没有肿,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等下还是冷敷一下妥当些。

亮把诗音轻轻地放到了床上,虽说动作大一些也不会吵醒诗音,但亮还

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这些,就是他能做的事吧。

“我也来帮忙做料理吧!”罕见早起了的诗音这样提议着。

“料理啊,打算做早饭吗?”

“早上不做早饭难道做晚饭吗?”诗音不满地盯着亮。

那是当然的事,不过关键并不在这。“你的心情我明白了,不过真的没

问题吗?”

“没问题,亮只要在一旁看着我大展身手就好了。”诗音自信满满地回

答着,那个样子让亮反而更加担心了。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在一旁看着的。”即使是亮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

这里的房子是木制的,要是着火了可能会烧个精光,一刻也不能大意。诗音

的头脑很好,但是那份智慧并没有在家务上得到任何一点的表现。

慎重起见应该先准备好灭火器吗?

诗音没有注意到亮变化不定的脸色,慌慌张张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那个,菜刀用哪个手拿比较好?”诗音从下往上瞄着亮,表情困惑。

那个样子十分可爱,但是问的问题一点也不可爱。不,岂止不可爱,简直让

人心惊肉跳。

“还是先从不需要拿工具的料理开始吧。”家里没有准备止血的药物,

就这样让诗音用刀具的话实在太危险了。

“好吧。”诗音丧气地低下了头,好不容易提起的干劲却被扑了冷水,

诗音看上去有点可怜。

“要不,试下煎鸡蛋怎样?”亮想了想,煎鸡蛋其实算不上料理,不过

对于初学者来说倒是很合适。

“嗯,好!”诗音马上抬起了头,满脸笑容。

“那么,首先要给平底锅加热……”亮决定在一旁亲自指导诗音,这样

出什么问题也可以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把平底锅放到烤箱里加热吗?”诗音偏了偏头,不解地发问。

“不,放到灶上加热就行了……”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诗音平安地活到

了今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很了不起的事。这样真的可以煎好鸡蛋吗,

亮不禁担心起接下来的事。

整个煎鸡蛋的过程非常的糟糕,亮以手扶额,想着在诗音学会煎鸡蛋前

要浪费多少鸡蛋。

因为诗音强烈要求亮别说话也别动手,所以亮只是在一旁一语不发地看

着。在诗音摆好姿势的一瞬间有过期待的亮觉得自己是在太天真了。下一刻

那个鸡蛋就被诗音的小手直接捏碎,失败。

鸡蛋成功地打到了锅里,却被煎成了焦炭,失败。

想办法把煎糊了的鸡蛋移到盘子上的时候,鸡蛋掉到了地上,失败。

剩下最后一个鸡蛋,总算没有到煎成炭的地步,成为了餐桌上的早餐。

亮无言地看着诗音,诗音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我觉得那个边上糊了的地方的蛋清特别好吃,吧?”

亮无视了诗音垂死挣扎的发言,用小刀把鸡蛋平分成了两半。桌上已经

摆好了小西红柿、抹了草莓酱的饼干和炖菜。

“该吃饭了,吃完饭还要去田里。”

“嗯。”诗音勉强地笑了笑,拿起了刀叉。

亮也准备开动,当然,或者说因为诗音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这边,他决定

先对煎鸡蛋下手。他用小刀切了一小块鸡蛋下来,在诗音的注视下慢慢地送

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后咽了下去。他抬起头,发现诗音一副既期待又犹豫的

表情。

“嗯,好吃。”虽然有点糊了,不过还算是正常的鸡蛋。

“我讨厌奉承的话。”

“真巧啊,我也讨厌。”

诗音一语不发地瞪着亮,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一边用刀叉切开煎鸡

蛋,一边开口说:“料理好难啊,我一直以为料理是即使一直坐在桌前的人

也可以随意做出来的东西,现在对于料理的难度可谓感同身受了。”

“每个人都有发挥自己能力的地方,比起料理,有其它事情是非你不可

的。”

“那是过去的事,现在我的用途大不如前了。我想创造自己留在这里的

理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话,即使是个人偶也做得到。”诗音叉起鸡蛋,

往嘴里送。

“诗音不用急着去创造留在这里的理由,”亮叉起了剩下的一半蛋黄,

本来一个鸡蛋就没多少,更别说还被分成了两半,“因为没有不让诗音留在

这里的理由。不用着急,饭的准备还有我在。”

“亮,你是打算惯着我吧。”诗音疑惑地歪着头,偷偷地瞄着亮。

“谁知道呢。”亮不觉得自己有惯着诗音,不过这个话题还是就此打住

比较好。

“啊。”诗音叼着切得过大的鸡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怎么了?”

诗音嚼了好几次才将鸡蛋咽下,露出了一副吃惊的样子。然后,她露出

一个大大的笑脸,那是一个很罕见,也很可爱,让亮心头一跳的笑。

“真好吃。”

“诗音。”

“嗯?”诗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直呆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亮擦了擦流下的汗水。

“觉得啊,是挺无聊的,至少比做研究要无聊。”

诗音非常坦率地承认了,让亮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没能说出来。

“我并不讨厌研究。一直盯着显示器,在大片刷新的数据中寻找可能性。

重复着这种单调的事,我并不觉得无聊,因为那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关于

如何制作出不管多远都能到达的引擎的答案,就只是那样。不,正因为是这

样简单易懂的目的,所以很有趣。”

有趣吗。她被强迫工作了一百多年,只能一直呆在那个小岛上。她明明

是拯救世界的人,但她一直不知道她所拯救的世界的样子。即使如此她依旧

觉得那是一件有趣的事,没有因为自己的遭遇而心生怨恨。

想要变得温柔吗?亮回想起过去在研究所里和诗音的对话——她说她

和艾莉卡的不同只是在于是对一个人的温柔,还是对整个世界的温柔。

是了,诗音和艾莉卡都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可是这个世界既不温

柔也不通情达理,她们一定活得很辛苦吧。

“这里既没有电脑也没有数学,能让你觉得有趣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的确没有。”诗音轻轻地点头,“不过,这里每天都有所不同。”

“不同?”亮疑惑地重复着诗音的话。

“亮,那种鹦鹉学舌的行为还是少做些比较好,就像个笨蛋一样,虽然

亮是个聪明人。”诗音不满地瞥了亮一眼,“在旅行中还觉得亮的判断力和

集中力十分出色,不过来到这里后脑袋就好像变迟钝了。”

“还是别做那种分析了。”亮苦笑了一下。每次诗音一本正经地说这些

话,他就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我还在研究所的时候,不管哪里都是过着同样的生活,每一天都像是

过去的重复。虽然活着,却没有真实感。但这里不同,田里的农作物每天都

在生长着,风的气息,土的味道,每天都有着细小、但确实存在着的不同。

这么说的话……”诗音甩了甩头发,轻声说,“对,我感到开心,非常的高

兴。是的,我从来没有觉得无聊过!”

“对了,亮又是怎么想的呢?”诗音好奇地看着亮。

“忙于应付各种各样的事,没空闲下来无聊吧。”

“真了不起呢,加油吧,亮。”诗音对亮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笑容。

到底是因为谁的事而花费了大量的精力,诗音是非常清楚的吧。心里清

楚却还能像说别人的事一样自然,这种本事也算了不起了。

“这不用说,会加油的。”亮抬头看了看天空,估算着大概的时间,“差

不多该走了,还有些事要做,诗音也回去休息吧。”

“还是像往常一样?”

“嗯,今天也要去看看。”亮快速地整理好工具。

“不如今天也带上我吧。”

“又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比较好。”亮劝解道。

“亮,别忘了,我是为了见识各种各样的事才留在这里的。”诗音直接

拿出了杀手锏。

“是是,走吧,公主大人。”亮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率先走在前面带

路,诗音紧跟着他的脚步。

亮要做的事确实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亮在周围一带布置了陷阱和警报装

置,尤其是房子的周围布满了需要定期检查的装置。大部分只是用线和木棒

之类简单的物品做出来的聊胜于无的装置,不能指望这些东西可以起到多大

的作用。如果是GAT级别的部队进攻这里的话,想要稍稍阻拦他们的脚步都

做不到。

“真是相当简陋的陷阱啊,几乎没有杀伤力,说不定能捕到野兔什么的。

以亮的水平,应该可以布置出更具杀伤力的陷阱吧。”检查回来的路上,诗

音发出了毫不客气的感想。

“这里连个像样的工具都没有,那种程度的陷阱也是手头的这点东西可

以达到的极致了。如果是一般的部队的话,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也是。不过,我觉得呢,那些陷阱是没必要的。”亮扭头向诗音看去,

诗音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解释着,“无论再怎么警戒也是有个限度的,人员

也没有,武器和工具也都是不像样的状态,再怎么警戒也是无济于事吧。倒

不如放松地在这里生活,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话,对身体也不好。在军事方面

我是外行,所以这方面都拜托给亮了。”

“有什么想法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直接提出来。”

“投降吧。如果有追兵追来,我觉得马上投降的话,应该不会被杀。在

我投降的时候,亮你就赶紧逃吧,他们会以我的事为优先的。”诗音淡淡地

说。

“还是别太高估士兵们的道义为好。对平民施暴和杀害,这样的行为有

很多,我们会成为他们首要的目标。一见面就被爆头的可能性也有,所以别

太期望能和平地解决问题。要去战斗,再不济也要选择逃跑,这样活下来的

可能性才会更高。如果投降的话,即使保住了性命,你也会被带回去——再

一次被关起来。”亮的心里一突。

“但就算那样,你也不会被杀吧。”走在前面的诗音没有回头。

“是呢,那样的确不会被杀。但是呢,诗音,失去自由的生存,不能叫

活着。”亮停下了脚步,语气中带上了些许严肃。

“我刚才说过了吧,亮。”诗音也停了下来,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亮,“这

里的生活很快乐,我不希望快乐的时光以你的死为落幕。”

诗音的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动摇。亮沉默着,良久之后才开口:“真

意外,你也会说出这么伤感的话。”

“嗯,我也很意外。”这样说着的诗音并没有显出特别慌乱的样子。

“我的死可以说是确定的吗?”

“当然,如果我们一起被军队发现的话,亮肯定会被最先射击的。”诗

音的回答毫不犹豫。

“如果我被杀死而你被抓住的话,诗音,你打算浪费掉这条为你牺牲的

性命吗?”亮直视着诗音的眼睛。

远方的树丛传来了树叶摇曳的声音,“吧嗒吧嗒”地回响着,大概落在

树梢休息的鸟儿飞了起来。诗音移开了视线,望着发出声响的方向,眼神悠

远宁静。

“我从来不觉得人被杀这件事是不可容忍的,杀人这种事理所当然存在

着。间接的,直接的,这已经成为了一种现象。给现象定义善恶是没有意义

的事。我不在乎人的生死,哪怕是自己的生。但是呢,即使如此,”诗音的

声音变得飘渺起来“我也有不希望他死的人。”

“我讨厌被扔下,我讨厌一个人活在这世界。把我扔下却一个人前往那

个世界,这样的事,我绝对不允许!”诗音低下头,紧紧地咬着嘴唇。看着

那样的诗音,亮心里一阵绞痛。这样的表情,亮看到了很多次。诗音在睡觉

的时候就时常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清醒的情况下露

出这样的表情。亮一直觉得诗音生活在一个他不了解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

中,悲伤的起伏像潮起潮落一样深沉厚重,背负着整个大海的浩瀚。

诗音伸出小手,抓住了亮的衣袖。小小的手,灌注了她全部心意地用力

抓着衣袖。

“亮,你一定不能死,不准比我先死。”

那是没有注入多少感情的声音,是单纯得没法让人产生任何误解的直白

的话。说不定,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想说的话吧?看不清诗音的表情,

一片阴影掩盖着她的脸。脸的轮廓看上去是那么美丽,让人心动,又让人心

碎。

“那样的话,我也一样。诗音,活下去,正是为了让你可以更多地看看

世界,我才身处此地。”

诗音没有回答,她偏偏头,一副为难的样子。没错,亮很清楚,那是他

的愿望。

他的愿望是比和一个师的军力对抗并活下来更难的事。

不准比她先死吗?即使心里明白,但听见诗音这样说着还是让亮觉得很

难过。

她坚信着,毫不动摇地坚信着。

自己的死,是不久的将来就会到来的事。

“亮,和我一起洗澡吧。”诗音脸颊泛红地这样提议着。

“不行,自己去洗。”亮的回答没有停顿,诗音小小地咂了一下嘴。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重复着,诗音的理由是后背和头发洗着不方便,亮

拒绝的理由,嘛,虽然诗音不在意这些事,亮还是在意的。明明不是不经世

事的女孩子,但诗音在亮面前还是毫无防备的样子。

不,难道说正是因为那种年龄吗?

“那么今天就不洗了。”诗音一脸失望地说着。

“为什么要用‘那么’这个词,之前不也是自己洗的吗?快去吧,今天

的工作中你也流了不少汗,自己洗澡这件事你也该习惯了吧。”

诗音一语不发地瞪着亮,然后乖乖地起身走出了客厅。

突然间,“啪”的一声传来,亮下意识起身,迅速地拔出了别在腰边的

手枪,紧张地扫视着周围。声音相当的近,就是从屋内传来的。到底是怎么

避开自己的视线的?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就松懈到这个程度吗?今天的

检查明明没有任何问题的,到底怎么回事?

各种各样的问题在脑海里来回翻滚着,来不及懊恼自己的失策,亮绷紧

了全身的神经,最糟糕的情况也要让诗音安全地逃出这里才行。

“不要紧的,亮。”诗音冷静地说着,伸手指了指,“是这个发出的声

音。”

“收音机吗……”

亮慢慢地收起了手枪。之前打开开关后就一直扔在那里的收音机发出了

声响,播放出来的声音混杂着噪声,听不清到底放着什么。诗音走了过去,

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尽管噪声也随之变大了,亮还是听清了播放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

艾莉卡和他一起听过的音乐。

柔和优美的曲调在室内回荡着,明明是十分舒扬轻缓的音乐,听久了却

又让人觉得有点悲伤。亮对音乐没有太多的兴趣,却唯独记住了这首曲子。

和永别之人的联系,总是深刻得让人难以忘怀。

“有点悲伤的音乐呢,就像唱着世界的挽歌一样。”诗音轻声说,摸了

摸收音机,“艾莉卡”

“艾莉卡从未对什么特别执着,只有这个是特别的。这是真行博士,菲

利克斯的父亲所留下的遗物。博士他很喜欢古老的东西,他跟我们说,古老

的东西有时光的刻痕,沉淀着岁月的美。像那栋古典的房子,像这个收音机,

在他死后,这些东西本来都是要处理掉的,是艾莉卡守护住了它们。”

“很有艾莉卡的感觉。”

“嗯,艾莉卡守护住的东西并不只是这些,我也被她守护着。”诗音把

手放在了收音机上,视线飘向了远方,“昨天说过了吧,最初的我并不是什

么聪明的人。相反,那个时候的我本来是要被处理掉的。菲利克斯是人类为

了逃亡而制作出来的,如果菲利克斯没能达到预期的目标,就会和同伴分开,

不知被带到什么地方。或许是有再次利用的打算,死后制成遗传基因研究的

标本,作为实验体来改善下一代菲利克斯的制作。又或者,因为菲利克斯无

一例外都有着端正的容貌,说不定会有哪个重要人士想要拿来做玩具。”

“混蛋!”亮吐出胸口的怒气。

“也没什么不正常的,拥有力量的人是不会在欲望面前刹车的。菲利克

斯的育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施予教育也需要人力和时间,所以没有用处

的东西就只好消灭掉。”

沉重的真相展露在亮的面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明明有着和人类一样

的外表,和人类一样的思想,她们却一直被当成异物来看。需要的时候就制

造,坏掉了就扔弃。她们来到这个世界,却无法留下自己的痕迹。在上层那

些人看来,她们并不是人,只是更加高级的工具而已。

“最先要被带去的人是我。但是,一个菲利克斯拦住了准备将我带走的

研究员。”自己被下达了作为废物处理掉的决定,诗音的话里却没有任何厌

恶的感觉。她就像说着别人的事那样,轻描淡写,“那时艾莉卡已经结束了

受教育期,被分配到研究室工作,有选择一个助手的权利。为了救我,艾莉

卡选了我做她的助手。与同时期一起生活着的同伴们相比,我连长大都很困

难,身体像是定格在了某一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我一无是处,但她还是选

择了我。此后要被带走的菲利克斯都以各种方法留了下来。结果,谁都没有

被处理掉。”

“艾莉卡一开始就问我: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呢?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

边用那样温柔的声音问。”诗音微微露出了微笑,“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这样回答着。”

“艾莉卡的回答不用说也知道啊。”如果是艾莉卡的话,一定会那样回

答吧。

——总有一天一定会让你看到的,这是我和诗音的约定哦。

不仅仅是回答,是用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表情说着的,那一切全部都

像描绘在画中一样浮现在亮的脑海中。

在透着光亮的窗前,两人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艾莉卡半蹲着,脸上

带着柔和的笑,她一边摸着诗音的头一边许下了那个约定,诗音也以笑容回

应。就在那一刻,她们许下了一生一世的约定。

“那时,心里好像生出了什么羁绊似的。很模糊,但很温暖。我突然有种清醒的感觉,思维一下变得清晰起来。说不定,出生后的我一直沉睡着,

是艾莉卡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诗音轻轻按着自己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我相信艾莉卡的那句话,我开始学习知识。在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基本知

识的积累后,艾莉卡辞去了研究员的工作,一直作为我的女仆照顾我,直到

那个约定到来的那天。”

“呐,亮,艾莉卡真的死了吗?”诗音的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

亮润了润嘴唇,艰难地开口。“那个你是最清楚不过了吧。”

“嗯,也是呢。”诗音沉默地垂下了视线。她看上去就像马上要哭出来

一样,但她没哭。亮沉默着看着她,知道这一次她依旧选择了忍耐。

她背负着比大海更深重的悲伤,却从未放纵悲伤的感情,一直压抑着压

抑着,好像至死也不会留下眼泪。她难过时会仰起头,或者闭上眼努力想着

开心的事,就是不让泪水流出。

是了,那么固执。如果不是那份固执的话诗音不会取得那样的成就吧。

拯救人类,这件辉煌光鲜的事背后她究竟付出了多少无人知晓。只有她,只

有诗音做到了那样伟大的事,就像神一样。但就算人们再怎么把诗音神化,

诗音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已。

人要做到神的事,究竟要付出多少才够呢。

背负着那么多的悲伤和却不曾倒下,她凛然的身姿异常美丽。尽管瘦小,

但又光芒万丈。

亮曾被那个身姿深深地吸引着,即使是现在也被吸引着,任何人都无法

抗拒那份美丽。

但只有现在,亮诚心祈祷着,祈祷着诗音可以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即

使不美丽也没关系,不管多少次他都会陪在她的身边。等她停止哭泣,他会

为她擦干泪痕。如果她需要肩膀或是怀抱,不管多少次亮都会借给她。如果

她需要他安慰他就说话,不需要的话他就沉默。

但这些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就算武士愿意为了主公的心愿赴汤蹈

火在所不辞,但如果主公不说出自己的心愿,那武士又能如何?诗音不愿哭

泣,他又能如何?

她习惯了将所有的心思掩盖在波澜不惊的表情下,在那背后感情涌动如大海。

悲伤会被时间冲淡,但她用来遗忘悲伤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就这样带着悲伤结束的话,她得不到任何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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