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间倾泻下来,湖面泛着粼粼的微光,澄澈的天
空一碧如洗,带着暖意的风吹动远方的树林带出“沙沙”的声响,四周宁静
得可以听见远方的虫鸣,接近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亮坐在湖边上,手里拿着一支鱼竿。诗音懒洋洋地坐在他的身旁,静静
地看着湖面没有说话,眼睛半睁不睁,还时不时地靠在了他的身上。昨晚陪
真夜聊了那么久,她也累了吧。在外人看来,他们在这里钓鱼大概是神仙眷
侣般的生活,其实只是亮考虑到最近一直都是蔬菜做成的菜肴,缺少一定的
蛋白质,他才来钓鱼,毕竟诗音需要多补充点营养。
“还是钓不到呢。”诗音语气呆呆地说。
“心急的话可钓不到东西,要是觉得无聊就回去吧。”
“回去也无聊,还是呆在这里好了。”诗音顿了顿,“真夜一个人没问
题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是把石灰和化肥撒到田里而已。”安全是没
什么问题的,体力方面就不好说,真夜现在大概正满头大汗地和泥土战斗。
“这可是很重很累的工作。亮,这次是用体罚来欺负她吗?”
“我可不是让她白吃白喝的烂好人,再说,她之前也偷吃了我们家的西红柿,这次的工作也包含了那次的惩罚。”
“亮的爱情真是扭曲。”诗音脸色不改,语气不变,一本正经地说。
“根本就不是爱情。”
突然听到了水声,亮向湖面看去,浮在水面的鱼浮没有动作。过了这么
长的时间还没钓到,亮也在考虑是不是要放弃了。蛋白质的话,可以抓只野
兔或者杀只鸡,这样一直坐着也不是办法。
“真夜真是有精神呢。”诗音看着水面,突然说了一句。“一个女孩子
在渺无人烟的世界里旅行,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一个人辛苦地走了那
么久,她仍然不觉得累,现在还在田里工作着。”
“嘛,的确是能量过剩。”亮一边拉起鱼竿,一边随口回答。
“我就做不到了,从研究所逃出来的旅途中,要是没有亮在牵着我的手
的话,我大概就死在半路上了。”
亮的动作一顿,用着鱼竿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良久,他轻声说:“虽然
真夜很有体力,但你更有头脑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更根本的生命力。”诗音幽幽地说着,“我像
真夜那样洋溢着生命的活力,已经是几十年以前的事了呢。”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侧脸看上去有点柔弱。那晒不黑的雪白的肌肤,好
像比平时更加白皙,更加透彻似的。像是冰雪一样,似乎被阳光一照,就会
冰消雪融,就此消失。亮的心里一紧,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是羡慕的感觉吗?大概,是吧。以前一直都体会不到这样的感情。”
诗音抬手,轻轻地摸着胸口,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跳,和那里涌动着的感情。
“比起不知道还是知道好,这是人类应有的感情。”
“人类应有的感情……亮也羡慕过别人吗?”诗音扭过头,好奇地问道。
“有吧。看着面带笑容的人们,我心里会有点痛。为什么,能笑得那么
开心呢。”亮回忆着往事,“姐姐,艾莉卡,她们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呢?”
“还有你,诗音。来到这里后,你经常会露出真心的笑容,但我大概不
能像你那样笑出来。”
诗音轻轻地吐了口气,说:“或许是亮,太过要强了。所以,亮才会……
啊。”
诗音伸出手,指着水面,亮也把视线投了过去,一直没有动静的鱼浮正
剧烈地上下浮动着。亮连忙集中注意力,因为没有收线转盘那种方便的东西,
必须要配合好时机把线收起来才行。
“啊,来了,看见鱼了!”诗音十分开心地说着。
“好!”看到鱼浮出水面的一瞬间,亮一口气拉起了鱼竿。克服了传来
的拉力后,他看到被拉出水面的鱼的鳞片反射着阳光,那是相当大的一条鱼。
“好大!真厉害!”
诗音一边大声地喝彩,一边把放在旁边的水桶拿了过来。亮取下鱼钩,
把鱼放到了桶里。
“亮好厉害,虽然能钓到这么大的鱼很靠人品,但还是很厉害。”诗音
凑过头,看着桶里的鱼兴奋地说。
“没什么……”能钓到这种说法,应该是称赞的意思吧。诗音说这句话
时笑得那么开心。
“下一个是我,也让我试试吧。”诗音抬起了头,一脸期待。
“嗯,等我把鱼饵穿好了之后把。”亮麻利地穿好鱼饵,把钓竿递给了
诗音,“方法就是之前教过的那样,别着急。”
诗音接过鱼竿,举起拳头扬了扬。虽是个很可爱的动作,却配上了不可
爱的话。“只要学过一次,我就忘不掉了。”
诗音向着湖面走出一步,忽然,像是被雷击中似的,她的身体剧烈地颤
抖着。下一瞬间,她一脸痛苦地弯着腰,纤弱的身体像是要折断一般,鱼竿
从她手中滑落。她双手无力地抓紧衣服,汗水从脸上流了下来。
“诗音!”
亮冲了上去,用手扶着诗音不让她倒下,十分担心地看着她。
“嗯……”诗音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那种虚无的眼神让亮一阵心惊。
还好,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诗音勉强地笑了笑,她一边重新调整姿势,一边
轻轻地推着亮的肩膀。
“没事吧?”察觉到诗音的意图后,亮慢慢地松开了手。
“嗯,只是有点头晕罢了。”诗音一个人站起来后,用力地喘了口气。
“今天就到这吧,早点回去休息一下。”
“可是,鱼还只有一条。”诗音有点犹豫地说。
“这么大的鱼,两个人分也够了。”
“两个人,谁和谁呢。”
“蹭饭的自然没有了。”亮收起鱼竿,提起水桶。
“亮果然是在欺负她。”诗音轻轻地笑了笑,像是平静的湖面泛着阳光。
总觉得,诗音的笑容会让人想起了艾莉卡。一样的温和,一样的美丽,
一样的动人。坚强的人面对苦难时露出的笑,耀眼之极。那个笑容,让亮的
胸口感到了针扎似的疼痛。
但是,就算如此,亮还是希望诗音可以笑出来。
即使他无法露出笑容,但诗音可以笑出来就够了。这不是谁的请求,只
是他小小的愿望。
希望这个为人类献出了所有却被囚禁的少女,可以发自内心地露出微笑;
希望她的一生里,有过这样充满阳光的日子;希望这短暂的时光,可以照亮
她的路,让她的步伐更加轻盈。即使只是一个温暖的梦,也一定比冰冷的现
实好,那会给她更多的力量。
吃过晚饭后诗音便去休息了,亮在收拾完餐桌后来到了诗音的房间。
亮推开门一看,诗音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藏在被子下,被子的表面
看不出有什么起伏。她的呼吸平稳,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疲倦,睫毛时不时地
颤动。
没有走进门,亮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诗音,心里充满感慨。就是这样
小小的身体承担起了前所未有的使命,这一百多年里,她一定很辛苦吧。这
不是少年漫画,挥挥拳就可以拯救世界。很多时候,想要得到什么,就要有
与之相应的付出。
为了获得拯救世界的力量,她究竟付出了多少呢。
不过,那都已经过去。诗音不曾亏欠这个世界,她自己说过,她可以做
的事已经没有了,她想要找个地方安静地谢幕。诗音为人类开辟了道路,现
在就由他来为诗音开辟道路。
如果不是真的看到,谁又能相信,那个好像神灵一般的诗音,也会有这
样的表情?
作为科学家的诗音已经死去,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时日无多的少女。
默默地呆了了一会,确定诗音不会有什么问题后,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就是他的自由时间。饶是如此,他也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在过去的
几年里,亮一直深陷战场,没有做过其它的事情。如今想来,还真是一段无
聊的人生啊。
亮自嘲地想着,而后拿起手枪,压低脚步声,静静地靠近了房门。他在
心里默数时间。
三,二,一!
配合时机打开门,亮举起手枪对准了门后的人。
“呀……”传来了小小的惊呼。
微微一愣后,他迅速向前迈了一步,用手按住真夜即将发出叫声的嘴,
顺势把她按到了墙上。他用严厉的眼神示意真夜安静点,而后松开了手。
“你在这里干什么。”亮压低声音,收起了手枪。这几天的交往下来,
亮发现真夜只是个战斗力只有五的人。虽然她比一般的女子更有力量,但那
对亮根本构不成威胁。想要盯着她,亮空手就可以做到。
“呼啊……”真夜大口地喘气,“你在干什么啊,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半夜猫着脚偷偷来到别人房间的你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你自己的问
题吗。”亮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先,先说明下,我可不是来夜袭的。”真夜满脸通红,说出了不得了
的话,明明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会那样想。“诗音睡觉的时候安静点,这可
是榛名君说的,所以我才那么小心翼翼。”
亮斜眼瞄了她一眼,发现她不像在说假话。
“普通点就行。”亮伸出手,指了指真夜,“现在还戴着眼镜,你想干
什么?”
真夜轻轻地抬了抬眼镜框,转过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亮。“那个,榛名
君,稍微想起了一件事。其实不单是诗音那里,我还想做下你的采访,是关
于……”
“拒绝。”
“太快了!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按你的说法,诗音的死讯已经被公布了。你现在的
采访要是报道出去,说不定你会被军方盯上的。”亮皱眉,提出了自己的疑
问。
“我打算作为事故发生前的取材啦,报道的发布时机也会认真考虑好,
不用担心。再说了,要是害怕政府的话,我也不会来这里。”真夜一副不在
乎的语气,她指着窗外,很认真地看着亮,“这件事先放在一边。一会就好,
可以陪我在晚上散散步吗?”
皎洁的月浮现在繁星深处的黑暗里,万籁俱寂的夜晚没有白天的燥热,
清爽的微风时不时拂过,耳边传来虫子微弱的叫声,亮的心情也渐渐放松起
来。
“真是舒服的夜晚呢。”走在一旁的真夜十分感概地说着。
“多余的话就免了,赶紧说正事。”
“真是不解风情呢,榛名君。”真夜尖锐又惊讶的视线投向了亮,他故
意视而不见。
“真不巧,我在军队被训练成了这样,比起感情还是更优先实际的利益。”
“是吗,我倒觉得榛名君在军人里是个特例呢。嘛,好了,开始正题吧。”
真夜从口袋了拿出笔记本,她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笔记本,“啊,看不
清字。”
亮伸头看了看真夜的手上,亮的夜间视力比较好,勉强可以看到内容。
笔记本上面写满了诗音所讲的对研究的态度,关于地球脱出计划的意义等重
要话题的标题和相应的补充内容。亮点点头,总算有个记者的样子了。
真夜不死心地一个劲猛盯,但还是看不清楚。知道事不可为的真夜无奈
地摇摇头,合上了笔记本,说:“诗音真的很聪明呢。一般的采访用文字记
录的话会显得杂乱无章,但是诗音的话就像录音材料一样,只需记下文字就
行了,对记者来说真是合适的对象。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采访的时候她
倒是说个不停,意外地让人觉得很亲切。所谓的天才科学家通常在我印象中
都是很难相处的,但诗音完全不是那样。”
“那是因为她有个很好的教育者。”亮轻声说,脑海中浮现出了身着女
仆装的少女的身影。她的身影就像定格在照片上一样,清晰可见。
真夜抬头看了看亮,轻轻地点头:“原来如此,是艾莉卡小姐吧。”
“她的名字也是从拉维那里听到的吗?”亮有点惊奇地反问。
“确实是那样,不过也可以说不是那样。”真夜有点苦恼地扰扰头,“果
然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吗?嗯,还是早点说出来吧。”
“榛名君,我有事想跟你说。”真夜一本正经地说,还残有稚气的脸上
满是认真的神色。
“不是想采访我吗?”
“这件事等下再说,说不定榛名君听完我说的话,就不会想开口了。我
觉得这可能是对榛名君来说比较痛苦的事情。”真夜放低了声音。没有威胁,
真夜在担心着亮。
“没关系,说吧。”亮看着真夜,点头示意无妨。
明明和她没关系,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没有叫上诗音,是因为
觉得亮听到了也没关系?还是因为必须让亮一个人听?
“这样啊,我就知道榛名君一定会这样说,看来不说是不行了。”真夜
露出了些许苦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不,那
大概是内疚和歉意。因为过于复杂, 亮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到底是什
么。
“那是关于艾莉卡小姐,拉维少尉,还有稻叶少校的事……”
真夜率先朝前走去,亮一语不发地紧跟在后面,没有出声打扰摘掉了眼
镜、沉思着的真夜。两人一直走到了湖边,夜晚的湖水泛着幽蓝的微光,波
浪起伏时荧光点点,像是谁的泪水。
“就在这里吧,我不想离山庄太远。”亮停下了脚步。
真夜回过头,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没有犹豫,她点点头,说:“我
知道了。”
“我成为记者大概是两年前的事,那个时候,大部分的记者都为了地球
脱出计划的取材而四处采访。当然,现在也一样。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有史
以来人类最大的事件。我那个时候退学了,拜我一位当记者的叔叔为师。从
书本上获得的知识已经无法满足我,我想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双手,来获
得我想要的真实。”真夜微微笑着,轻轻地揉了揉脸颊,“就这样,我在四
处取材的过程中,注意到了诗音。如果没有她,世界会变得怎样呢?宇宙飞
船引擎的开发者,脱出计划实质上的领导者,希望之路的开拓者,史上最聪
明的学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对她的调查越是深入,就越是想亲眼见
一见本人。那个被世人传颂的诗音,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即使知道诗音的存在,更多的信息却无从得知。在叔叔的帮忙下,好
不容易调查到诗音是在一个叫第七研究所的地方。但因为是官方未公开的研
究所,所以完全联络不上。”
这么说来,少校好像曾经告诉他有个胡搅蛮缠的记者一直想要采访诗音。
名字没记住,不过该不会就是真夜吧。一念及此,亮有点诧异地看着真夜。
没有察觉到亮的异样,真夜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收到了一封邮件。大意是给我提供诗音的有
关信息,但作为交换,有点事需要我的帮忙。”
诗音还在研究所的时候,了解她情况的人非常少,军队和政府的要员,
以及研究所所属的军人。但是,要说能跟外部人员进行联系的人的话。
“是艾莉卡吗?”亮轻声问。
真夜点头,朝着倒映着月亮的湖面望去。“艾莉卡小姐做事非常谨慎,
我根本无法查到真实身份,而且邮件到底是从哪里发送的我也无法得知。毕
竟是和诗音呆在一起的人,想来是不会在我这样的人面前露出马脚吧。”
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想着那个人。艾莉卡能做到这一点他并不奇怪,
毕竟她也是一名菲利克斯。关于艾莉卡和外面的人联络的事,他也听诗音说
过。为了让诗音逃走,艾莉卡说不定利用过民间的网络。但即便是菲利克斯,
只有艾莉卡一人的话也无法从军方的调查中全身而退。是了,想必是因为这
件事的泄露,才导致从研究所中出逃的计划提早实施。
“正因如此,我一直注意着第七研究所的动向。而且通过和艾莉卡小姐
的联络,我得到了一些情报。”
“接下来,我和诗音的出逃引起了混乱。”亮理清了事情的发展。
“嗯。虽然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诗音逃到外面
的话,就有机会直接见到诗音了。我趁着叔父乘船的时机来到了这里,虽然
很想上宇宙去,不过我决定一个人继续调查。就在开始直接调查的时候,我
和追踪诗音的部队的队长,拉维少尉相遇了。”
“竟然遇到了她,拉维她很可怕吧。”亮不由得感慨起真夜的运气。
“咦?没有那样的事啊?”真夜的表情有点微妙,“她是个很漂亮的人,
不过却不让人觉得她冷淡。虽然看起来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但她却显得很冷
静呢。”
“这个,大概和我认识的拉维不是同一个人吧?”亮有点狐疑地反问。
在他的印象里,拉维可是和冷静搭不上边的。
“没有弄错啦,而且她也非常了解榛名君的事。”真夜的话打消了亮的
怀疑。他默然,经过那次的事件,拉维整个人都变了吗?说不定,什么都没
有改变的人,只有他自己吧。
“但是呢,在跟拉维少尉稍微聊了聊之后,觉得她是个有点寂寞的人呢。”
真夜微微眯着眼睛,十分感概地说道。
“拉维可不是那么软弱的人。”不知为何,亮的心里有点压抑。
“榛名君认识的拉维少尉,还是榛名君在的时候的拉维少尉吧。”真夜
的眼里有着莫名的意味,“虽然拉维少尉没说 ,估计到死也不会说出来吧。
她大概很喜欢榛名君,因为很喜欢,所以才会那么寂寞,寂寞得那么清冷。
她拥有自己的部队,却不会有一个真心相待的人。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
无法弥补,心里永远空着,不疼痛,只是让人失落。等到某一天突然想起,
眼泪忽地就落了下来。”
怎么可能。
亮说不出这句话。他本该取笑一下真夜说出这样文绉绉的话,却怎么也
说不出口。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不想去多想。他和拉维曾经刀剑相向,
他对拉维而言是叛徒,是背叛了她期待的人,她不会想念他。当亮握着小刀
划过拉维的手时,他们的关系也随之断裂。受的伤会好,离开的人却不会回
来。
他一直这样认为,一直这样对自己说,拉维恨他,拉维不想见到他。离
开研究所后,每一次回想起那时的拉维,亮就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告诉自己他离开了拉维会过得更好,他们已经不会再有联系。
他无法弥补,也无意去弥补他那时对拉维造成的伤害。他只能祝福,祝
福拉维过得更好。他走了,还有稻叶少校,想必她不会感到孤单吧。
稻叶少校,亮心里一惊,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少校的消息了。他
急忙开口问:“对了,稻叶少校现在怎样了?”
真夜没有回答,亮心中涌起了一阵不安。即使在黑夜中也可以看见,真
夜脸上的愤怒和阴暗。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半饷之后才开口。
“稻叶直人少校他,已经死了。”
她在说什么。
亮的脑袋一阵发晕。
死了?
谁死了?
稻叶少校?
是悲“为什么。”亮抓着真夜的肩膀摇晃,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也无法
想象,他只觉得喉咙里仿佛装满了沙子。不是惊讶也不悲伤,而是卷进了类
似愤怒的感情的漩涡中。真夜撇过头去,一脸的悲伤。亮一直摇晃着她的肩
膀,就像苦苦哀求的小孩一样。
“榛名君明白的吧!要为诗音的逃脱负起责任啊!”真夜咬紧了嘴唇,
紧紧地皱着眉。
一点点,一点点,亮无力地松开了手,摇晃着退后。脚下有点不稳,膝
盖渐渐失去了力量,大脑一片迷糊,各种各样的感情涌了上来。曾经听过的
那个男人的话,乱糟糟地在脑海里重现,交杂的声音让亮一阵失神。
“……或许是因为,我啊,想要让你来把她夺回来。”
“男人可是十分在意面子问题的,不在意的话就像否认自己的生存意义
一样。”
“加油啊,亮。”
……
“因为诗音被当作事故身亡,所以在正式公布的时候,是以其它的理由
在军事法庭上审问他的,罪名是私下对部下制裁。研究所里有几名士兵失踪
了,那好像被当作少校因为个人理由而将其杀害了的样子。”
“是这样啊……”一切都明了了。少校的确在私下里肃清过自己的部下,
但是被消灭的人都是为了刺探诗音的行动而潜入进来的异己分子,保护她正
是少校的职责所在。这虽然是少校作为个人为了保护诗音的行为,但关于肃
清的问题也有上层所传达的命令,这是不可置疑的。
“被判了死刑,而且是立即执行。”尽管十分痛苦,真夜还是一字一句
地说着。
“死了啊……”亮低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事实的可靠性,又像在说服
自己接受事实。
亮慢慢地闭上了眼,想象着那个男人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昏暗的法庭上,法官一锤定音,宣告了那个男人死刑的判决。
在洒进阳光的监狱里,带上手铐后被带到刑场上的男人。
男人被蒙上眼绑在桩子上。
枪杀队用来复枪的枪口对准男人的脑袋。
然后,慢慢地扣下了扳机……
好鲜明,这一切的景象鲜明得连亮都感到惊讶,他可以想象出那个男人
最后一刻的表情。即使面对枪口,那个男人一定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从
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习惯把自己的心思藏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下,压下了所
有的感情。也许压抑得太久太久,他渐渐变得疲倦,失去了当年的锐气。
尽管乍一看去给人一种颓废感,但亮觉得没有比他更加可靠的的男人。
死亡从未让他畏惧,他挺直脊梁,坦然前行。
亮睁开眼,心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过多的伤感无济于事,如果那
个男人还在,一定会笑话沉浸在悲伤里的他。他看向真夜,发现真夜十分愧
疚地低着头。
“真夜,对不起。你在为了要不要告诉我而烦恼吧,明明跟你没有关系。”
真夜一愣,连忙摆手:“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传个话而已。但稻叶少
校对榛名君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真实是很痛苦的,无论是传达的人,还是接受的人,对吧?”亮轻声
说。
真夜一愣,点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说:“我其实说了一个谎,
关于拉维少尉知道这里的理由。拉维少尉本来是要我保密的,但我觉得还是
说出来比较好。”
“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好,我也想知道拉维到底是怎么想的。”亮没有催
促犹豫着的真夜。
“嗯。”真夜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拉维少尉从被逮捕前的稻叶
少校的口中听说了这座山的事情——说不定,诗音和榛名君他们就在这儿。
但是,拉维少尉却没有打算追捕榛名君你们,她说了想逃的话就逃吧,这样
的话。没有追捕,也不打算帮忙。这就是拉维少尉的决定。说这话的时候她
看着窗外的大海,眼神平静而深邃。”
“拉维啊……”不管理由是什么,拉维的决定违抗了军令,那个拉维竟
然会违抗军令,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正因为知道了拉维的心意,少校才
把这座山的事告诉了拉维吧。
“即便是这样拉维少尉她还是很关心榛名君你们呢。”真夜又补充了一
句。其实她不说亮也很清楚。如果不关心,拉维就不会和真夜说那么多。拉
维告诉真夜那么多事,大概也是存了一份让真夜代替她来这里看看的心思。
是的,亮很清楚,正因为很清楚,所以心里有点难受。
“真的是很温柔的人呢,稍微有点温柔过头了。”真夜轻声说。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后,拉维也有了改变。亮向远方看去,理所当然的什
么都看不到,但亮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拉维托着腮、呆呆地看着窗外发呆的
样子。活蹦乱跳的拉维变得冷静可靠、变得温柔,她的笑容不再明艳张扬,
却依旧让人心动不已。她是少尉,她有了自己的部队。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变
得成熟的她显得愈加美丽。她不再随便扬拳威胁,只是微笑着,礼貌又冰冷
地和人交流。
亮本该为她的成长感到高兴,本该祝福她未来走得更远,却不知为何,
心里有点发酸。
“对不起。”真夜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你突然说什么呢。”
“要是我不来的话,榛名君就不会那么痛苦了,诗音也是。”真夜把身
体靠了过来,“稻叶少校的事也是,要是我不来的话,榛名君说不定永远都
不会知道。”
真夜靠得更近了,亮的手臂传来了柔软的触感。他心里一动,轻轻地咳
了几下来掩饰自己的窘迫。他低头,发现真夜睁大着眼睛看着他,眼里有着
不安和自责。
“调查和传递真实是你的工作吧,那这样就好。而且即使痛苦,我也想
知道最后的结果。我不希望我对少校的记忆,最后的那部分是一团迷雾。还
有,拉维的事也……”
真夜像是感到吃惊一样久久地说不出话,而后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大概,或许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少校在最后的时刻也说了一样的话。
这样就好。
亮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自姐姐被带走、自己被少校揍了一拳的那天开
始,他才开始了真正的人生。少校对他而言,就像人生的领路人一样。他没
能见到少校最后一面,但少校的意志已经由真夜传达了。
不止少校,还有艾莉卡,还有拉维。正因为这三人,真夜才能来到这里。
亮接过了三人的托付,带着他们的祝福守护着诗音。对少校而言,他不
想看到悲剧的重演。对艾莉卡而言,她想实现诗音的愿望。对拉维而言,她
想守护好诗音,不让她受伤。亮继承了三人的意志,他们想做的事,就由他
来实现。
不,不止如此,想要守护好诗音的这份心情最初也许是因为三人的托付,
但现在,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人而言,诗音只是诗音,是
拯救了人类的伟大存在。对他们来说,诗音是值得他们尊敬崇拜的人,是近
乎神一样的人。
但对他来说,诗音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女孩。她不会自己洗衣服,老是煎
不好鸡蛋,经常迷迷糊糊。
他喜欢这样的诗音。
亮抬起头看着夜空的繁星,想起了姐姐和少校的故事。
少校他,有再一次遇到姐姐吗?
“那个,榛名君,关于稻叶少校的事……”真夜试探性地问。
“啊,别告诉诗音,虽然她可能考虑过这样的事情,但还是让她认为那
只是一种可能就好。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说的也是呢,不过我还想散会步,等下榛名君先走吧。”真夜退了一
步,轻盈地转了个圈,“啊,话说回来,采访呢?”
“拒绝。”亮毫不留情地把闹着玩一样靠过来的真夜甩到一边,虽然对
真夜到底想要采访他什么有点兴趣,但总觉得会很麻烦。
“呜哇,真是无情的男人!嗯……那能答应我其它的请求吗?”
“先说一下内容。”
“只有这个是我绝对做不到的。”真夜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从口
袋里摸出了一个盒子,“这个是拉维少尉留给你的东西。这个要怎么处理,
就交给榛名君了。”
在检查真夜的行李时看到过的盒子。因为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可以藏着武
器的东西,**在这种时候也无法使用,亮也没有打开,没想到真夜竟然
把这交给他。亮接了过来,缓缓地打开,动作一顿。
看着盒子里面的东西,他久久地不语,而后叹了口气,将盒子郑重地放
入了口袋里。
月光静静地照着大地,像是给世界披上了一层薄衫。朦朦胧胧,让人看
不清真实。亮一步步地向前走着,身影逐渐融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