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出发,这是离开前的最后一顿晚饭。真夜的座位空空荡荡,只
有亮和诗音沉默地面对面吃着饭。诗音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甚至连看都没
看亮一眼。今天中午和亮的交流就像是幻觉一般,在那之后,诗音没有再搭
理亮,吃完饭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亮来到了诗音的房间外面,侧耳倾听着房间内的动静,终究是没有敲门
进去。他并没有掩盖自己来到这里的动静,但诗音的房间内一直没有传出声
音。他拖着身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未感到自己如此的疲惫。他倒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出神。
一切都结束了。
亮终于确信了这一点。该做的准备已经就绪,或者说没什么需要准备的。
潜入移民船需要的武器和工具,还有必要的食,那种程度应该就够了。到了
港口之后的事才是关键,不过亮已经想好了几种潜入的方法以及出现问题时
对应的解决措施。
想要挑战困难,想要和强力的敌人战斗,虽然已经没有那种中二的想法,
但无聊和松懈是不行的。亮顺手拿过了放在桌上的小盒子,那是真夜交给他
的。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个盒子,就要下山去干无聊的事了。
他看着这个盒子发呆,仅仅在胡思乱想着。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也变
得如此软弱了?
他闭着眼睛,心里满是对软弱的自己的不满。
“亮才没有变软弱呢,这一点我最清楚了。”熟悉的声音传来,“亮是
很坚强的,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不能把诗音带出来。”
亮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有一个人正看着他。即使像蒙着一层雾一样
看不清那个人的身影,他依旧确信着那个人的身份。他开口,轻声喊出了那
个人的名字。
“艾莉卡……”
“嘿嘿,就是艾莉卡哟,如假包换的世界第一妹抖参上。”似乎看到了
艾莉卡露出了招牌似的柔和的笑,他的心里一片温暖,“亮还记得我真是太
好了,被人遗忘对我而言是最悲伤的事。我希望那些我喜欢的人可以记住和
我一起度过的时光,希望他们依旧记得有个人叫艾莉卡。说不定人都是为此
活着吧,想要尽可能在这个世界、在人们的心里留下痕迹。”
“死后即使有这样的期待,本人也无法确认结果吧。”
“哈哈,亮还是那么现实呢,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现在的你,也是现实吗……”亮轻声说。
不可能吧。艾莉卡自己都确定她的死亡了,真夜给他的这个盒子也不可
能有假。如果她没死的话,不管多么困难,一定会和诗音一起逃出来。
“是梦还是现实,不都无所谓吗?”艾莉卡柔声说。
“我想见你,艾莉卡。”亮低语,心里的感情剧烈地波动着。如果艾莉
卡还在的话,从离开研究所开始,这样的想法到底出现了多少次?想要再见
她一面的想法,就如同野草一样,在心里无边无际地蔓延。“我一直都不知
道,到底要怎样和不苟言笑的诗音相处,好几次都想听听艾莉卡的话。”
“这样啊,看来诗音很幸福呢。亮在烦恼怎么和诗音相处,说明亮对诗
音坦诚相待吧。”
“……幸福吗?”如果,诗音真的觉得幸福,“那她为什么要远离我?”
好不容易才获得幸福的人,为何要亲手推开幸福?
“想要知道那个的话,就去问诗音吧。去把你真正的想法告诉她,让她
告诉你她真正的想法。亮和诗音坦诚相待,想要好好相处的人可不只是你一
个人。诗音很聪明,她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人。但她也有自己不明白的事,
也有看不到的事。一个人的目光总是有局限的,想要更加了解对方,就要更
多的交流。亮,去确认一下吧,诗音真正的想法,你真正的想法。”艾莉卡
细声细语。
是梦还是现实,都无所谓,艾莉卡的声音确确实实地在脑海里回响着。
“呐,亮,逃出军队和诗音来到这里一起生活的每一天,你有后悔过吗?”
没有。
完全没有。
“如果那时我没有带着诗音离开了那里,那我一辈子都会带着没能拯救
姐姐的悔恨、只是为了寻求死亡而活着吧。”
“去吧,亮,把你的心情好好地传给她吧。”艾莉卡微笑着靠了过来,
身影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亮猛地睁大眼睛,慌慌张张地直起了身体。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盒子,
回想着艾莉卡的话。
那果然不是现实啊。
是了,艾莉卡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呢。所谓的死亡就是永别,再也看不
见,再也听不见,只能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只能在梦里相见。他已经梦
不到姐姐了,接下来是艾莉卡吗?艾莉卡说她不希望被忘记,真是的,即使
是她那样面对死亡也可以淡定相对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啊。
亮轻轻地笑了笑,他不会忘的,那个古灵精怪的艾莉卡,他又怎么忘得
了?
亮站了起来,迈步走出了房间。艾莉卡的话,就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不后悔带着诗音逃出了那里,他不后悔和诗音一起生活在这里,对两
人一起度过的这段时光,他连一丝一毫的后悔也没有。不,不仅没有后悔,
他打从心里喜欢这个地方,喜欢他的家乡,喜欢和他一起生活着的诗音。
是了,喜欢。他玩味着这个词,心里的迷茫慢慢消失。
原来是这样啊,他喜欢诗音,所以才不想离开。既不是因为艾莉卡的嘱
咐,也不是因为想要赎罪,只是因为他喜欢诗音而已。这种事,竟然现在才明白。
亮加快了脚步,之后小小地跑了起来。来到诗音的房间门前,他停了下
来,缓了几口气,犹豫了一下,然后果决地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亮的心里隐隐升起了不安,诗音绝对不会沉睡到听不见敲门声的地步。
他又伸手敲了敲,这次用上了更大的力。然而房间里依旧寂寂无声,他来不
及多想,猛地推开了门。
没人。诗音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能去哪?离开这座山是不可能的,诗音不会做那么乱来的事。那就是
在附近了,亮朝窗外看去,她也不在外面的空地上,看得见的田地附近也没
有她的身影。夜已经深了,外面的气温也很低,诗音一个人到底去哪了?
亮没办法不担心,在这个敏感的时期诗音突然离开了,这绝对不是一个
好消息。他冲出了山庄,只是犹豫了一下,他拔脚跑向一个地方。
夜空上红色的星辰闪烁着不祥的光芒,亮像是追逐着星星一样奔跑着。
两旁的景物不断地从身边划过,路边的杂草没能让亮的脚步慢上一点。熟悉
的路在脚下不断延伸,目的地就在眼前,亮放慢了脚步。
诗音站在那里。
承接着月亮和星星光辉的岸边,穿着连衣裙的诗音面对着湖面静立,长
长的秀发在风里轻轻飞扬着。在宛如幻境般的夜色里,只有她的身影是如此
清晰。
“诗音。”
诗音没有回头,她想必早就察觉到了亮的到来。她的身影看起来像梦境
一样虚幻。但这里是现实,因而亮再一次呼喊了她的名字,为了听到她的声
音,为了把自己的想法好好地传过去。
“诗音,我有东西要给你。”
诗音转过头,一脸的莫名其妙。亮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盒子,默默地递
给了诗音。诗音接了过去,打开一看,发出了小小的惊叹。
“啊,亮,这个是……”
亮点头肯定了诗音的猜测。诗音伸出手,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她
的手却一直在颤抖。而后,她的手终于碰到了盒子里的东西。
里面装着艾莉卡的一缕头发。
“姐姐……”
“果然,艾莉卡姐姐已经不在了……”诗音拿起头发,用手握紧后放在
了胸前。明明是那么悲伤的事,她却一脸的平静,就像她背后的湖水一样平
静,只有时不时泛起的波纹证明她心里并不像她表面上那样那么平静。诗音
很坚强,但是现在的她绝对不坚强。尽管她竭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身体
却在微微颤抖着。“我都知道的,姐姐已经走了,可是……可是……”
可是心里依旧十分悲伤,吧。诗音没有说出口,也没有流泪。只有那个
身影看上去像是马上要崩溃一样柔弱。
她绝对不会倒下,她绝对不会哭泣,她一直坚强着。
明明是听着那么美好的事情,明明是会让人羡慕、让人歌颂的品质,但
是看到诗音那么倔强的样子,看到诗音偏执地忍住了眼泪,点点滴滴的酸楚
就从心里泛起。
她到底想把悲伤忍到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如果没有人说出来,那就会是
一直一直的事,一直到她死去。
放不下啊,放不下这样的诗音。他怎么可能放着诗音一个人逃跑,他怎
么可能离开诗音而一个人活下去,他怎么可能让诗音一个人寂寞地生活在这
里然后寂寞地死去。是的,不可能,他无法离开。
这样是不对的吧,这样也许既对不起诗音也对不起他的人生。
可是,人不总是需要正确答案的,人不总是需要选择正确的道路的。对
此刻的他而言,留在这里,和诗音一起,就是最好的道路,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一辈子都不会后悔这一次的选择。
人总是会死的,就算逃到宇宙中又怎样,不过是多活了一段时间。比起
带着悲伤和后悔多活那么一段日子,他更想自己在最后一刻,可以笑着回忆
自己的一生。他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理解那些不想离开这颗星球的恐怖分
子,因为这一刻,他和他们一样。
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人是会发光的。发光的人,是不会害怕死亡的。
“诗音,够了。”诗音诧然地看着亮。“够了,不要再忍着了,不要再
逞强了,不要再掩饰了。艾莉卡已经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没有掩饰什么……”诗音咬着嘴唇,声音越来越小。
关于艾莉卡的事,真夜知道的也不多,她仅仅是提到少校在被逮捕前安
排好了艾莉卡的葬礼,并将遗发交给了拉维。对诗音而言,事情的前因后果
怎样都好,她知道的只是,艾莉卡已经死了。
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没有比这更需要关心的事。
“艾莉卡离开了你,”诗音闭着眼,身体一直在颤抖着,像是下一刻就
会崩溃一样。“但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呆在这么寂寞的世界里,诗音,我不会走的。”
“……还要重复同样的话吗。”诗音轻轻地说,垂下的头发挡住了她的
视线。
“我不是在重复同样的话。如果你还是执意要我走的话,那我就在这里
结束一切吧。”亮拔出了手枪,直直地对准了前方的诗音。
只有几米的距离,诗音是明白自己绝对无法从枪下逃走的吧,亮也绝对
不会失手。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结束掉诗音的生命。与其让她这么寂寞地活
着,倒不如由亮来杀了她。既然是生不如死的生活,不如直接死去。
今夜的气温也依旧很低,风吹过时身体会涌起一股寒意。两人无言相对,
死寂的无言中连空气都似乎冻结了。亮眯了眯眼,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开始慢
慢用力,扳机一寸寸地移动着。
这是他射击前的动作。
诗音面色不改,对那正威胁着她生命的武器视而不见,只是紧紧地盯着
亮的眼睛,像是要一直看到亮的心里。即使被诗音极具压迫力的眼神看着,
亮的手也在慢慢用力着,握枪的手没有动摇。
剑拔弩张的对视中,诗音突然开口。
“要吓人的话,应该更细致地练习一遍的,亮真是个差劲的演员。向我
开枪之后,枪口接下来又会对着谁呢?”
“那不关你的事。”
“真是的,带着那样伤心的眼神又能打中什么?就算开个几十枪也没用,
现在的你一个人也杀不了。”诗音声说。
“……开个玩笑。”亮苦笑着放下了枪,“但我没有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里的选择,这件事是真的。我已经不会犹豫了,我已经发现了自己该做的事。”
“亮,”诗音温柔地合起捧着遗发的手,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的睁大了
眼睛,“你知道的吧,留在这里就是自杀。”
“‘世界的毁灭’这种模糊不明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我可是为了你口中模糊不明的事而工作了一百年了。”
“反正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失去了,诗音。”亮一字
一顿地说着。
“即使失去了我,也没什么吧。如果留在这里的话,你毫无疑问的会失
去全部。”诗音皱了皱眉。
“不对,不是一切啊,诗音,你还在这里。”亮伸出手,在诗音惊讶的
眼神中抱紧了诗音的身体,暖洋洋的感觉传了过来,这就是诗音还活着的证
明。和诗音一起度过的平静的时光,是他最重要的宝物,没有比这更重要的
存在。“我不能把你丢下,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你这是在同情我吗?”
“你觉得我是在同情你吗?”
“不觉得,亮不是那样的人。”亮感觉诗音的身体在自己的胸口处晃了
一下,大概是在摇头吧。“觉得非我不可,这是亮的真实想法吗?”
“是的,我想要守护的人是你,诗音。”
此时此刻,名叫榛名亮的人,只为了守护诗音而存在。为了一直困在牢
笼中,即使获得了自由也依旧寂寞着的诗音。是了,说不定亮和诗音有一点
相似。在他们的生命里,都有过这样一段寂寞的时光。而他们现在也依旧寂
寞着。
“我想要一直呆在这里,想要在艾莉卡长眠的星球上长眠。”诗音抬头,
清澈得像是可以看透人心的眼里有着莫名的色彩,亮没有移开视线,“我希
望你能一直待在我的身旁,直到我的长眠到来。”
吹来的风弄乱了湖面的平静,岸边的草木摇曳着。扰乱两人之间寂静的,
只有风声和诗音的呼吸声。
想要留在这里,愿意留在这里。不是作为谁的替代,不是为了赎罪,只
是为了守护诗音,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她。
这么简单的事,竟然到现在才明白,自己也只是个笨蛋啊,亮用力地抱
着诗音,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亮,我一个人果然不行。一个人,连自己的坟墓都挖不好。”亮笑了
笑,内心一片苦涩。“我死了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啊,放心吧,都交给我。”
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
亮更加用力地抱着诗音,在心里祈求着。
她的行为完全在意料之中,想来她本人已知道没有那么容易蒙混过去吧,
但是发现自己被看穿的时候她还是一副惊讶的样子。
迎着阳光前行的真夜正用一只手挡着有点刺眼的阳光,看到路前方的亮
之后手中提着的巨大的行李被丢到了地上。她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真夜十分僵硬地笑着。
“去田里看了看情况之后,就准备回去了,结果在这里遇到你。”
“骗,骗子……要留我的话在我出门前留就行了,故意赶到前面的做法
也太坏了吧。”
当然是谎话,其实亮早就在这里等着真夜。不管怎么想,真夜都不像会
老老实实前来告别的人。她应该很讨厌分别时那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谁知道。那么,还是决定一个人走吗?”亮耸耸肩。
“我还想过榛名君会不会从后面追上来呢,结果绕到了我的前面。”真
夜一边嘟哝着一边用不满地眼神瞪着亮,“嗯,要一个人走。另外,打了你
对不起!”
真夜低下头,从发丝间露出的脸已经是一片通红。亮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无声地笑了笑。
“那一拳还真是很痛啊,反正我也被你烦了那么久,那点事也不用计较
了。虽然曾经觉得你很烦,但是现在我觉得你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因为你
的到来,我才想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正因为打算离开这里,亮才能明白
诗音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如果真夜没有来,亮大概会随波逐流地一直活到最
后吧。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也无法体会到诗音的想法。只是抱着对过去的悔
恨,抱着想要赎罪的心理,让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地生活,直至毁灭的到来。
“……还是决定要留下来啊?”真夜轻声问。
“嗯。”亮毫不迟疑地点头。守护诗音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把这微薄
的性命堵上去实现她的愿望。他已经别无所求,诗音说他还有未来,但是他
已经知足了。为了寻找姐姐而开始的旅途,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没有遗憾。
那一天,一切从这里开始了。
而现在,一切将在这里结束。
“这样啊。唔唔唔唔唔……”真夜闭上了眼睛,不断地嘟哝着。她犹豫
着,烦恼着,像是就要爆发了一样。亮不解地看着行为奇怪的真夜,她忽然
停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真没办法,毕竟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呢。”
真夜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得让亮看不懂。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笑
容的背后隐隐有着其它意味。她还残留着稚气的脸,突然变得成熟起来,让
亮的心跳快了一个节拍。
“……别哭了。”
“我才没哭。”真夜倔强地回答。
“在哭哦。”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真夜一跳,她回过头去,诗音打着
哈欠,不满地看着她。“明明再稍微晚一点出发也没事的。”
“你明明说要我早点走的。”真夜据理力争,但诗音揉着惺忪的睡眼,
随意打发了她。
“不记得了。”诗音睁大眼睛,认真地看向了真夜,“但是,一言不发
就离开是不行的。”
“我们每天都重复着小小的分别和再会。但是,长久的离别在什么时候
到来,任何人都不清楚。我也不清楚。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认真地面对。
为了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最后的离别而准备着。即使离别再怎么悲伤,如果
彼此间能够传达心里话的话,那就不会留下后悔。”
听着诗音的话,真夜老老实实地点头。她也不想一声不吭就离开吧,不
想和亮还有诗音分别,因为,这一次的分别,就是永别,永远不会相见的分
别。
“我,我之前觉得,”真夜看着远方,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其实这次
见面也只是为了写报道而已。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他们说‘再见’然
后分别,其实很多人都再也见不到了。我有时候会想,那时说出的‘再见’,
其实是‘再不能见’的意思吧。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分别,‘再见’这个词
被不断地重复着。但是真正能再见的人又会有多少,多少人一分别就是永别。”
“是呢,这一次就是永别了。”听着真夜略带伤感的声音,诗音不解风
趣地说出了真相。
“诗音,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直白……”真夜扶额,有气无力地说。
“别哭了。”诗音笑了笑,轻声安慰着眼泪流个不停的真夜。
“没哭啦!”真夜大声反驳着,却在来回地抹着脸。作为记者应该学会
隐藏好自己的感情,过于展现自己的感情就可能无法得到事实的真相。真亏
真夜的感情这么外露,但也许正是这样,诗音才会接受她的采访。坦诚率真
的记者,比起那些板着面孔或是带着虚伪的笑的人,更加让人相信。
“我给你们惹了很多麻烦吧,就算被你们讨厌也不奇怪。我作为记者也
还只是一个新手,报道也写不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很好地把想法传达给大
家。”真夜眼里寄宿着强烈的意志,亮第一次对真夜刮目相看,她是一个成
熟的、有着自己想法的人,“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人们也会一直记得诗音吧。
即使如此,为了多一个人记住诗音,为了再多延长一秒钟人们记住诗音故事
的时间,我会继续前行。在我有生之年,我会一直传颂着诗音的故事。这是
我堵上整个人生的战斗!”
真夜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讲着,神采飞扬,没有顾忌一旁沉默着的两人。
等到她说完这些话时,发现四周一片安静,她的脸突然就变红了。
“是不是有点自大了……”她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仅仅是能给真夜这样的人生活着的世界指明方向,我就觉得自
己所做的事情很有意义。”诗音微笑着,摇摇头,“所以,真夜你要活下去。
不管到哪,不管什么时候。”
“她是那种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活到没边了的类型。”亮补充了一
句。
“啊,这样啊,”诗音稍微想了想,“那么,在不给人带来麻烦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活下去吧。”
真夜无言地来回交替看着诗音和亮,她不知对着像是唱相声一样的对话
该做出怎样的回应。“我,我会努力的……”
诗音向还在犹豫的真夜走近了一步,轻轻地抱住了她。“一路顺风。你
坐上我设计的船肯定会很舒服的,一定会写出很棒的报道的。”
“嗯。”真夜点点头,伸出手回抱住了诗音。
这是一个温暖的时刻。天空中,朝阳向着大地洒下了柔和明亮的光,清
晨的小鸟像是窃窃私语一样的声音回响着。小草沾着清晨的露水,反射着朝
阳的光辉。拥抱着的两人身上披着一层光,在亮的眼里,这一切都显得那么
神圣。
两人的身体慢慢分开,而后,诗音一把把亮拉到了真夜的面前。亮挠挠
头,看着真夜的视线有点闪避。
“哦,对了,榛名君的事情也可以写在报道里吗?”
“随便你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那我可以写得有趣点吗?”
“你是打算要捏造事实吗。”亮恶狠狠地盯着真夜。
“开玩笑的。”真夜笑了起来,但是那笑容即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
得到,又快要哭出来了吧。“请放心,我不会忘记榛名君的。还有其他人也
不会忘记你的。”
“没有了吧?”除了真夜,还有谁会惦记着他呢?他在军队里没有朋友,
指望敌人记住他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在稻叶少校和艾莉卡都已经死去的现
在,还有谁会记得他呢?
“有哦。”真夜轻轻地眯着眼,“比如,长得非常漂亮而且比谁都要强,
却看起来很寂寞的某个人什么的。”
亮无言地看着真夜,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拉维,她还恨着自己吗?
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只是对这件事还有些在意。
现在的拉维,到底是怎样看待他的呢?他背叛了军队,也背叛了她,虽
然他并不后悔那时的事,但仍有着少许的愧疚。
“虽然我被威胁绝对不能说出来,不过要是自言自语的话应该能够原谅
吧。”真夜一脸的笑意。
“应该没问题。”不知怎的,诗音擅自地准许了。她并没有看着这里,
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真夜到底在说什么。
“当提到榛名君的事时,拉维嘀咕了一句。”真夜的声音有点虚渺,“真
想再见一面。”
——真想再见一面。
拉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亮的脑海里,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得鲜明无比,亮
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真想再见一面。
不对,那不是亮熟知的那个拉维的声音。对了,这应该是在战场上遇到
的一个柔弱得让人放心不下的少女的声音。有点宽松的军服穿在那个少女的
身上非常不合身,她和那身军装还有背带着的枪非常不搭调。漂亮成那样的
女孩子还是穿着连衣裙撒娇的年龄,她应该在洒满阳光的教室和她的朋友说
说笑笑,踏着细碎的阳光开心地笑着,而不是在这战火纷飞的战场,面对着
随时可能夺去她生命的危机。
看着背负不合她年龄的沉重的少女,那时的亮把她护在了身后,对她说
不要碍事,站在一旁就好。她报上了她的名字,但是又长又难念,记得好像
是。
浅井·F·拉维尼亚。亮一愣。
真是的,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啊。亮抬头看向了远方,战场上青涩美丽的
拉维的身影,以及再次见面时,那实力和军衔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改变、而
那份美丽依旧的拉维的身影,渐渐地交融在了一起。
那家伙,干得很好嘛。
“虽然就说了这一句话,不过我还从来没听过那么沉重的语气呢。”听
着真夜的话,亮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那种场景。
一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拉维目光悠远,在阳光的照耀下,那张好看的
脸上有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这么说来,我和她还没有一个了断,她指的是那件事吧。”亮看向手背上的一条白痕,和拉维交手的那一次留下的伤现在只剩下了这样一条白痕。
看着伤痕,亮回想起了被拉维掷过来的小刀刺伤手背时的疼痛感。也许
在那时,感到疼痛的,不只是手。在那一瞬间,刀刃和内心的交错。那时的
拉维,在想什么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作为军人的榛名亮的最后一战。
在最后一战的舞台上,拉维是个完美的同台者。作为告别仪式的对手,
没有比拉维更合适的人。那是一场完美的战斗,就告别的意义而言。
“真是的,大家都这么不坦率。”
“让不坦率的人说出真心话就是真夜的工作。”诗音在一旁补充。
“榛名君太难对付了,我的功力还不够呢。”真夜苦笑着耸耸肩,“但
是,一直到最后都没得到榛名君的更多信息,从见面开始我就一直被欺负。
就这样离别真是太遗憾了,好想报一箭之仇啊。”
亮有点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他不仅看到了真夜洗澡的样子,还仔细地调
查了她的身体和行李,对少女来说这是奇耻大辱吧。“那你想怎样?”
“让我揍一下。”真夜“啪啪”地拍着拳头,目光不善。
“之前不是揍过一拳了吗?”
“这是这,那是那,这作为践踏了少女纯情的惩罚已经够轻了。”真夜
哼了两下。
“嘛,随你便好了。”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真夜一脸高兴地逼近了亮,那脸上的笑
容让亮有点不解。真夜握紧了拳头,做出了和上一次那一拳一模一样的动作,
整个过程亮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真夜在最后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张开的手把住了亮的脑后,亮的
脸被真夜一把拉了过去。面对着毫无杀气的动作,亮呆呆地忘了反抗。
回过神来时,嘴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真夜紧紧地闭着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两人的嘴唇轻轻地重叠着,只
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真夜松开了亮。
“嘿嘿,这对榛名君来说,比打一拳更有效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亮还有点迷糊。
“那到底是什么呢。”真夜淘气地笑着,不知为什么她是看着诗音说的,
“这可是我的临别礼。想要听到不坦率的人的真心话,给他点打击也会有效
呢。”
“作为一般论的话我可以认同。”诗音语气不善。
“哎,是吗,那就没办法了。”真夜看起来很遗憾似的嘟哝着,捡起了
被扔在地上的行李。她突然沉默,只是一直来回打量着亮和诗音,从头到脚,
非常仔细地看着。泪水在眼眶里酝酿着,她的表情非常悲伤。但最后她破颜
一笑,又是一幅十分活力的样子。
“那我走了啊。”真夜拉了拉行李。
“嗯。”亮点点头。
“啊,对了对了。”真夜又补充了一句,“顺带一提,刚才那可是我的
初吻。你要觉得荣幸哦。”
“倒贴过来的也算吗。”亮无声地笑了笑。
“当然,你不是已经接受了吗。”真夜高兴地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
诗音和亮走出了一步。在那一瞬间,亮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再
也无法靠近了。
“虽说我是个骗子,虽说我很明白,但是还是想说出来。因为我相信希
望并不是零。”诗音站在了亮的身边,看着真夜抬起了头看向天空。“那么,
下次再见!”
“……嗯,再见了。”诗音看着真夜的背影,神色平静。
“再见。”亮也回应了一句。
虽然看不见,但亮总觉得那个时候,真夜笑了。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背着咣当作响的沉重的行李小跑着走了。
亮和诗音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真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中。
诗音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寂寞的神情。真夜那家伙,一直到最后都这么吵
闹,即便分别也不想让人觉得寂寞。亮很高兴,真夜在最后没有显出悲伤的
样子。就是因为这样率真的性格,她才能这么快地融入这里。
看着她,总会让人觉得,这一次的分别,并不悲伤。
“亮。”亮扭过头去,发现诗音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不对,是他的嘴。
“亮,想不到你会被这种小手段钻了空子,回去给我好好地反省。”
诗音少有的有些生气的语气,让亮有点迷惑。面对着不知所措的亮,诗
音靠得更近了,她伸出小手,用让人感到疼痛的力量紧握住了亮的手。
“回去吧,还没吃早饭呢。”
“知道了,现在就回去做。”
不管是哪里,清晨的空气都那么清新,鸟儿高声歌唱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真夜那家伙,现在正飞奔在山路上吧。她今后,也会像这样充满活力地
生活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诗音突然用力拉住了他。
“慢点儿走。因为我们的时间,应该还有一些。仅仅属于我们的时间。”
亮回握住了诗音的手,柔软而温暖的手。
很快,世界上其它地方就会空无一人。在等待着毁灭的大地上,最后的
寂静来临了。剩下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不知什么时候,毁灭就会降临。也
许还在梦境中,也许还在吃着饭,也许会亲眼看着毁灭一点点到来。
但是,都已经无所谓了。
亮早已决定,剩下的时间,他只想为诗音而使用。
然后,最后一幕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