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夜离开的那天晚上起,诗音的身体日渐衰弱。她不仅经常陷入长时
间的昏睡,而且还时不时地发烧和头昏。在这里也找不到医生,亮只能多次
往返附近城市,按照艾莉卡留下的纸条上写着的内容去找些药。人们在离开
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的药,留下的药的种类并不多,其中有一部分已经过期,
可用的药其实没有多少。
当然,每一次离开前他都会告诉诗音。诗音说她不喜欢亮一个人离开,
所以他每次出发前,一定会告知诗音一声。
有一次他外出回来,发现诗音靠在门框上等着他。当他急急忙忙地冲过
去时,诗音看到了他手中的药。诗音先是一愣,而后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告
诉亮其实没必要去拿这些药,她现在的状态不是这些药可以改善的。
她说,结果是无法改变的。
结果?什么的结果。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看着日渐消瘦的诗
音,他就明白了。只是就算他知道结果无法改变,但还是想去试一试。说不
定,会有什么效果呢。
榛名准尉是不会抱着这种幻想的,连诗音和艾莉卡都无能为力的事,他
又怎么会奢望自己一个草莽之人可以解决她们都无法解决的事?但他还是做了,即使知道这很可能是无用之功。他就像溺水的人一样,不肯放弃任何
一点可能存活的希望。不管那是一根巨木,还是一根稻草,他都不想放手。
他不想诗音死去。
不同于忧心忡忡的他,诗音本人反而很平静,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很平静。
似乎发觉亮还不死心,她告诉亮,只要亮陪在她身边就好了。说这话时她抓
紧了亮的手,用力地抓紧了亮。亮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手心的温暖
沉默不语。
从那以后亮再也没有去找药,如同诗音期望的那样,他一直陪在诗音的
身边。当然,必要的时候还是要离开她的,田里还有工作要做,回来还要做
饭,这些时间里,他都无法陪在诗音的身边。
诗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整天都在床上度过的情况也越来越多。尽管
如此,诗音也没有认输,一次也没有抱怨过自己的境遇。她只是静静地,静
静地看着窗外,好像在等待什么。
亮能做的,只是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等待。
轻轻地敲了敲门,即使知道不会有回应,亮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他一
只手端着盛着两人份早餐的盘,一手推开了门。诗音坐在床上,身上的睡衣
有了少许的褶皱,她看向亮这边,眼神清亮。
“早上好。”亮走过去,把手上的盘子放到了床头的小桌子上。
“早上好,亮,向右转。”
“啊?为什么?”亮疑惑地问,看她的眼神又不像没睡醒的样子。
“今天我要起床。早饭也要在客厅好好地吃,害亮专门端过来真是抱歉
了。”
“诗音,不要勉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的是……”
“是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诗音抢在亮之前说,“但今天是重要的
日子,所以一定要起来,原谅我这次任性吧。为了今天可以出去,我好好地
保存了体力的。”
“……我明白了。”结果,到最后都是顺着她。被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
地看着,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和小孩子未经世事、单纯的眼睛不同,
那是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和不尽的苦难,尽管如此也依旧无邪的、坚强又纯净的眼睛。
“亮。”诗音又出声,不知为何,看向亮的眼神有点羞恼。
“嗯?我知道了,想要起床的事不用多说,我又不是不同意。”
“不是那个,我想要换衣服。”
亮呆呆地看着诗音两秒才缓过神来,他急忙转向右边,面对着门。“……
抱歉。”
自从真夜离开以后,诗音好像有了一些变化,以前还一直说要和亮一起
洗澡,但最近却很奇怪,经常突然就害羞起来。在之前的日子里,因为诗音
一直没注意到这些,亮也渐渐地忘了这些应该注意的事。虽说诗音突然的变
化导致了他们之间经常发生一些尴尬的事,不过亮还是觉得诗音的这种变化
是好的。
早饭的菜单是面包,鸡蛋沙拉还有蔬菜汤,依然是如往常那样简单的东
西。诗音平时的胃口虽说不大,但还是会吃完这点东西的。而今天早上,她
只是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汤匙,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
“只吃这么点身体怎么顶得住?”亮皱眉。
“吃不完很抱歉,但是,就算现在增加饭量,结果也不会改变,亮把我
的这份也吃了吧。”诗音轻轻地摇着头。
亮的动作一顿,而后默默地拿过了诗音的早饭。食物不能浪费,本来家
里储备的粮食就不是很多。当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属于诗音的早饭时,心里一
片悲哀。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变化。
“亮,吃完了就好,等下我们就出去吧。”
“就算那样,在这里也什么都看不见的。”
“我知道,但要是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等着那个时刻,那就太没有责任感
了。”
“这样啊。”亮一口吃下了最后一口面包,耳边传来了诗音私语一般的
声音。
“因为,这就是最后了。”
上午10点38分04秒,距离最后的时间还有七分钟,时间刚好。
戴上了很久很有用过的手表,亮确认了一下时间。手表的样式并不出奇,
唯一值得称赞的就只有强度和准确度。即使在战场上也很好地工作着,不管
是泡进水里还是被砸到了地上,一次故障也没有出现,一直准确着显示着时
间。
今天,就是最后的宇宙船出发的日子。
这个消息是诗音告诉亮的,而诗音又是从真夜那里获知的。因为在山里
没有办法得知具体的日期,所以真夜来之前记下了距离宇宙船出发还剩下多
少天。诗音从她那里知道了,所以之前才会催促真夜早点离开。毕竟真夜还
要做好登船准备,不是光拿着背包,带着一腔热情就可以离开的。
这是诗音为之献出了一生的事业的最后。即使强撑着身体,她也要来看,
看着载着人类最后希望的飞船,踏上她所开创的未来的道路。
这将是一个句号,那段漫长岁月的一个结局。
为了获得一个更好的视野,他们正走在前往那个山坡的路上。坡的斜度
虽然不高,但诗音身体衰弱成这样,亮还是不可避免地担心着。诗音慢慢地
在前面走着,步伐虽然缓慢,但却十分的稳定。她的表情十分平静,但眼里
却有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兴奋。
“总感觉最近的虫子和动物少了很多,鸟儿和虫子的叫声明显地减少了。
但又不像是死了,大概是感到危机然后搬家了吧。”走在前面的诗音突然说。
“明明逃到哪里结局都是一样的。”
诗音大部分时间都一直呆在家里,却还能敏感地察觉到山中的变化。
“说不定动物们也知道,但就算知道是在做无用功,到了最后还是会焦
躁,这就是生物的习性吧。动物也是,人也是。”诗音淡淡地说。
“我可懒得去想动物是在做有用功还是无用功,我只热衷于有意义的
事。”亮摇头,诗音也没有多说,只是加快了步伐的速度。
稍微有些冷的风吹来,他们已经来到了山坡上。诗音看向山坡的对面,
连绵的群山隐藏在了云层下面,稍近一点的地方可以看见一个泛着点点光辉
的湖,再近点,是连绵延伸的绿色的草坪。不管何时看来,这都是十分美丽
的景象。
“亮,你知道人类将要去往何处吗?”诗音看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变得柔和。
坡顶的冷风让亮有点迷糊的头脑变得清醒,他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答案说了出来。
“人类应该是在确保生存空间的同时,寻找可以居住的星球以及新能源。
在新的星球上,活下来的人会开始星球的改造,直到新的星球真正地适合人
类的居住。”
“不是那样的,那只是表面上的事。”迎着穿越了天空和时光的阳光,
诗音笑着摇了摇头,“人类离开这个星球,就像是一场旅行。从几千几万前
开始,人类就一直进行着反复的旅行。生命的足迹从起源的非洲,渐渐布满
了这个星球。人类到了目的地之后,就会安家乐业,然后再次出发。这次只
是离开的时间长了些,放进背包的粮食多了些,旅途遥远了一些,但终究是
一次旅行。”
“在这颗星球上旅途的最后是毁灭,那么这次又会变成什么样?”亮也
把视线投向了远方。此时此地,青山绿水,屹立在那里的群山,一年四季也
没有变化,似乎永远都会这样。但是在不久之后,连这已经看惯了的景色也
会发生改变。毁灭到来的那时,也许眼前的群山也会倒塌,天空满是慌乱逃
亡的飞鸟,湖水变得浑浊,一切都将毁灭。
“不管前面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人类都不会停下脚步吧。即使走到了
终点,又会有人像我以前那样,没有路就开辟一条路,将挡住前行的墙壁彻
底地毁灭掉。被毁灭掉的墙壁的废墟下,会有很多人牺牲。但记忆将会传承
下去,永不中断。”诗音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
都深深地记在心里。
“亮,这里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诗音突然笑了起来,牵住了亮的手。
亮立刻回握住,给了诗音一个微笑,想要驱走她小小的不安。
他终于可以露出笑容了,就像诗音那样。
他笑的话,她会很开心。
她笑的话,他会很开心。
“时间到了吗?”诗音看向亮的手表。
“稍等。”亮确认着时间,10点43分20秒,还剩一分多钟。“时间马上就到了。”
“人类将在这个星球的天空下,留下最后的痕迹……”诗音轻声说。
然后,两人沉默着,只是仰着头看着天空,谁也没有说话。时间一点点
地流逝着,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天空一片蔚蓝,在白云的间
隙处闪着不详之光的红星也很漂亮。
宇宙港离这里太遥远,从这里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吧。
即使如此,这样也好。
上午10点45分0秒,约定的时刻。
亮屏住了呼吸,然后,感觉远方像是传来什么声音一般。
那好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向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声音,带着新生的伟力和
希望。又像是临终前的悲鸣,嘶哑的声音里满是对世界的不舍。在遥远的天
际,挑战群星的力量震颤着天空,涌来的声音像是大海怒涛拍岸,天空雷鸣
交响,连耳朵都震得发疼。
那些都只是幻听。
但是,亮感觉自己确实听到了声音。大概,诗音也听到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艾莉卡的遗发,紧紧握着遗发的手伸向了天空,
用尽全力地向着天空大声呼喊。
“去吧!”
声音久久地回响在蓝天白云下,而后她温柔地笑着,对着天空的那一端
挥了挥手。
蓝色的天幕下,宇宙船冲破了白云的阻碍,向着远方无限地延伸着,飞
行后留下的白色烟雾像是一座横跨了世界的桥。踏上了旅途的人们,一定正
眺望着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着的星球。就像,这个星球沉默地望着离开的人们
那样。
说不定,诗音可以看见踏上旅途的人们的背影。
看着流露出像送别远行的孩子的母亲一样神情的诗音,亮不由得这样想。
当小小的宇宙船影子彻底地消失不见后,诗音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
般,突然瘫坐在了草地上。亮连忙蹲下扶住了她。
“诗音!”亮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抱歉,亮,我好像有点困了,让我睡一会吧。”诗音抬起头,语气疲
惫地说了一句后,就这样睡了过去。亮想把诗音直接抱回家,但又担心中途
会吵醒她。他换了个姿势,坐在了草地上,让诗音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睡觉。
好在山坡上经常地吹着风,就算被太阳一直晒着也不会觉得热,反而会
让人从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亮低头打量着诗音,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诗音的
睡脸了,但这一次的感觉又有所不同。一直以来诗音即使睡着了脸也是紧绷
着,眉眼间有掩盖不住的悲伤流露出来。而现在她的侧脸看上去异常的轻松。
她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亮吹着风,对着阳光眯起了眼。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地方这么安静,
让人的心里空明。他带着诗音坐在这里,就像面对着一整个世界。是了,这
个世界上,除了他们,别无他人。这么大的世界只有两个人在,整个世界都
成了他和诗音的伊甸园。
只有两人的伊甸园。
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的生活,这个世间的纷纷扰扰都已消散。此时
此刻,整个世界只有两人。对两人而言,对方所在之处就是世界。世界很大
很大,但他们只要一个可以容得下两个人的地方,那就足够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诗音平稳地睡着,亮也没有动。他时而看着远方,
时而看着诗音,静静地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太阳渐渐西沉,柔和的橘黄
色光芒洒满了天空,远方的群山蒙上了一层深沉的阴影,夕阳下的湖像是镀
上了一层碎金的镜子。
亮看着眼前的景色出神,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飞过。亮的视线追了过
去,在茂密的草丛中,有什么在飞舞着。亮定睛一看,一只凤蝶。黑色的翅
膀上点缀着鲜艳的浅蓝色花纹,小小的身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姿态优美,
像是美人在舞台上起舞。
躺着的诗音身体动了动,然后她睁开眼睛,慢慢地直起了身体。她随着
亮的目光看去,眼里出现了惊喜的色彩。
“好美,是蝴蝶吗?”
“嗯,是凤蝶。”
“第一次看到呢,这么美丽的蝴蝶。”
“是吗,这种蝴蝶在这附近有很多。”
“来到这里后,真的有很多‘第一次’呢。亮,我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
了。”
“高兴就好,给。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保管了一下,免得被风吹跑。”
亮把从诗音那里拿过来的头发还给了她,“要好好地抓紧了。”
“谢谢。”诗音接了过来,用手轻柔地摸着,“艾莉卡,我的工作结束
了。那个时候你拯救了什么也做不到的我,我却没能回报你。我一直工作着,
想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有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吗,艾
莉卡。谢谢,一直陪着我的你……”
亮默默地看着诗音,微笑着的诗音的形象,不可思议的和艾莉卡重合在
了一起。在夕阳的光辉下,诗音散发着让亮心动不已的光彩。
“有亮在,送别最后一班飞船的心情非常的平静。我很幸福,从来没有
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幸福。”诗音轻轻地哼起了歌。亮从没听过那样的曲子,
也和艺术细胞这种东西完全扯不上关系。但诗音唱着的时候,他觉得唱着歌
的人一定很幸福。
只有感到幸福的人,才会唱出这样的歌声。
像是被吸引了一般,凤蝶朝着诗音飞去,在她的身边来回飞舞,像是和
着歌声的节拍。诗音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凤蝶,轻声说:“亮,现
在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除了亮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我不觉
得寂寞,这正是我期待着的世界。和亮两个人,安静平稳的世界。”
“我所期望的,和诗音一样。”
亮看着诗音,她的眼睛像清水一样,看一眼,就会被深深地吸引住。诗
音的身体慢慢地靠了过来,温暖的气息越来越近,亮心里一动,伸手抱住了
诗音。在他眼前,诗音的脸越来越近,清淡的香气传了过来。
“亮……”诗音轻轻地吐息。
亮把脸凑了过去。
在所有人都不在的世界里,在落日的黄昏中,他们接吻了。
浅浅的,轻轻的,像是微风拂面的一个吻。
现在,该做的事已经全都做完。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最后时刻
的到来。在这空寂的世界里,亮将会陪着诗音一起谢幕。和诗音最初的设想
不同的是,在最后的舞台上,她并不是一个人。
最后的宇宙船离开的当天晚上,诗音吃过饭后突然昏倒在地。而这次一
昏迷,就是三天。诗音从未昏迷过如此长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亮心里
的不安也越发高涨。他知道,从很早以前就知道的那一刻即将到来。
诗音告别世界的那一刻。
亮正坐在诗音房间的椅子上看着书,呆在诗音的房间里什么也不做也很
无聊。耳边传来的诗音平稳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紊乱,他抬头,看到诗音慢
慢睁开了眼睛,眼里一片清亮的光。
“亮,我睡了几天?”诗音的声音很轻。
“三天,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亮合起了手中的书。
“是吗,睡了这么久啊……”诗音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她
用手撑着床,十分吃力地想要撑起自己的身体。
“等等,诗音,你睡了这么久,刚醒过来就想要起床也太乱来了。先吃
点东西吧,我马上去准备食物。”亮把书放到一旁,准备起身。
“不要紧。我想要起来。”诗音用平静而不容拒绝的口吻说着。亮有点
恍惚,觉得自己又看到了那个诗音,研究所里的诗音,强势威严。唯一不同
的是她的眼睛,那个时候她的眼睛澄澈得能映出云影天光,让人不由得想要
盯着她的眼睛,那是孤独地映着整个世界的镜子。
而现在她的眼里有着明亮柔和的光,像是点点星辉落入她的眼。那份美
丽并不孤独,有着纯粹的美好,让人心生迷恋。
无法拒绝。如此说着的诗音,恐怕没人可以拒绝她的要求。亮苦笑一下,
走过去帮诗音撑起了身体,而后坐在了床边。他自然地牵起了诗音的手,凝
神看着诗音。睡了三天滴水未进的诗音脸色有点苍白,柔顺的长发因为长时
间没有打理也稍显杂乱。亮拿起梳子,帮诗音梳理头发。诗音一动不动,任
由亮摆布她的头发。
“亮,这三天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吗?”
“怎么可能,还有田里的工作要做,准备料理也需要时间。”
“那么,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在这里了?”
“算是吧。”亮停下了动作,左右打量着诗音,整理了头发之后诗音看
着精神了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坐在这里看看书,虽然有点无聊就
是了。”
“……这样啊。”诗音低着头,脸上慢慢染上一片红晕。“你一直看着
吗?”
“没,没一直看着,只是偶尔确认一下情况。”亮对现在的情况有点摸
不着头脑。
“一直盯着女孩子的睡脸可不好。亮,要注意点。”
“诗音,你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经?”亮十分担忧地看着诗音,却招来
诗音的白眼。
“亮真是一点都没变。”
“才三天能有什么变化。”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我们去外面吧。”诗音语气不悦。
“外面?想什么呢!”亮不由得喊了出来,诗音皱起了眉,但亮觉得自
己才应该是那个皱眉的人。“你可是一连躺了三天都没动啊,腿已经没力气
了吧。”
“我又没说让你背我,你只要在旁边搀扶一下就行了。”诗音扭过头。
“可是……”
“亮,让我任性一下吧,说不定明天我就动不了了……”诗音清脆的声
音里多出了些紧张。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亮,要是亮还拒绝的话她就无计可施
了,就她现在的情况是没有办法一个人出去的。
拒绝吗?亮叹了口气,在诗音坚定的意志面前,常识和不彻底的同情心
都是没有意义的。亮润了润嘴巴,说:“想要去哪?”
诗音的眼睛一亮,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湖边。”
诗音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步伐不大,动作像是刚学走路的
婴儿一样。一旦站不稳的时候,她就会靠在一旁的亮身上稍作休息。一旦调
整好了自己的呼吸和姿势,她又一个人走了起来。即使走得再慢再艰难,她也没说要亮背她。
一步步,一步步,诗音的身影就像朝圣者一样让人心生敬意。阳光把她
的影子拉长,她的汗水沿着雪白的肌肤滑下。她紧紧地抿着嘴,眼神坚定,
视线一直盯着前方。她既没有回头,也没有抱怨。
是她太固执,还是因为她只看着前方?
“亮,我做了一个梦。”诗音突然开口。
“什么样的梦?”亮本以为昏迷的人是没有意识的,自然也不会做梦。
“想不起来了,不过应该是个很好的梦。我感觉听到了怀念的人的声音,
看到了怀念的人的脸……”
“这样啊。”亮轻声说。怀念的人,那大概是艾莉卡吧。
“啊,不行。”诗音突然皱眉,“难得的时间我竟然说起关于梦的事。
一般说起别人的梦,大体上就是些无所谓的事。”
“这可不是无所谓的事,我很在意诗音做了什么样的梦。”亮补充说,
“其实我告诉你我想法的那天晚上,我梦到了艾莉卡。是艾莉卡的话让我注
意到了那些事,如果不是和她相遇了的话……”
“说不定就和真夜走了?”诗音饶有趣味地盯着亮,“艾莉卡到底跟你
说了些什么呢,我有点好奇。不过算了吧,既然亮留了下来,那就说明那不
是什么坏事。亮,没想到你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浪漫主义?我?”亮不解地问,他从来没听过钢铁也有什么浪漫。
“你是真的接受了幻想,并在此基础上加入了现实的思考。说得好听点
叫机灵,说得难听点就叫矛盾。”诗音语气平静,“如果不明白也不要紧,
对我来说,现在的亮就好。”
亮确实不明白,不仅不明白诗音的话,而且现在的诗音也有点奇怪。她
醒来之后的言行和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但这三天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
事。
难道说,亮琢磨着,是因为之前的那个吗?
那时的吻,对他们而言一定有着特别的意义。亮不太明白,但也不觉得
之前的行为草率。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接吻也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在
接吻过后,亮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那一次在夕阳下的吻,亮感到了自己真实的感情。即使他想不明白那个
吻的意义,也不会把那当成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不用烦恼了。亮又增添了我一个可以带走的回忆,我很开心。只是这
样,就好了……”
在被深深的寂静包围的群山里,诗音平静的话渗透到了亮的心里。
现在这段时光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亮再次体会到了这件事。
诗音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走到湖边,一到湖边,她顾不上和亮打招呼
就直接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亮追了上去,拿出水杯倒了一杯水
给诗音。诗音接过之后,没有停顿一口气灌了下去。
“慢点——”
亮的话没说完,喝水过急的诗音猛地咳了起来,亮连忙伸手过去拍诗音
的背。等到诗音停止了咳嗽,亮又倒了一杯水。诗音先是红着脸不好意思地
笑了笑,然后倾斜着杯子,一点点地喝着流下的水。喝尽了杯中的水,她轻
轻地呼出一口气,气色变好了些。
“这三天你没有吃任何东西,我只能拿着湿毛巾沾沾你的嘴唇。要是感
到难受就说出来,没有进食的你本来就没有多少体力,不要勉强。”
“嘴唇……”诗音用手指轻轻地点着自己的嘴唇,脸又变红了,“亮,
那个,再一次好吗?”
诗音的眼神十分湿润,连带着亮也剧烈地动摇着。再来一次,是那个意
思吧?是个男人就拒绝不了现在的诗音,亮也不例外。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
又转念一想,这万一是诗音在开玩笑呢?诗音以前就让人分辨不出她到底是
认真还是开玩笑,现在虽然变得有点奇怪,但亮还是看不懂诗音的想法。
“抱歉啊,我还适应不了那种玩笑。”亮用了一种自认为比较稳妥的说
法。
“一跟亮说话就会生气。”诗音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在生气。
“你也会生气啊。”
“因为是人类啊。”诗音若无其事地说,又马上切换回了平时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在急速切换表情这一点上还是和以前一样。
“亮,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看着我。”迎着湖面反射的阳光,诗音的侧
脸看上去异常美丽。
“没什么,连这些小事都要一一还礼的话就没完没了了。”亮挠挠头。
“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机会了,就让我说一说吧。”诗音捡起脚边的小石
头,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后,用力地扔向了湖面。单从动作上来看,是个漂
亮得让人发出赞叹的动作。实际上也只有动作很漂亮,石头落在了很近的地
方,被惊扰的湖面泛起了小小的波纹。
诗音呆呆地看着石头落下的地方,视线微微下垂。
“最近,诗音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之前一直没有发生过你一连昏睡
三天的事,这可是第一次。”
“中间一次也没有醒过,这也是第一次啊。”诗音再次捡起脚边的石头,
轻声说。
“是那么回事吗?菲利克斯,”亮顿了顿,喉咙一片干燥,“到底是怎
么死的呢?”
诗音把视线投向远方,静静的没有说话,亮无言地从诗音手上接过了石
头。诗音轻声开口,像是说起古老的传说,声音飘渺。“简单说明的话就是,
重复着长时间的睡眠和短时间的苏醒,然后进入永远的沉眠。这就是典型的
菲利克斯的衰弱和临终,发烧和头晕是衰弱开始的预兆。”
亮心里一颤。他掂了掂手中的石头,用力地朝湖面扔去。石头划过一条
弧线,落到了远处。伴随着微微的响声,那个地方激起了一片水花,在阳光
下反射着彩色的光辉。诗音像是很佩服似的拍起了手。
亮看着激起水花的地方,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就我所知,你的情况确
实如此,但艾莉卡并不是这样,她的睡眠和日常活动没有异常。不仅如此,
在研究所的最后那天,艾莉卡还打倒了好几个士兵。那不是普通的士兵,是
为了保护你而选出来的特殊人员。”
就算那些人的能力比不上他和拉维,也不是衰弱的少女可以制服的。
“虽然菲利克斯们的死亡过程未必相同,不过,”诗音脸上悲痛的神色
一闪而过,“现在想想,艾莉卡或许是在用药物抑制症状。艾莉卡在医学方
面的学识很丰富,也一直在研究着菲利克斯的死亡原因。为了能够延长我哪
怕一点点的生命,她一直进行着研究。说不定在研究过程中,她发现了能够
抑制住睡眠的药物。”
“那样的话,如果可以找到那个药,诗音你也——”亮不由得喜出望外。
“不行。”诗音很干脆地摇头。“即使真的有那种药,也仅仅是不会陷
入长时间的睡眠中,依然不能回避命中注定的死期。”
亮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是了,如果那种药真的有效,艾莉卡一定会
先让诗音服用的。而且,在艾莉卡留下的笔记中有关那种药的事一个字也没
写。
“又或许艾莉卡对她自己做了什么。”诗音的声音颤抖着,“抑制住睡
眠和衰弱,相对的说不定会有什么副作用。”
亮倒吸了一口冷气,呆呆地说不出话。这么说来,在研究所的那个时候。
那时拉维的小刀应该是避开了她的要害,出血量也不致命,但艾莉卡还
是急速地衰弱,最终走向了死亡。即使最开始是因为小刀而受伤,那么简单
的就死了是因为其它的原因吗?回想着艾莉卡的音容,亮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由于身体日渐衰弱,可能无法把我带到外面,所以艾莉卡打算即使缩
短生命也要维持身体的活动。艾莉卡为亮的存在而高兴,因为自己不在了之
后有了继承的人,艾莉卡一定感到很欣慰。”轻声诉说着的诗音,身影不可
思议地再次和艾莉卡重合了。
“感到欣慰吗,那就好了。”
“但这些终究只是推测,真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延长我时
间这一点,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诗音用平静的口吻述说着自己时日无多
的事实。
亮的心里一片苦涩。任何人都做不到,诗音如此断言着。他只能眼睁睁
地看着诗音陷入漫长的睡眠中,什么办法也没有,就这样守在一直睡着的诗
音的身边,一定很辛苦。
这一定是他遇到的最辛苦的事。无法反抗,只能等待,连垂死挣扎都做
不到。
即使如此,亮还是希望诗音可以更加开心地生活。
“诗音,要试着去旅行吗?追捕我们的人已经不在了,妨碍的人也没有了。这个世界的所有地方我们都可以去。”找辆车或者直升机并不难,燃料
也应该不会全都被带到宇宙上。“即使走到的地方没有四季交替,没有寒冷
和炎热的大地,多少也会有些新奇的自然景观和建筑。一起走吧,诗音。”
亮忍住心里的悲哀,勉强露出一个笑,兴高采烈地描述着。然而说得越
多,他的心里就越难受。
“谢谢你,亮。”诗音眯着眼,温柔地笑着,“我只要在这里就好了,
在这里和亮一起,一直被亮需要着,这就够了。”
再没什么需要说的,亮伸手抱紧了诗音,诗音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风
停了,湖泊,小草,森林,四周变得一片寂静,亮渐渐地听见了诗音的心跳
声,一声声,还有身边传来的温暖。这些简简单单的东西却让亮感动了,因
为这些的存在他才能确定一件事。
诗音还在,世界还在。
“呐,亮。”
“怎么了?”
亮的视线和诗音缠绕着,用像是窃窃私语一样的声音轻声交谈。已经没
有大声说话的必要了,世界上就只有他们两人,只要直白地向对方说出自己
的心意就行。不用高声喧哗,也不用遮遮掩掩。
只是温柔的低语,就可以互通心意。
“你知道吗,我希望每天睁眼时看到的是你,每天闭眼前看到的是你。
我想要和你一起度过更多更多的时间,想要和你一起生活。我希望我剩下的
生命是和你一起度过的,只和你一个人度过。”诗音顿了顿,目不转睛地看
着亮,“我喜欢你,亮。”
“啊,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亮抱住诗音的手紧了紧。亮不是一个能说
会道的人,面对诗音的心意,他绞尽脑计也只说出了一句。而后,他再次注
意到了,对艾莉卡、对拉维、对姐姐,都没有过的感情在心里萌发着。“我
也喜欢你,诗音。”
“诗音,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诗音闭上了眼,轻声重复着亮的话。亮沉默着,
闭上眼把脸埋进诗音的秀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