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夕阳染红了整个世界的时候，他们才决定回家。虽然比起来的时
候诗音的兴致高了许多，但这对她的体力问题无济于事。比起来的时候，回
去的时候诗音显得更加吃力，几乎一路上都是一边靠着亮一边行走。
回到家后，两人一言不发地并排躺在了亮的床上。既没有睡，也没有说
话。只是牵着手，偶尔看看屋顶，又看看彼此的脸。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度
过着平静的时光。就像突然回想起了重要的事一样，亮觉得自己被不可思议
的幸福感包围着。
当他在战场上迷失了自己时，他就没有奢望过自己会获得幸福这样的东
西。幸福对他而言是奢侈物，是背负罪恶的他无法得到之物，曾经从姐姐那
里获得的幸福最终也失去了。如果失去的时候让人那么痛苦，那么一开始就
不拥有，是不是会好得多？
然而他此时感到如此幸福，为自己的幸福感到欢喜。诗音现在在他身边，
之前看来如此普通的事却给了他不可思议的幸福感。身处这样梦幻一样的时
光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醒之后一切又会消失。然而一旁诗音身体
的温暖告诉他，这并不是梦。
他觉得心里有股冲动，有股想对着天空呐喊的冲动。他想要告诉世界，
告诉所有人，原来即使是他，也可以获得这样的幸福和温暖，像太阳一样，
让人想要流泪。
打破了这段平静时间的是诗音肚子的叫声，诗音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亮伸手摸了摸诗音的头，翻身下床。“诗音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我
去做些吃的吧。想在这里吃还是在外面吃？”
“拿到这里吧。”
亮点点头，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枕边，而后动作一顿，手又收了回来。
已经没有拿枪的必要，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人，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到诗
音。从今以后，只要他呆在诗音的身边就行了。陪她一起看完最后的日出日
落，陪她走过人生的最后一幕。
米的储备很充足，在食物架上稍微找了找也翻腾出了鲑鱼片。做鲑鱼饭
团，然后切碎点野菜掺和进去，亮在心里考虑着。诗音吃得不多，而亮的饭
量也变小了。
两种饭团，然后加点咸菜，如果不够就开个罐头。决定好之后，亮利索
地做好了五个饭团，准备好热茶和咸菜之后拿个盘子盛着就回到了房间。
然而，房间里没人。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空无一人的房间连气温都低
了几度，月光铺在棉被上像是一层冰霜，死一般的寂静里亮的心一点点地沉
了下去。
难道是自己做梦吗？亮在一瞬间怀疑起刚刚诗音醒过来是不是自己的
梦，但牵着诗音的手时感到的温暖，诗音躺在身边时传来的淡淡的体香，还
残留在心里。亮把盘子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不在。
不在。
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
亮迅速地把卫生间、诗音的房间还有房子的其它地方全都看了一遍，但
不管哪里都没有诗音的身影。他又跑到了房子的后面，一出门，呼啸而来的
冷风让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最近夜里的气温下降得很快，昼夜温差又变大
了。说不定，这附近的气候也开始发生变化。毁灭的脚步也来到了这里吗？
亮没有停顿，马上小跑了起来，准备绕过房子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去找。
然而没跑几步他就停了下来，在房子正门的外面，诗音静静地站在那里。月
光下她的肌肤晶莹如玉，整个人都蒙着一层光晕。
“诗音。”亮走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亮的身体像是没有气息一般，一动不动。
“诗音！”亮又叫了一声，但是诗音依旧没有反应，“诗音，你怎么了，
再继续待在这里会感冒的。”
亮的手搭上了诗音的肩膀，把她拉了过来。下一刻，他惊讶得差点叫了
起来。
转过头的诗音脸上失去了所有的感情，眼神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亮
的后背感到一阵恶寒，现在的诗音就像人偶一样，失去了灵魂。
“有人，在呼唤我……”诗音一字一句地说，发出的声音像是机械一般，
“和大家，一起走吧……”
“诗音！诗音！醒过来！”亮用力摇晃着诗音的肩膀，恐惧和不安像潮
水般从心里涌了上来，将要失去重要之物的恐惧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亮用力
地抓紧诗音的双肩，大声呼喊：“诗音！快点醒过来！”
诗音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身体抖了一下，眼中的焦点慢慢出现。她皱起
眉，不解地看着亮。和往常一样，在她眼里寄宿着光芒。
“亮，你在干吗呢？”诗音的声音有点迷糊不清。
“那应该是我的问题吧，你到底怎么了。”亮的话里充满了焦急。
“哎？”诗音完全没有搞清楚情况，迷惑不已地看着亮。
“诗音，这里才是现实。有我在的地方，才是现实！”亮抓紧诗音的肩
膀，死死地盯着诗音的眼睛。
诗音一愣，而后抿着嘴唇思考着。良久，她轻呼一口气，说：“是了，
这里才是现实。有亮在的地方，才是现实。原来如此，是我不对劲吗……”
“即使不对劲也不要紧，但是有一点你绝对不要弄错了。”亮紧紧地看
着诗音，“现在在这个世界上能呼唤你的人只有我，陪着你的人只有我。其
他人不管你听到谁的声音都不要去，绝对不要去。即使去了，也遇不到任何
人。你活在这里，绝对不要忘记这件事。”
“嗯……”诗音轻轻地点头，“虽然是这样，但我若是快坚持不住了，
你会拉住我吗？”
“会的，无论多少次，我都一定会拉住你的！”亮把诗音拉进怀里紧紧
地抱着，斩钉截铁地回答。
“谢谢。”诗音轻身细语地说。
剩下的时间只有一点，诗音希望能呆在亮的身边，和他一起迎接最后的
时刻。亮也是如此希望着，想要陪诗音走完最后的路。
和失去的人们的相见，即使到了那个时刻再去，也一定不晚。
在亮没有察觉的时候，有什么变化悄悄发生着。
清晨小鸟的歌唱声渐渐消失了，沾着露水的树叶开始慢慢变黑，河水流
动时发出的叮咚声也没了。天空看不到飞鸟，田里看不到虫子，草丛看不到
蝴蝶。象征着生命的气息在一个个消失，群山在慢慢死去。也许还有其它亮
没能意识到的微小变化，如果诗音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全都注意到吧。但对
现在的她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变化最大的就是她。
“我回来了。”
明知道客厅没人，亮还是保持着打招呼的习惯。也因为知道没人，所以
他说了一句后，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他顺手把今早外出时摘到的蔬菜放到
了桌上，虽然把整片田地都逛了一遍，可以收获的菜却没有多少。按理说，
接受过遗传基因改造的蔬菜和原来相比，外形、味道以及生长速度都应该有
所提高。但是最近的收成变差了很多。
不过作为两人的食物还是没有问题，至少现在是这样。
“沙沙”。
耳边突然传来了声响，亮扭头打量着四周，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因为最
近一直没有信号，所以艾莉卡的收音机也一直那样放着没有管。亮本想把收
音机关了，但转念一想，反正电池也快没电了，就这样放着好了，还可以让
房间不至于安静到冰冷。
亮走到厨房，从食物架上取出了放着炖菜的瓶子，在加热炖菜的过程中顺便做了鸡蛋料理。将鸡蛋打到碗里后加上盐胡椒调味，再把黄油放入平底
锅中加热，将鸡蛋全部倒入搅拌。本来加入牛奶味道会更好，但现在也找不
到可以用的牛奶。
将炒好的鸡蛋倒入盘中后，亮看了一下锅，确定炖菜已经加热得已经差
不多。亮转身整理起食物架，装有炖菜的瓶子不多了，最近蔬菜的生长不太
好，这里的大部分食物还是之前亮为了让诗音一个人也可以正常生活时准备
的食物，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装好早餐后，亮来到诗音的房间门前。他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径直推
开门走了进去。躺在床上的诗音静静地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着，表情安稳，睫毛时不时颤动。沉睡着的诗音让亮想起了睡美人的童话，
然而他却没能像童话一样得知唤醒美人的方法。
他把盘子放到桌上，坐到了床边，牵起诗音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已经到起床的时间了，诗音……”
诗音的手有点冷，而且好像比以前更瘦了。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不健康，
她的肌肤就像冰雪一样透明，可以看到皮肤下浅浅的青色血管蔓延的痕迹。
“再睡的话，饭就凉了……”
亮轻轻抚摸着诗音的手背，传来的手感像是抚摸着冰冷的绸缎。这几天
里他一直担心着诗音会不会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一直担心着是不是他连一句
好好的告别都没能说出来就这样永别。像这样的呼唤，他究竟重复了多少次
呢，还要重复多少次呢。
他知道的，送别真夜后他就知道。人世间时间翻转如同秋叶，相聚往往
是短暂的而告别常常是永恒的。他已经有了和诗音告别的心理准备，但事情
真正来临的一刻，他依然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和悲伤。他本以为做好准备的
人无坚可催，然而原来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再怎么告诉自己一切都是
必然的，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要过多在意，一切都该来的依然会来。悲伤不会
变少，恐惧不会消失。
每次想到诗音随时可能告别这个世界，他的心里就充满了焦躁。他很不
安，却什么也做不了。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像以前那个只能无力地看着姐姐被带走的自己一样，除了咬着牙不甘心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诗音。”亮无意识地喊着诗音的名字。
“……嗯。”
突然听到了回应，亮猛地松开了诗音的手。他摇摇头，揉了揉眼睛，确
信不是自己的幻听，也不是幻觉。
诗音正看着他。她醒了。
“好几次都……没叫醒我，”诗音的声音有点沙哑，不过意识已经清醒
了。“亮，还好吗？”
“那是我的台词吧。”亮咧嘴一笑。
“太好了。”诗音仔细地看着亮，“在我睡着的时候，世界还没有毁灭。”
亮沉默着，而后他轻声，但十分坚定地对诗音说：“假如毁灭真的到来
了，你也要努力活下去。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不会！”
“亮也不会？”诗音歪歪头。
“不会死的。”
“不可思议的感觉。”诗音的嘴角浮现着淡淡的笑容。“要是亮能够幸
存下来的话，世界的终结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真的是不可思议呢……”亮也笑了。诗音曾押上整个人生来反抗世界
的毁灭，而现在这种事也无所谓了。她要做的已经做完，接下来是亮的工作。
就像诗音曾经做的那样，他会堵上他的一切来守护这段平静的时光。
“在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猥琐的事吗？”诗音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
句。
“……没做。”
头脑开始转动了，朝着错误的方向。
“这样啊，没做呢。”诗音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一般盯着亮，语重心长地
说，“如果实在忍不住的话，做也可以哦。”
“你把我当作推土机吗？”亮义正言辞地批评着诗音。
“是男人的话就应该知道那种事吧。”
“你在这方面的知识有点极端了。”亮不禁头疼起来，不用说，这肯定
是艾莉卡教给她的。亮很清楚艾莉卡的嗜好，但想要全部接受还是很困难。
但在苦笑之余，亮又感到淡淡的温馨。有些人即使离开了，还是会让人时常想起。就像突然找到了一张多年前的照片，因为过度曝光而模模糊糊，
只有绿色的、纤细的草尖，和女孩瘦瘦的小腿，白色的裙裾。
“但是，亮。”诗音似乎还不死心。
“算了，那个话题到此为止吧。”他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
“我，什么都不会。所以如果能让亮高兴的话，不管怎样都行。”诗音
眼神湿润，很认真地说。
“那我有一个请求。”亮收敛起脸上的笑，放轻了声音，“再稍微早点
醒来吧。你一直这样睡着，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亮，对不起……”诗音低下头，慢慢地举高了自己的手。“总觉得手
很温暖呢，是亮捂热的吗？”
“我也只能做这些了。”亮再次用双手包住了诗音的手。
“亮，不行啊。”诗音轻声说，“如果被那么温柔地对待的话，我……”
亮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但看着诗音一脸痛苦的样子，他就什么也说不出
来。
温柔的事，增加回忆的事，或许会成为即将去远方的她的负担。回忆越
多，不舍就越多，痛苦就越多。
“亮，我也有一个请求。”诗音明快地说，像是要将刚才压抑的气氛一
扫而空。
“说吧，不管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
“我想要洗澡。”诗音俏皮地说，笑容看上去有点得意，“拜托了。”
准备早饭时泡好的茶已经凉了，洗完澡出来的诗音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光
了茶。放下杯子后，她脸上露出舒服的神色，懒洋洋的，像是撒娇一般说着：
“真是好喝啊。亮，再来一杯。”
“不行，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亮一口气喝完了自己的那杯。“即使
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也不行。”
“最近的亮和艾莉卡越来越像了。”诗音不满地嘟囔着。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评价。”亮苦笑着，诗音弹了一下空着的杯子。
“不过总算一起洗澡了。”诗音面无表情地歪着头问：“高兴吗？”
“不怎么。”亮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果然是因为贫乳的缘故吗？”诗音沉着一张小脸，有点沮丧。
“不是因为那个。”给诗音洗澡还不高兴的人是不存在的，亮不想在这
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说起来，诗音，你为什么讨厌一个人洗澡呢？”
“那个啊，”诗音把视线移到一边，脸稍稍地变红了，“洗头发的时候
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人盯着，所以……”
“……该说你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呢。”亮怎么也想不出真正的原因会是
这个。如果不是亲耳听见诗音这样说，谁会相信那个诗音有着这样孩子气的
一面。
“但是害怕的东西就是害怕啊，就算是亮，肯定也有害怕的东西的。”
诗音红着脸，不甘示弱地反驳着。
完全像个不服输的小孩子一样，诗音完全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成熟，活
了那么久还是像个小孩一样。暂且不提诗音有多聪明，或许她的心理年龄和
外表其实是符合的。一念及此，亮不由得笑了出来。
察觉到亮的笑声，诗音鼓起嘴，不满地瞪了亮一眼，她正准备再说些什
么来为自己辩护，房间里突然出现了其它声音。亮一愣，和诗音不约而同地
把视线转到了发出声响的地方。之前一直发出噪音的收音机发出了别的声音。
亮走过去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好像是音乐声，但夹杂着噪声无法听清。
“到底是哪来的信号呢……”亮不解地调试着收音机的音量和频道，即
使换到其它频道也只有一片噪音。“是哪里的广播站在无人放送吗？”
“也许是从宇宙经由卫星把信号传来了也说不定。”诗音若有所思地看
着收音机。
又调了一段时间的频道和音量之后，可以比较清楚地听见什么旋律了。
亮凝神细听，发现诗音也仔细地听着。在听清楚的那一刻，亮流露出了复杂
的神色。
“好听的音乐呢，艾莉卡。”一旁的诗音轻声说，声音空灵，“以前信
号还好的时候，我经常和艾莉卡一起听音乐。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和艾莉卡
两个人，肩靠着肩，随着音乐的节拍慢慢摇晃，闭上眼睛，似乎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世界。那已经成为我遥远而怀念的回忆，遥远，耀眼的回忆……”
诗音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慢慢地闭上了。她纤弱的身体慢慢地失去
力气，脸朝下趴在了桌上，像是发条用尽的玩偶。
“诗音！”亮大喊了出来，神色焦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点预
兆都没有？
“……啊。”诗音睁开了眼睛，呆呆地嘟哝着，迟钝地揉了揉眼睛，“奇
怪，好奇怪。明明睡了很久才刚起床啊，为什么……”
看着一脸迷糊，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困意感到不解的诗音，亮的心里涌起
一阵无法抑制的悲哀。说不定，现在的她已经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
体力在睡眠的时候不仅没有得到恢复，反而在不断地流逝着。
就像一个被打破的瓶子，即使放着不管，水还是会从打破的地方一点点
地流出来。那么，从诗音身体里流出的，是她的生命吗？她那表面上看不出，
其实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有多少时间？
亮不敢多想，只是稍微假想了一下，他就觉得后背涌上了彻骨的冰冷，
好像连心跳都会停止。只是稍微想想，他就觉得无法呼吸，整个人像是沉到
了冰冷的水里那样。
“在这里生活好不容易才保存了体力，怎么会……”诗音皱紧了眉，“亮，
现在山里的情况怎样了？”
又像平时那样突然转换了话题，亮还没回过神来。诗音神色有点焦急，
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认真回答。”
“不太好。小草，树木，田里的蔬菜，湖中的鱼，山里的所有东西都……”
亮没有把话说完，但诗音已经理解了，她接过亮的话。
“开始死了？也许，连世界都已经……”
“不要紧的。”像是要驱散诗音的不安一样，亮果断地说，“即使这座
山死了，我们也可以去其它地方。我和诗音的这段时光就是从逃跑开始的，
所以，无论到哪里都逃得出去。你不是想要看四季分明的地方吗，到时候一
起去吧，世界这么大，一定会找到的。诗音，一起走吧。”
“我不能再逃跑了。”诗音像是切换了开关一样，语调清晰，亮已经很
久没有听过诗音以这样的语气说话。“如果我没有梦想外面的世界的话，艾莉卡就能活得更久了。只是为了我而活着的艾莉卡姐姐，却被我杀死了。去
恨刺伤姐姐的那个人这种事我一开始就做不到，因为我没有那种资格，我才
是最对不起姐姐的人。我，把保护了我的人全部都杀死了。”
诗音一句又一句，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狠狠地击在她的心上，击在亮的
心上。她像个木偶一样说着，面无表情的脸因为无法压制的悲伤而扭曲着。
她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而后连
声音也受到了感染。
“不只是姐姐，连稻叶少校也……”她轻声吐出的话，沉重得让亮抬不
起头。
果然，诗音已经知道了少校的事。应该不是真夜告诉她的，想必是她自
己猜出来的吧。是了，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猜不到少校会因为她的出逃
受到怎样的处罚？如果少校还活着，在他离开这个星球前，应该会想办法和
他们联系一下吧。
如果没有，那说明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已经死了的人，又怎么会再
和他们联系？
亮本该早想到这一层关系，可是他无意识中回避了。他珍惜着眼前的每
一秒宁静的时光，早在他对诗音说出自己的心意之前，他就珍惜着和诗音一
起的时间。对于那些恐怖的、可能破坏现在生活的事，他在潜意识里回避了。
然而诗音一直思考着那些事，思考着亮的未来，思考着少校的结局，思
考着艾莉卡的事。越思考，她就越痛苦。现在的生活越开心，她就越痛苦。
然而思考没有停止，她在悲伤的深渊里无止境地下落着。似乎着地的那一刻，
也就是死亡的那一刻。
“我拯救了他人，我打算成为拯救他人的人，但真正重要的人却一个个
地失去了。我拯救了那么多人，却拯救不了任何一个重要的人。”诗音低下
头，肩膀颤抖着，眼泪不断地滴落在桌上，“而且，连你也……”
诗音说不下去了，亮也说不出话，只有眼泪落在桌上发出的“啪嗒啪嗒”
的声音混杂着夹杂噪声的音乐回响着。那优美的旋律在现在听来，只有无奈
的悲伤。
诗音又哭了。看不到她的脸，那一定是一张让人心碎的悲伤的脸。她的眼泪一直流着，像是冲破了堤防的洪水一样，悲伤冲破了她一直以来的坚强。
无法诉说的悲伤，无法消失的痛苦，那些沉重的感情化作了眼泪，一滴滴落
下然后碎裂，像是破碎的玻璃。
“你没有杀任何人。”亮十分勉强地张嘴，每一次嘴唇的开合都像是沉
重的机械起合。他压抑着心中的悲痛，组织起口中的语言。“而且，今后也
不会让任何人死。”
要是现在不说的话，说不定就没有抹消她悔恨的机会了，她就只能带着
沉重的回忆去往那个世界，至死也得不到救赎。
“诗音是给予了我目标的人。只是平凡地活着，茫然地重复着罪恶一一
给了只是这样活着的我真正活着的实感的，是和你经历过的时光。艾莉卡和
少校大概也是一样的吧。还有登上了你所制造的船出发了的人们，你所创造
的充满希望的新世界迟早会萌芽。”
在人类开始的新的征途上，拉维和真夜也在那里。与诗音有关死去的人，
今后继续活着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怪罪她。
诗音似乎停止了哭泣，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亮的话。
“谁也没有后悔，那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大家都喜欢你，没有人会
为对你的付出感到后悔，没有人会责怪你。所以诗音，你也不要有一丝后悔。”
“我并不是在后悔。”诗音抬起头，泪水弄花了那张好看的脸，“我只
是想要保护重要的人。”
“我知道的，诗音。先躺下吧，想要保护重要的人，没有力气可不行。”
亮轻轻地抱起诗音回到了她的房间，慢慢地把她放到了床上。
“谢谢。”
“不客气。”亮拨开了搭在诗音眼皮上的发丝，诗音害羞地笑着。“有
什么想要的吗？”
“牵手。”诗音伸出了洁白的小手。
“这样就满足了啊。”亮苦笑着，握住诗音的手，诗音也回握住亮。
“亮，刚才哭成那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诗音小声说。
“那个，不用说出来也可以。”
窗户想起了“咔哒咔哒”的声音，外面好像起风了。
“我想在现在全部说出来。”诗音看向了窗外，“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呢。”
“是啊，只有阳光没有变化。”亮也看向窗外。阳光照亮了不远处的森
林，原本阴暗的地方出现了柔和的光亮，树叶的边缘有着明亮的光晕，死寂
的空气增添了几分暖意。
“真的，很安静呢……”诗音微微眯起了眼，像是梦呓一般说着，“在
即将毁灭的世界里，我谈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恋爱。我，很幸福啊。”
诗音轻轻动着嘴唇，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她的微笑，就像反射着
阳光的气泡一样，只是一阵风吹过就会消失。但是，美丽得让人难以忘怀。
诗音脸上带着笑，安稳地睡了过去。尽管如此，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
亮的手。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的诗音的睡姿，让人从心里爱怜。
亮低下头，闭上了眼，把握着诗音的手抵在额头上。
诗音的恋爱也好，幸福也好，即使那只是非常短暂的时光，也希望那可
以继续下去。
毁灭迟早会到来，她也好，世界也好。
但是，尽管如此。
在那残酷的事实中，即使一点点，如果有一丝希望的话，他希望会有一个不遗憾的结局。
为此，亮祈祷着。
——直到她永远沉睡的那一天到来，世界啊，请你一定不要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