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条洄游的鱼中只有一条被打捞离群,
其它的水域都泡在它的记忆里,
那时某个影子蓦然垂首,
一步,便带走了纸张温润了一半的开头,
回来时却发现满天星斗。
本以为孤寂不会纵容任何东西编织的链条,
却懂了,孤寂本身也是你的酿造。
贸然拜访,我的泪如离别时沉默幼稚的苍老,模仿胆怯的拾音器校准的音高,
一眨眼,
梦里就落下一滴雨,说着,
一个谜团包含整个时间。
一个人奔向所有的世界。
一支笔写出过往未来。
“喂?真邪门了……找找刚才你接通语音的那个红色的按钮,那一圈儿有没有?实在不行都按一遍试试?”
在门铃前摸索了好一阵之后,我还是选择出门,走过花园,用昨天从梓婳身上摸出来的门禁卡为Luna和许尧刷开了大门。
同许尧和Luna再次走进梓婳家的客厅时,我仍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切感。
客厅真的可以用恢宏来形容,内部一尘不染,一眼望去的洁白的朴素和仔细观察所得的精致,不真切,却又不容争辩地共存一处,相得益彰。琉璃般晶亮的吊顶灯折射着晨间阳光的纹理,镶在墙壁的浮雕和通往二楼的扶梯柱子上,仿佛横向排列的交响曲和声的奏鸣。
除去昨晚背着梓婳上楼,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梓婳的家。
“得有几年没来了,每次都叹为观止啊。”许尧咂着嘴,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昨天晚上,怎么样?”许尧放仰头朝二楼的位置点了一下,放下了装着水果蔬菜的一个大袋子。
“一直睡着,没出什么事。”
“那就好。”
“能和我说明一下,昨天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许尧的状态变得有些凝重,随即又挑了挑眉,但终究与之前不一样了。他侧过身子,从兜里掏出烟盒,又塞了回去。
“紫娑啊,首先呢,梓婳这几年一直压力大,其次,人的价值并不在于她拥有什么,而是在于对国家,社会的贡献。”
“……嗯。你在说什么呢?”
一直一言不发的Luna陪我坐在了沙发上,握紧了我的双手。
“还有啊,要相信希望,相信人定胜天。老祖宗传给咱们一切发家致富,走向美好人生的方法,都是从这发源的!”
“……你在说什么啊?梓婳到底出什么事了?你……”
许尧还是点燃了一支烟,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应激性精神障碍。”
当这几个字第一次从许尧嘴里说出来时,我一阵恍惚,觉得应该是没听清那个词的发音。
“你说什么?”
“这个症状,跟压力和印象深刻的经历有明确的关联。患者可能自言自语,胡言乱语,幻觉幻听,还有一些别的什么的。情况放在梓婳身上,看上去是一种会导致记忆错乱的病。”
许尧接下来的话坐实了我刚刚没有听错,那是个病症。可脑海中浮现出梓婳举手投足的一个个瞬间,我心里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
“不对,什么?……不对,不对,谁说的!有去医院仔细查过吗?!”
“最开始是父母离婚的时候得的,医院开的单子你要看我手机里有,然后直到高中都没再犯过。再之后,就是从你离开之后开始复发……”
“……”
“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有。所以,先是我,过去一年也有陆娜,我们一直在暗中关照她,至少在外人面前,她一直都是正常的模样,不过最近一个月情况又开始了,情况不算理想……”
我做梦都没想到,这次回来,会以知道梓婳得了这么严重的病作为开端……我身体不自觉颤抖着。
父母离婚吗……到英国后从妈妈那里得知,那件事其实与我有关……
第二次发作是在我背叛她而离开的时候,我可以确定,让她陷入这种境地的……就是我。
而昨天下午的不欢而散……本该帮她的我,却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难以接受的信息,难以消化的情绪,油然而生的愧疚,仿佛都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眼前出现了一大团雾,好像从脑袋里生长出来,密密麻麻的白噪音敲击着我的眼眶和颅骨,知觉似乎都蜷曲起来,充满辛辣的味道。
“那……怎么办?”
“诶诶诶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她目前的症状。首先,她睡一觉,就记不得之前发生的事了。”
“另外,最近几年这病发作的时候,她能明白自己被困在有限的那些时间段,那些人和那些事里。而她好像能看到当时的紫娑,体验当时的自己。她也知道外面的时间和她的不一样,但也仅此而已。”
“不,不会的!别想骗我!如果按你说的,那直接告诉她她在什么时间,什么年份,她不就能意识到真实的时间,跳出这种循环了吗?!”我想到了自己昨天晚上的举动。
“嗨,丫头啊,这么想太美好啦。内部时间是轮回,是她自己搭建的,而外部的世界也可能是她自己搭建的。”
“什么意思……”
许尧看了好一会天花板,才继续开口。“在她眼里,我们的这个世界可能只是她经历的无数个世界中的一个。谁也不知道她睡梦中到底经历了多少次循环……她自己构建的世界太多,每次醒来,内外部的时间对她来讲都是毫无规律可寻。有可能是2015年,2016年,2088年1947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你,你会相信一个外部世界的人说的时间就是真正的时间吗?”
“……”
我打了个冷战,心智瞬间像是在汪洋与时间的搅拌中稀释的墨水,于无措中消弭于无形。又像是一段被打乱的文字里茫然的句点。
“那她,也认不出我吗?”
“可能她创造的那些世界,和紫娑长得像的人,也有很多吧。”许尧的声音也透出些许落寞和无奈。
“……”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我回过头,梓婳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紫娑……
“你,回来啦……”
她看着我,又低下了头。
这份生分感更刺痛了我的心脏。看来她的意识已经恢复正常,也回忆起了昨天傍晚。
我想不顾一切地扑到她怀里,可愧疚凝结成一种名叫原罪的恐惧,让我不敢上前。
我们两个就保持着面对面的位置,她向前走了一步,我触电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Hi, 梓婳校长,还记得我吗?”
“……陆娜?”
“嗯。昨天晚上您突然昏倒了,是Suzy把您送回来的。”
“诶先坐先坐。梓婳,你家电视怎么开呀?”许尧把烟掐了,招揽着梓婳坐下。
梓婳这才稍微有点醒过来的样子。“抱歉,明明有客人来,我却躺在床上,没能带你们熟悉这里。”
但,她一字一顿的话语里透出的落寞,还是像是针尖刺进了我的胸膛。脑袋一阵眩晕,我就那样闷闷地坐回沙发上。
明明觉得已经做好了选择,并迎接这份疏离,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难过到痛彻心扉。
梓婳打开了电视。我们四个人就坐在电视机前,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十几分钟,梓婳的身子向一边倒去,我看到了她的黑眼圈。
“头痛……”
我接过话。
“回房间再睡一会吧。”
“待会学校有个会,我必须参加。”
“这样啊。几点?我设个闹钟,待会我叫你。别着急,先养养神。”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遮盖住喉咙里的颤抖。
把梓婳扶上了楼,又替她盖好被子,拉上窗帘,再三检查她安静地睡颜,我才回过头走出房间。
关上门的一刻,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一节一节的台阶,在我眼里像是过山车,我死死抓着沿着楼下蜿蜒的楼梯扶手,可知觉的天旋地转让它像起舞的毒蛇,又像滑梯一样。
是我害了梓婳。
走完最后一节,我双脚站在地上,却感觉像是踩在泥泞的沼泽里,崩溃的心绪随着泪水毫无征兆地倾泻而出。
若不是Luna扶住了我,我真想就这样直接瘫倒在地上。
如果说,梓婳下来之前,我还对现实抱有侥幸,那么现在,我便不得不接受这噩梦般的事实。眼前的雾气又出现了,带着嗡鸣声,这次是黑色的。
“怎么办……”嗓子里像是被灌了铅。
“Suzy, 我知道这很一时间很难接受,
“发作的时候,梓婳校长虽然发现自己正在一遍一遍重复着轮回,但没有心灰意冷,反而在一次次重复的经历中更坚定地寻找那个有你在的时空,从来都没有放弃。所以,她的病情相对稳定。”Luna帮我擦了擦眼泪,“她的病情我们有希望解决,这也是接你回来的原因。”
“来,看这个。”许尧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纸张上面的字体很熟悉。我随便翻了几页,打了个冷颤,当年的记忆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这是,日记?我的日记!?不……不对,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新?”
“是你的日记——也有她的日记——都是她发作时写的。据我观察,她每次发作都会按照这上面的情节行事,比如她会说现在是几几年几几日,紫娑和当时的自己在某某地方。这些日记对她来讲就像是剧本一样。大体上说,你要做的是陪伴她,还得做点其他的辅助治疗,比如定期的心理疏导——其实就是别让她工作太累就行——一旦某一天打通了那根弦儿,诶!她就能走出来,也就没事了。”
“应该?”听许尧的话,好像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样……
“在十二年前就让她知道我的下落,不就没有这些事了吗?!”
“唉,是是是,但你们的下落暴露,你和你妈妈的性命就难保咯,到时候你们真的不在了,她可能会应激性精神障碍一辈子,有个带她走出去的人都难。你不是对当年最后的日记被我截胡耿耿于怀吗?喏,被我截胡的那部分在这,也给你。现在不是正好,康复训练进行到最后就一石二鸟水到渠成啦!
“有了这些,她大概的行为逻辑你就能明白了,一旦出现症状,好好安抚她。等到了某个时间,她能把自己的记忆脉络打通,到时候你自然而然就唤醒她啦。”
“我会……我会的。不过还是想问,这真的是最好的治疗方法吗?这种事,不应该先去医院,然后遵循医嘱吗?”
“哈,你信不信你去医院瞧,大夫照样说用这个疗法?”
“而且听说Suzy大夫在国外还是小有名气的,经常上报纸呢!”
“我是学者啊!只是搞理论研究的。再说我根本没涉猎过心理……”
“这不就很OK了嘛!专业对口啊。”许尧一拍大腿。
“……”
“总之,丫头,我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敢说,她最需要的药方其实就是你本人。”
“……好。我答应。”
许尧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昨天,看得出你想问回到国内的安全问题,这点放心。梓婳争取到了聆花百分百的掌控权,昨天成功让她母亲和党羽都从聆花退出了。所以,省里,学校和梓婳家,都是安全的。她母亲在外省公务缠身,但6月初聆花有一个大的企业会议,她也许会回来,当然,不来也有可能。
“但让她发现了你,你可能有危险。所以,我会时刻注意她的动向,你这边如果感觉到什么危险,也随时和我说。如果真有那个时候,我就得把你接回去了,而且……”许尧的口气有些无奈,他摆了摆手,让我明白了潜台词:下次再回国的时间说不准,甚至连是否有机会都难说。
“现在,我就已经把昨天和陆娜提到的计划都告诉你啦。”许尧在我面前摊手。
只有大概两个月吗?我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像极了命运的嘲弄,想要彻底分开却做不到,而在一起的时光,却也只有这短短的一刹。
情况已经了然。
“……好的。”我克制着喉咙里的颤抖,点点头,答应下来。
许尧看了我一会,又点了一支烟。“这精神障碍,发作的时间,时长,频率,还都不确定。这一阵子尽量和她待在一起,多照顾照顾她。”
“不如让梓婳也在家休息一阵子吧。”
“嗨,她可是校长,大大小小的事都需要她来张罗,哪有那么容易说休息就休息?而且,梓婳突然从学校消失,可能会在学校更引人注目。“
“还是有个问题想问,……她的情况……她自己真的不知道?”
“大概也是拜这个病本身所赐,她不知道。你也不要和她说。一来梓婳会难以接受,二来现在是梓婳和她家里对抗的最重要阶段,不能让别人发现她的异样,否则一旦传但她母亲耳朵里,提前回来学校,梓婳,学校,还有你,都会有麻烦的。”
临走前,我把Luna和许尧送到门口。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梓婳她……发作之后都有什么表现?我该怎么和她相处?”
昨天的梓婳,让我很害怕。
“其实,有点棘手。发作之后,那孩子大部分时候说话做事出奇地果断……但脑子依然是不清醒的,所以情况其实比一般来讲更危险,别让她乱跑。相处方式嘛……她总念叨着找你,现在你在了,多陪陪她,会对她的病情有益的。哦,她的轮回只在2005年到2006年,那是从认识你到你离开的前后,把她当个高中生会比较好。
“听陆娜说你们俩昨天见面闹矛盾了?唉。最近,最好是别让她受太大的刺激。丫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
“如果不能及时叫醒她,她可能就叫不醒了,一辈子都会这样也说不定。丫头,我知道这是步险棋,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啊。”许尧打开车门上了车。
Luna要去学校任教,这是她第一天当老师,我心里很乱,说想陪她一起,她说没事的。“我去年去过聆花,很熟悉的,昨天就住进宿舍了。梓婳校长这边更重要。”许尧送她,Luna也上车走了。
“我还有事要忙,得出省一趟,而且我和你们不一样,很快会被梓婳她妈妈盯上。我换了新的电话号码之后会知会你的。有事的话,学校里找陆娜。”
我恍惚地答应着,回到客厅坐下来。海量的信息和难过的情绪,不知能消化哪一个。一时间,空旷的屋子里,除了电视没有任何其它的声音,我本想就那样开着,至少能让屋里有点活人存在的痕迹。可电视里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吵架了,正在哭,我关掉了它。
我试着把头脑放空,但思维却像被四面八方的漩涡争夺的小船,在梓婳的病,背叛的歉疚,许尧的治疗方法,回国的近乡情怯和恐惧,和夹杂的其他莫名的情绪中,仿佛要被扯成碎片。
昨天在梓婳身上摸出门卡,又在Luna的帮忙下把梓婳背上了楼。我担心她又出什么事,一夜都守在她床前。现在,头痛像是获得了实体,在我的眼睛里生长弥漫,搅浑了视线和知觉。天花板上的花纹和吊灯的图案有强烈的催眠作用。
都是因为我。
破坏她家庭的是我,
攫取她的家产的是我,
背叛她,伤透她的心的,也是我。
本以为,这些罪孽已经罄竹难书——这也是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回来见她的原因——却没想到这罪责只是冰山一角。梓婳积虑成疾,患上了那样的病,长达十二年之久。
喉咙里像塞了铅块。眼泪又止不住地浸湿眼眶。我没有理会它们的欲望,只是任由它们模糊视线,打湿回忆与思考。
都是我害了你……
在英国,我本想让时间淡化我们的关系,可梓婳的坚定超乎想象,基于当时的相处所作下的这个决定,现在来看却是我并不了解梓婳和她愿望的证明。
一想到这,就越发地讨厌这个糟糕的自己。当时的我逃开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像是洗不净的肮脏案底。现在来看,它又从另一个层面再次证明了我作为朋友,作为曾经恋人的糟糕。也让我们的关系于事无补。
梓婳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呢?趁着自己被许尧和Luna拉回来,尽量弥补她吧。余光不经意间瞥到许尧递来的黑色日记本。
心弦默默绷紧。我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滤去脑海中的杂音。所以,情况已经了然。梓婳的病情因我而起。在国内的这一小段时间,作为赎罪尽力帮梓婳恢复正常,随后,尽力和她解释清楚,就以不配再见到她的罪人的身份离开吧。我暗暗这样下定决心。
等到不知过了多久,看到太阳的光线穿过正厅打在了茶几上,我才发觉自己睡着了。懊恼的同时,我想上楼看看梓婳的情况,
我倒了杯水,上了楼。
“梓婳,你醒着吗?”我轻轻敲了敲门,并没有回应。
“梓婳,我进来啦。”我压低了声音,轻轻打开了门,里面却不见梓婳的踪影,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被子被整整齐齐地叠好。
“梓婳!”我大声叫着梓婳的名字,打开二楼所有的房门,接着又赶紧下楼,转遍了所有的房间。
来到门口,我发现梓婳的鞋子和外套不见了。
应该是我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梓婳悄悄离开了。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迅速穿好外套出门,同时掏出手机。
看到手机锁屏解开的一刹那,我的心梗了一下。
我,没有梓婳的联系方式。
才刚开始,就遇到这么危险的情况,打乱了我心里简单而幼稚的预想。
心底突然闪过一道线索,她说过今天学校有个会。
我拦了一辆计程车,嘱咐师傅加紧往学校赶,一路上紧张地看着车窗。
学校内。
我先是拨通了晴唯的微信电话,得到不知梓婳去向的回复后,迈开步子跑了几栋楼,找了三个会议室,还是不见梓婳人影。
“那个是谁呀?”
“好像是新来的校医,她刚才问我梓婳校长在哪……”
“喔,她说中文吗?”
“校长一天天脚不沾地的……她要干什么啊?”
进入校园,一路上,老师和同学们对我频频侧目,好奇的目光跟了我一路。但我没空去管。
跑不动了,我蹲在地上喘着气,一抬头,原来这里是中庭,旁边一排排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在吃午饭的学生。
“请问,您还好吗?”柔和而令人舒心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我抬头,一个娇小的女孩子欠身,头上戴的发卡是一朵红色的花。
“您是,昨天新上任的英国的校医?华裔?Hello?”
“这位同学,请问你知道梓婳校长在哪里吗?”
“……这个,我不清楚,哦,等一下。千寻,眠雪,过来一下!”
秋千旁,一位棕色头发的少女和一位黑发少女挽着手走来。
“这位老师想问梓婳校长在哪,千寻你知道吗?”
“梓婳校长?我记得,今天她要在综合楼会议室开会,喏,就在这,从这上去就行了,会议室在三楼。”
“谢谢。”我向她们道过谢,匆忙地进入大楼。
终于,我找到了她。
打开门的一瞬间,里面所有人都很惊讶,也包括她。
“这位老师,请问有什么事吗?”梓婳站起身,朝着喘着气的我走过来,眼睛里混合着复杂的情感。
看到她神智无碍,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但,梓婳的情况不容乐观,所以我想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她中止会议。
“梓婳,这是……什么会议?”
梓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
“这位老师,会议的名单已经清点过了,您是不是记错了时间和地点?现在正在举行的会议中没有您的名字。”
“……”不自觉说漏了嘴,一下把称谓直接叫成了名字,我一时间慌了神。梓婳挑起的眉毛带有肃杀的气氛,与此同时,她作为校长身上的威严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
“既然已经没事,那么,为了会议的继续进行,无关人员请……”梓婳背对着会议室所有人,朝我眨了眨眼睛,准备关上门。
但接下来,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我,我申请旁听!”
“……”
教学楼下的秋千旁。
已经三个多小时了,我拿出手机,叹了口气。原本自己是在会议室楼道口等候,可在和来来往往的许多老师对视后,我感觉不太好意思,便回到了中庭,坐在秋千上忐忑地等待。
申请旁听的结果当然是被拒绝。“无关人员,请不要阻碍会议进行。”梓婳是这么说的。
天色逐渐暗下去,青灰色慢慢升上湛蓝天空的边缘,像是回忆与现实的界限。
脑海里再次浮现今天上午许尧的话,强烈的不安和自责感如潮水般涌来。我想,今天如果我没有疏忽,梓婳的离去被我发现,她就不用一个人危险地走到学校。甚至,可能能提早和她说自己旁听的事,说不定就能得到许可?那,说不定自己就不用在这里焦急地等,近乎绝望地祈求梓婳在里面一切安好。
我难道不能再坚强一点吗?至少,等把梓婳治好……这是唯一的路。可我从没做过类似的事,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我千方百计地想解决办法,想了很多,可无一例外都在构思完成之前就发现注定无法落实,像是在逃亡中被封冻的鱼群。
梓婳在里面突然变得神志不清的不知道多少个版本在我的脑海中上演了整整三个小时,每一次都毫无征兆,我只看到梓婳突然身体一顿,像变了个人,周围的人吵吵嚷嚷,而梓婳用昨天的凛然的眼神看着我。每次想到这,我就像噩梦惊醒,后面发生了什么像是黑洞的洞口,我不知道是什么,它只是无情地吞噬着我投向它的每一束视线。
理智的弦几近崩断,我突然意识到,在梓婳出来之前,在梓婳恢复健康之前,这幻象会一直折磨着我。
为什么一定要来学校?我开始有些对她生气了。虽然我知道这仅仅是我自己的固执。
我忍不住再次朝大楼走去。
“紫娑。”没想到刚走了两步,梓婳和我迎面撞见。
“抱歉,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不能有其他人参加……”她的声音褪去了在办公室的冷冽和威严,变得温柔,充满歉疚,逐渐细不可闻。
“……没事的,我知道。”看到她的神智依旧清醒,劫后余生的我紧绷了近一天的心弦松了一大半。
“刚才在会议室,我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你的。紫娑,你刚刚上任,我担心我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了,会对你的影响不好。我向你道歉。”
虽然看到她此刻平安的样子,一股宽慰的暖流涌进内心。但稍微冷静了片刻,我认为仍然有必要让这个身为罪人的我和她保持距离,压制心中的激动很难熬,但我做到了。
我向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你,没必要对我说这些。”
不,我想说的才不是这个。我其实多么为她今天平安无事感到珍惜。但十多年来的犯下的错,像是充血的眼睛一样盯着我,告诉我,我不能让她再在这个失去了与她在一起的资格的人纠缠。
就借这件事情,和清醒时的她保持距离吧。虽然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很愚蠢。我也知道梓婳来参加会议也肯定是没有办法的事。
为了让我的样子更决绝一些,我背过身子。
“啊,您就是Suzy医生吧?”身后突然有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温和地向我打招呼,让我出乎意料。
“我也觉得她们的顾虑是没必要的,Suzy医生完全有这个资质。梓婳校长刚才的话我都支持。Suzy医生别太放在心上,梓婳校长刚才把对你的议论都压下来了。”
我肩膀一颤。
向我搭话的老师离开了。
“这会议,是关于我的?”我回过身。
梓婳低着头。“嗯……其中一部分。一点小插曲罢了。领导层某些人因为你的资历有些微词,但我把你在英国的研究方向和论文展示给她们后,就把她们顾虑打消了。
“紫娑,不用有压力。刚才没打算告诉你,对不起。”
“不,不……你……”
不是的,我才是要道歉的那个人……
原来她说的今天的重要的会议,是为了维护我……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抚上她的面庞,明明只有半天,我却觉得像分隔了一个世纪那样久。呵,就算没有一个世纪,也有十二年啊。这十二年来,她怎么样?
看着她的脸,我又想起下午时冷峻的样子。可现在她在我的心中的冰冷感烟消云散,正透出温暖的光芒。
可以肯定的是,梓婳的温柔没有变,仍是和当初一样。真是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顶着虚弱,以及我知道的精神障碍发作的风险,却是为了维护一个在不到24小时前,那样无情地拒绝了她的人……
“你这个笨蛋,笨蛋!傻瓜……”泪水随着话语再次模糊了视线。
如果方才我还可以说自己能因为她今天来开会的事而表露些许不满,那么此刻,我便无论如何都装不下去了。
愧疚,感动的交织萦绕在心头。我终于抑制不住,再也无法思考,任由心中的思念潮涌,不管不顾地紧紧地抱住了她。一阵脱力感涌了上来,覆盖掉了身上的知觉,像是缠绕身体的藤蔓。我知道,这是悬着的心放下来的证明,就像在高中,每次我都是期末考试后才开始生病一样。
“呜呜呜……呜呜……。”
她身上的熟悉的,让我依恋的味道传来,触碰到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如此地令我安慰。或许是觉察到了我身体的虚浮,她伸出手托在我的腰后,在我的背上轻轻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