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卡黛勒斯是在八月,那天我们在河谷集会,等待王都下派的魔女到来。太阳很毒,将原先清澄的溪流照出一片亮白色的波光,看上去就像一层蛋白被小火慢慢炙烤。在我们等了半个小时后,大团乌云像沾满沙土的羊毛,在谷顶狭窄的天空中浮现。
人群的氛围像八月的空气一样沉闷。我看见一个身穿重甲的大个子站在溪边,双手环抱,一动不动,可事实上,他正不断将卵石踢入溪流,将近使那水道堰塞;一众猎户和武者百无聊赖,已经开始比赛射击崖壁上的麻雀;一阵阵呼喝在山谷中回荡,伴随着渐阴的天气让一些人感到不安,不断用头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在天上下起第一滴雨之后,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停了下来。河谷的尽头腾起浓重的雾气,穿着靛青色衣袍的魔女们从中穿行而来,看上去就像亡魂缓步回到人间。传说每当魔女来临,周围的环境便会雾气弥漫,而一个人在大雾中看见的第一个魔女,一定会是他的那一个。
我自然不迷信这种神话般的说辞,旁边的秃子显然也是如此,他冷不丁对我说自己一眼看见了五个魔女,我打趣般回应他自己看见了六个,可事实上,很巧合的,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卡黛勒斯。
瘦小的身躯,亚麻色的头发,雾色的眼睛。她就像一只野兔,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在傲慢且警惕地盯视我。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就是我的魔女,可奇怪的是,我的所有感官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并未感受到其他魔女的存在。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我才猛然缓过神,在氤氲的浓雾中回身看向她。
“人都走光了啊?”我有些尴尬地说道。
她抬眼看了看天空,这时候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你现在回去应该还可以赶得及吃晚饭。”卡黛勒斯低下头,思忖片刻,冷冷的说道。
我听出她话语中的尖锐,感到有些恼火,回道:“是这样的,等这么个玩意儿还不如回去吃饭。”
“嚯嚯,也不知道是哪个白痴愣在那儿半天不动。”她说。
“我也不知道哪个哑巴有嘴不会说话。”我回道。
“真对不起,毕竟你存在感比较低,我没注意。”她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懒得和她吵,环顾四下,找了处向内倾斜的崖壁坐下,卸下头盔和板甲。接着,我在四周捡了些干燥的石头与树枝,围成篝火形状,再贴近河床仔细翻找起来。
“你在做什么?”她睥睨着趴伏在地的我,不解地问。
“找石头点火呗,你好歹也帮点忙,晚上想被熊吃掉吗?”我愤愤地回道。
她没再说话。不一会儿,我感到一阵热浪席卷我的后颈,我回头看去,发现她的双手之间,一团火焰犹如心脏,不断上下窜动着。在那一刻,我的眼睛睁得老大,手指不自觉地向着那团火伸去。就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她的手骤然合拢,呵斥道:“你疯了吗?”
我看向她,那张木讷似人偶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我没说话,愣愣地将手抽回来,注视她将火种埋进那堆篝火。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识魔法。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火光像一叶舟子,载着我们漂浮在黑暗的海面。四下很静,只能听见溪水于石隙钻行的摩擦声。
“喂,”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你饿了吗?”
“我听错了吗,你居然在问魔女饿不饿?”她冷笑一声,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
“是人总要吃饭的吧?管你是魔女还是什么女,有什么不能问的?”我回道,心里哭笑不得,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什么话都要怼上两句。
她鄙夷地看向我,接着故意放慢语速说道:“记好了,我们魔女不能算是人类,甚至连生物都算不上。我们是命运选定的使者,于死亡少女的躯壳中苏生,身负世界的普遍真理,将你们被选定的人类引向自己的命运。”
“所以说你这副身体其实是偷过来的。”我揶揄道。
“不,”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这是少女的命运,而我是她这条命运之上的第二条生命。”
我不想再纠结这些奇谈怪论,缓缓起身,说:“好吧好吧,就当是这样。就算你不吃,我还是要吃饭的。”
我拿起板甲,将手伸进侧翼的储物袋,摸索一阵,忽然怔在原地——袋子里别说是干粮,就是一件能摸得着的东西都没有。这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向我搭话的秃子。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你干嘛?”魔女见我神情紧张,好奇地问道。
“那个,”我看向她,脸上再次堆起一个尴尬的笑,“你能用魔法变出食物吗?”
她露出不可理喻的表情,毫无感情地说:“食欲是欲望的一部分,欲望只是命运的催化剂,而不构成其本身。我们的魔法来源于命运,是星象的化身,只包含最原始的自然之力。”
“行吧。”正当我要为饥饿感到绝望时,突然想起下午猎人们打的麻雀应该就在附近的草丛中。我迫不及待地走向火光的边缘,刚踏出几步就停了下来。在我眼前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你又怎么了?”听见魔女不耐烦的声音,我才发觉,自己的视线再次飘向了她的方位。
我没回答,鼻尖抵住障壁般的黑暗,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扯下小臂上的油布,裹在一根较粗的木棒上,引上火,直勾勾朝着黑暗的方向进发。
我走近他们下午打猎的地方,扒开树丛,果真看见几只麻雀的尸体躺在泥土上。天气炎热,上头已匍匐着一些蝇虫,但时间不长,我想大概还未腐败。正当我要用手去掏那些麻雀的时候,两道绿色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现。
我惊慌地向后滚出老远,火把不慎掉落在身边的碎石滩上。我想去捡,而那光亮已抢先一步向我扑来,还当我未及反应,一道更加炽烈的光亮自我耳边划过。一瞬之间,我失去了视觉与听觉,而当我回过神来,只见得崖壁上出现一个冒着火星的巨大豁口,而在那豁口之下,是一具烧焦的野兽尸体,我拿起火把仔细探查,发现它尾部残留着一髻红毛,适才辨别出这是一只红狐。
“胆子这么小,不如直接呆在家里,何必出门受苦呢?”魔女将手中短小的魔杖藏回衣袖,冷静地说着,语气中的嘲讽尽数变成了奉劝。
“其实也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我仰倒在地,声音里有些悲哀,“师父对我说,如果我不闯出些名堂就不许回来,如果这样回来,就把我杀了。”
“你师父,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吗?”魔女突然有些天真地问。
“嗯,对我来说他很厉害,虽然他只是木石镇的一个铁匠。”我说。
“木石镇?没听过。铁匠?一个铁匠能教你什么呢?”魔女问。
“每天十公里障碍跑,抡锤子,还要为了给他测试当活靶子,穿着他造的盔甲挨各种打。”我发牢骚般向魔女倾诉着。
“就没有更像样点的训练吗?”魔女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说。
“你觉得不舒服吗?”我问她。
“不不不……按理来说,我不该感觉痛才对的……”魔女小声嘟囔着,“唉,木石,你们还真就像你们家乡的名字,像木石一样注定籍籍无名呢。”
“无名就无名吧,总比给命运当差强。”
这次她很罕见地没有回怼我,只是沉默半晌,而后小声地说了一句“不对”。
“嗯?”我狐疑地哼了一声。
“没什么。”她回道。
“说起来王都的马车都已经走了,下一班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说。
“明年。”魔女斩钉截铁地回道。
“欸,那你当时干嘛不提醒我?”我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谁让你看上去傻不愣登的,身上装备也差的很,当时知道你是我的搭档,我心都凉半截了。”魔女也饱含愠怒地呵斥道。
正当我们争吵之际,一阵马蹄声从小道上传来。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方,道路之上,一辆马车正静静停靠着。
啊?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晚上,怎么会有马车?”魔女自言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