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我与魔女乘上了夜晚来临的马车。虽然这一切看上去并不寻常,可相比在荒郊野岭过夜,有辆马车能够栖身总是好的。
魔女坐在我的正对面,仍然一副无神的模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会看到马车的木墙上一个眼睛般的纹理。我有些无所适从,起身去揭开马车的帷帘。月亮不知从何时起高悬夜空,月光如蚕丝般垂挂在枝丫之间,透过它可以隐约看见猫头鹰正机械地扭动脑袋。
我莫名感到有些不安,放下帷帘,坐下,决定让所有情绪淹没在睡梦中。
正当我眼皮闭合的刹那,耳边传来了魔女冰冷的声音,“你确定要在这里睡觉吗?”
“嗯?”我睁开眼,不知所云地看向她。
她浅浅地叹过一口气,抬手按在背靠的墙壁之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做的吗?”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
“这是槐木,一种会招魂的木头。”她的语气中仍然没有情绪的起伏,仿佛正在说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那岂不是说,我们这是撞邪了?”我感到额角冒出冷汗。
她没回话,双眼看向帷帘间的缝隙。见她如此,我的身子不觉一瘫,有些绝望地看向天花板,“上车前你不早说。”
“别急着说丧气话,我能从这辆车上感到灵气,但绝非怨念,先看它会把我们载到哪儿吧。”她说。
听她这么说,我的心中依旧忐忑,但不至前般崩溃,起身坐定,问道:“说起来,这车为什么会找到我们?”
“可能是我在河谷内使用了大量魔力,不慎将它吸引了过来。”魔女思忖一会儿,说道。
“你那时候也太大惊小怪了,一只小狐狸动那么大阵仗做什么?”我呛道。
“毕竟某位勇士差点吓晕过去,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魔物呢?”她说。
我方想申辩几句,却感身下轻微的晃动忽而消失不见,马蹄声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哀嚎的声音和清风一起从帷帘的缝隙中吹来。
“我们到了。”魔女说。
我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方要触碰到帷帘,不知怎的,感到大脑像个阈值见底的气泵,令眼前的世界如睡莲的花瓣绽成堆叠无序的模样。我摇晃脑袋,默念着师傅教我打铁时的心诀,渐觉内心不再躁动,世界恢复了原先的样貌。而在这时,我才发觉帷帘早已被人揭开,魔女站在车下,警觉地看着我,嘴里默念着,“神神叨叨的。”
我跳下车,首先到车头查看载我们来的那匹马,却只见到两条缰绳无力地躺在地上。
“马呢?”我问魔女。
“那是灵马,只会向目标行进,一旦到达了目标,自然就消散了。”魔女解释道。
“这些马还会给自己定目标?还怪聪明。”我啧啧称奇。
“当然不是,”魔女接着说,“它是应某人的召唤而来。”
我点点头,适才想起该检查一下周遭环境。我抬眼环顾四下,阴森森的树林包围了我们,条条枝桠如会行动的手臂,掩没了我们来时的道路。在高处可以看见一座竖井,在它的后方是凋敝破败的房屋与墙垣。
“我们好像也没走多少路……我可不记得周围有这样的地方。”我感到有些不安。
“你当然没见过,因为这里不是现世,是灵界。”魔女说。
“灵界?”
“嗯,寻常人根本无法到达这里,唯有通灵者可以进入。”
“这么说,我还是‘托了你的福’?”回道。
她白了我一眼,没说话,径自向着上山的坡道走去。
“所以我们该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我问她。
“找到召唤灵马的人,让他放我们出去。”她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十二月传来。
我随她向高地走去。那是一片寻常的村落废墟,像所有的战场遗迹那样,颓废、荒凉、毫无生气。
“我还以为会有鬼魂什么的呢。”我说。
“本来会有的,但这里很奇怪……”我等待着魔女的解释,但她似乎并没有深入讲下去的意思。
“相较于灵界,这里更像现世不是吗?”
“是啊,没想到你的悟性还不错。”魔女看向我,却只见到了一脸的茫然,蓦地面露惊愕,趴到竖井边上,朝里看去。
“哎呀,哎呀,终于有人发现我了。”井口传来一阵慵懒的男声。
“你谁啊?”我冲井里大喊,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别紧张老弟,我不是啥坏人,不信你可以问问你身边的小姑娘。”他说。
我看向身边的魔女。她先是点点头,而后若有所思地低下脑袋,说:“是不是坏人不知道,可的确不是魔物。”
“你看,咱俩都是人啊,老弟,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啊,帮帮忙呗。”
“帮你上来吗?”
“对!”
“那我等会,我找找有没有绳索之类的。”我回道。
“你等会,不是哥们看不起你,就你这小身板可拉不动我,我穿了一身极重的盔甲。”他说。
“你就不能给他脱了?”我觉得他在羞辱我,有些愤懑地质问道。
“这地方比你想的狭窄多了,我是动弹不得。依我看,还是交给旁边的小姑娘吧。”他说。
我又一次扭头看向魔女,小声问:“救不救?”
她看了我一眼,合上眼,朝井里用最大的声音说:“我们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你?”
井中人沉默了,半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也想出去吧?如果你们救我上来,我可以分享给你们我知道的情报。”
听了他的话,我看向魔女,发现她也正和我无言相对。她闭上了眼睛,而后我感到大地在震动,不一会儿,我看到一团灰不溜秋的铁疙瘩从井里被重重拖曳至地面。
“感谢。”他慢慢爬起来。这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身体,或者说是他那一身盔甲,厚重、敦实,仿佛一块会行走的墓碑。在他如战车车头般醒目的胸甲上篆刻了一个名字:汤姆。
“汤姆?”我不自觉念道。
“幸会。”他对我伸出了手,而我很自然地握向了它。
“你没说谎,还真是套厚重的盔甲呢。”我感叹道。
“这是我们家乡的习惯。我来自战士之乡,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死在何时何地,所以穿着的像一块墓碑,这样我们倒下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坟墓。”他骄傲地向我展示胸口的刻字。
“也许你可以刻点墓志铭什么的。”我向他提议。
“好想法,不过我现在还没想好。”他附和道。
“好了,快告诉我们关于这里的事情。”魔女冷峻地插足我们的对话。
“好的好的,”他无奈地笑了笑,“根据我的调查,在这座村子里,鬼魂、野兽乃至人,什么都没有。我闯入过这里所有的平房,没有任何离奇的地方,能说的上特别的只有村子中心的广场,那是一个行刑地,有座巨大的断头台,不过我也没发现什么,可我猜将我们带到这的,就是某个被断头的家伙。”
“那你怎么在井底?”我问他。
“哎呀,我把所有地方都找过了,还是一无所获,索性到井底下看看,兴许能找到点密道什么的,谁曾想,毛都没有。”他叹气道。
“不管怎么说,你先带我们到那个刑场看看。”魔女对他发出命令。
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中心广场。正如那个重甲男人所说,那真是一座巨大的断头台,实木与黄铜交杂的身躯一如管风琴一般接天触地,闸刀高悬,可以想象,它落下的瞬间一定如神罚从天而降。
“很唬人是吧?可惜的是这里什么线索都没有。”男人很遗憾地说道。
“也许我们该把闸刀拆下来看看。”我提议道,边说着,已走上前去想要动作。
“你过来,”魔女拽住我的手,自袖口揣出一个玻璃瓶,“朝里吹气。”
我有些不知所云,想要发问,却见她眼神中的坚定,终把疑问吞进肚子,乖乖照办。
“可以了吗?”我问她。
她点点头,紧接着提出了一个令我今生难忘的请求,“你能把头伸进这座断头台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