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

作者:公猫拿破仑 更新时间:2024/9/3 20:14:16 字数:2519

我与那伙焦尸鏖战的事迹实在上不得台面,那时候我表面上看着凌厉凶狠,但终归也只是强撑场面,内心实则怕得要命,那些枯手扎堆地朝我的伸来,在我的披挂和臂甲上轻轻刮过,那感觉就像某种真菌落在我的身上,菌丝以我的血肉为息壤不断繁殖。我疯了般翻滚,后撤,寻找时机挥砍,可无论我如何用力,攻击的角度如何刁钻,这些家伙都毫发无损。

“还没好吗?”我催促道,但心里明白,魔女为施法正处于入定状态,根本无暇回应。我却仍然重复着大吼大叫,好像声音变成了粘合剂,声量越大,粘度就越高,在我的身躯被撕裂之前,尽力维持着我精神的完整。

我筋疲力尽,体力随着汗水流失,感觉再打下去从皮肤上渗出的就该是血液。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我不堪师父非人的训练逃出家门,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天色渐暗,而我又不会生火,便找了一颗空心的大树,将身躯嵌入其中。当晚,我看见无数眼睛在黑暗中冒着寒光。我开始想入非非,脑海里出现了巨蟒、郊狼、红狐和夜枭的身影,它们正伏在地上,茹毛饮血,露出一抹抹令人不寒而栗的黠笑。我整夜未合眼,嘴里不住喊着“师父”二字,从刚开始的默念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狼嚎般的嘶吼。直到第二天我师父带着民兵队赶到的时候,我仍在引颈干嚎。

这样想来我真是一点都没变呢。魔女说现在的我是灵魂状态,如果我的面前有一面镜子,那里面映现的一定还是那副懦弱的孩童样貌吧。想到这里,我仅存的最后一点气力都已被啃噬殆尽。我蹲在地上,用直剑撑地,勉强保持仪态。焦尸身上的烂布已被我砍得十不存一,此刻的它们化身真正的枯树模样,恶狠狠向我身边袭来。我的想象力又开始自行运作起来,脑中浮现出自己的内脏如棉被般铺展在地的场景——

轰隆隆……

我的神智再次回到儿时。有一天,木石镇来了一伙游历的戏班子,领头的高个会口中吐火变出各种花样,那种本事令我至今仍倍感憧憬。夜深人静的时侯,我偷溜进戏班的驻地同他们聊了很多,第二天班主带着一队人马来到铁匠铺前,恳请我师父让我加入戏班,并宣称我极富想象力。我至今记得,那时师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喝退众人,厉声责备我,他只是缓缓放下铁锤,环保双手,郑重其事地说:“这小子当然很有天分,但绝对不是跟你们去变戏法的天分。他一定会变成了不起的骑士。”

真是的,做什么了不起的骑士呢?一个被裹挟于权力和虚假荣誉中的职业有何值得称道的呢?依我看,我当时就该跟着那班人一起去变戏法,至少真会有人因我而感到快乐。

可为什么,我还是把剑从地里拔了出来,明明都已经那么累了?是要自刎吗?那也好,总归不用经受那么多痛楚了。可又是为什么,我把它朝向敌人了呢?

“睁眼。”恍惚间,我听见魔女的低吟,未及反应,右眼已被巨大的能量撑开,炽热的火焰如同一尾尾金鱼,沿着我全身向四周高速游去,冲击力将我高举于半空,令我手中的剑都被震撼脱手。待一切平息,我被重重甩在地上。我尽力爬起,晃了晃脑袋,发现那伙焦尸变成了真正的碳块,身首异处,散落在地,我的直剑斜插在他们近前,剑刃被火焰烧的赤红。

“呼——”我的耳边传来魔女的叹气声,“你小子这魔力抗性真是高的离谱,用你的眼睛当灵媒跟开锁似的,能把人累死。”

魔女愤愤地吐槽道。

“不过辛苦你了,你还算有点本事。”她弱弱地说着。

铁剑地尖端埋于泥中,水潭正冷却锋刃,不断地冒出浑浊的气泡。待气泡消失,我将剑拔了出来,这时候我才感受到不对劲。方才因疲惫有些发抖的手,现在持剑十分稳健,浑身的酸痛感亦荡然无存,甚至比来时更加健朗。

“喂,你难道有什么可以治愈人的魔法吗?”我向魔女问道。

“什么东西?”魔女发出疑问。

“没什么。”

就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闲扯的时候,一只干枯的手摸到我的脚边。我的五感不知怎的变得极端发达起来,迅速将脚抽回,回身正要下刺,却听得一声凄厉的求饶,“小的之罪,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我低头看去,发现在此求饶者正是刚刚伏击我的一具焦尸,此刻他双膝跪地,断了一条手臂,但与他支离破碎的那些弟兄相比,实在是幸运太多。

“哟,原来你们会讲话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无意识的魔物呢。”我扯住他的头,攥紧五指。

“好汉饶命啊,是领主大人将我们监禁于此我们才被逼如此。”焦尸说。

“领主?是外面这座断头台的主人吗?”我问。

“什么断头台小的实在不清楚,可确实有过罪大恶极之人押送此地受刑。”他说。

“也就是说你是那头的村民?”我问。

“是的是的,当时有一伙大兵不由分说就在村中放火杀人,待我醒来,发现自己已身在此处,身体变作这般模样,领主大人则传讯而来,叫我们在此等待,却未提要等上多久。”他说。

“那你们领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领主他人称萨丁伯爵,是此地远近闻名的大法师,传说是前代的勇者之师,现在不知为什么在古堡内闭门不出。”他边说着,边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指向远方的山巅。我顺着方向凝神望去,发现那其中确有一座白色城堡,远观便知巍峨气派,但也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如空中楼阁。

“看来我们有目标了。”魔女说。

“你知道这萨丁伯爵是什么人吗?”我问魔女。

“欸,小的刚刚不是……”焦尸胆怯地抬起脑袋。

“没在跟你说话。”我呵斥道。

“不知道,我说过的,我算是一种新生的产物,知道的事情不定比你个村夫多。”她说。

她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我心里嘀咕着。

“喂,那你们为什么不上城去问他?”我问焦尸。

“不是小的们不愿,是那城下有一骑士把守,胆敢上前就会被撕成碎片。”焦尸抽噎着,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惊恐。

“能伤到这些焦尸,看来那骑士也是魔物。”魔女说。

“那我怎么办?”我感到背后在冒汗。

“不打紧,这次我们有情报,我可以提前准备。”魔女似乎胸有成竹。

“那看你的了。”我起身要走,半途又想起了什么,扭头再问,“所以你们为什么在这攻击我。”

“呃,呃,这您……有所不知,自从来了这里,我们这性情就越发暴躁起来,也就想着袭击人……”他说话躲躲闪闪,似有什么隐情。

“这样啊,”我正转身要走,却觉脚在水潭内踢到什么,俯身捡起,擦干净了,才发觉那是一根人的指骨,破破落落,上面似乎还有被啃食的痕迹。

“那个,那个……”焦尸声音颤抖着,再次跪倒在地。

“杀了他。”

“嗯,你说什么?”我问魔女。

“啊,我什么都没说啊?”魔女疑问的语气更重了,“你怎么老神神叨叨的?”

“哦,没事。”我扔下人骨,收起剑,任那焦尸跪在那三叩九拜,也不回头,径直向了远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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