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雀领地的中心,是被整个王国所称道的最繁荣的街道——赤羽大道。
行走在街上,旭不由得沉浸在这份来自市井的热闹。身着绸缎者操着曼妙的身姿而过,亦有穿着粗布麻衣的普通百姓洋溢着质朴的喜悦。总之,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无比向往,不分高低贵贱,所有人都在这里享受着生活的繁华。
旭的眼睛已经被琳琅满目的摊位所吸引,无论是雀翎果,还是凤酥这样的美食,还是精雕细琢的羽扇、五彩斑斓的飘带。不过,既然回到了故地,他还是最想去在街角一隅的书店,那是他儿时最喜欢的去处。
在这个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地方,旭总能全身心的投入到书中那个不羁的世界里,那也是他枯燥的童年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时隔多年,旭再次踏入这家书店。紧接着,熟悉的风铃再次叮叮地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
“欢迎光临。“
老板压低声音地招呼着他,不扰乱这份安静。
旭回了一个微笑,然后克制着内心的情绪,平静地走进里面。置身在一个个高大厚重的书架之中,一股沉重的历史感袭来,他几乎不敢呼吸地太用力。他轻轻地将手放到书脊上,纸张的触感传递着白纸黑字所特有的静谧。一时间,万千思绪夹杂着回忆涌上心头。不管是小时候被训斥了,独自一人在这里看书,还是一有空闲就跑到这里,抑或是两个孩子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交流着,种种回忆瞬间将他裹挟。
他有好多话,委屈也好,感慨也好,却都积压在心间,就这样,他只是抚摸着书,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回味着。
不知过了多久,箕点了点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
“少爷,该找地方落脚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旭拉回现实。美好回忆与残酷的现实之间巨大的落差,致使旭竟有点窒息。
是啊,现在还在离家出走。一阵阴云趁虚而入,在他的脸上留下阴霾。
他挑了一本书,带到收银台结账,那是他第一次遇到霞的时候,霞手上的书。他的那本,正孤单地留在青龙一族的宅子里。
“欸,小伙子,你这眼睛,有点像以前经常来我这的一个孩子啊,绿的很纯粹。”
老板结账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么算来,他现在也该是这个岁数呢。”
“不好意思客人,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旭略显苦涩地摇了摇头,示意老板不用在意。不过,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会关心他,光这一点,就很满足了。
临走之前,他向老板道谢,然后踏着熟悉的风铃声,离开这片宁静之地。
“真怪啊,第一次见这么客气的客人。“
刚从书店里出来,旭就发现不远处的人群逐渐分散到路的两侧,空出了中间的过道。他好奇地踮起脚向那里眺望,四名骑兵整装开路,在他们的后方是一架华丽的马车,实木的马车漆成通体朱砂色,在四个角上雕刻着四只朱雀。
于是,旭低声向周围同样在观望的路人询问,那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啊?是外地来的吧。这轿子里,坐的可是我们朱雀大人的掌上明珠——长公主,夕大人。”
说罢,随着马车越来越近,道路两旁的人纷纷跪了下来,叩首拜谒。
箕见状,也拉着旭跪了下来。
那开路的军士,穿着精雕的铠甲,通体赤红,座下骑着褐色的宝马,好不威风。
尽管还在俯首,旭仍然偷偷地瞄了一眼,这朱雀一族的长公主究竟是何许人也,毕竟他曾经还生活在这里的时候,就未曾见过她的真容。
透过马车的半掩着的帘子瞄去,坐在里面的是一位长相清秀、面色和蔼的少女,一头赤褐色的秀发更显露出几分柔和。
虽然街上的人依旧在虔诚的向他们敬重的公主行礼,可旭敏锐地发现,车上坐的压根不是个活人。
待到车队远去后,旭匆匆拉着箕进了一个没人的巷子。
“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嘘,箕,你有没有发现,车上的这位公主根本不是人。”
听到旭如此郑重其事又不着边际的话,箕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少爷到底想表达什么,于是自然地把疑惑写在了脸上。
“唉。”
“这位公主,凭我观察,体内的灵气分布十分均匀,全然不是人应该有的分布。”
“依我看来,应该是人偶吧。把本体的灵气注入到人偶中,然后让人偶代替本体行动。”
“可是,朱雀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旭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不清楚,不过,我想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
尽管眼前这个问题尚未得到解决,但是晚上要在那里落脚歇息这件事更加紧要,毕竟现在可不能以青龙族三公子的身份招摇过市了。
于是,两人把这件事先放到了一边,踏上了寻找住所之路。
只可惜,兜兜转转一路,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住所,要么太贵了,要么就是过于喧闹,让旭有些头疼。
眼见两人已经看遍了整个赤羽大道,已经来到了大道的起点,仍旧一无所获,不禁有些怀念在王府的时光了。
这时,在入口处的公告栏上,旭眼尖地发现了一则告示,上面写着“招募朱雀宅邸护卫”。看到这里,旭灵光一闪,激动地拍了拍箕。
“你看,这不正好吗?“
“在府上,既能找到住所,兴许还能调查一下长公主的真相。“
听到这话,箕反而有些担心。
“少爷,您早年出入过这里,怕是会被人认出来啊。“
“只要稍微伪装一下眼睛就好了吧,毕竟其他还是变了很多的。“
旭十分自信地说服了箕,于是,两人就此拿着告示前去朱雀府上谋求这份工作了。
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大宅子,旭不禁感慨万千。
上次在这里,大概还是十年之前吧。
“十年啊,真快呢。“
回忆像是被触发了一样,不停在眼前闪过。
“要是妈妈还在的话,看到我这副样子会怎么想呢?“
“少爷,您在说什么呢?“
面对箕的询问,旭尴尬地笑了。
“没什么,走吧。”
说完就走进了这座宅子之中。
“站住,有何事前来?”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们。
“哦,你好,我们是来应招护卫的。”
旭拿出了那份告示,递给门口的守卫。
两名守卫互相对视,然后点了点头。
“把你的佩刀留下,然后搜身,就可以进去了。”
另一名护卫上前把旭身上摸了个遍,然后冲着那名护卫点头示意。
旭把随身携带的剑交给了箕。
“你就在门口等我吧,我马上出来。
“好的,少……”
没等箕说出口,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箕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又把到嘴边到的少爷二字憋了回去,退到了一边等候。
进了宅门,朱雀一族的宅邸确实要气派许多,如果说自己家是精致的风格的话,这里就是浮华,甚至有些奢靡的感觉了。
绕过几个廊桥,穿过几间厅堂,又经过几座亭轩,终于来到招待处。
“您好,我是来应招护卫的。“
屋中坐着一位中年女性,烫卷的发型凸显了她的成熟和端庄。
旭上前递去启示,又毕恭毕敬地退后。在他接受的教育里,朱雀一族只有女性才能继承朱雀的血脉,因此族群内部女性一般担任重要的职位,有着较高的地位。
“好,那先请你通过几项测试吧。若是成功的话,应该就会录取你了。要知道,在如此重要的府邸担任护卫可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听着她的训导,旭连连称是。
“先介绍一下自己吧,等一会教官到了就开始测试。“
那女人只顾说自己的话,从没有正眼看过旭。
不过,毕竟是来打工的,也没有理由让一个高位之人尊重自己,我办事,你给钱,这就够了。
“我名为旸,自幼习武,善使长枪和剑。初来此地乍到,找份营生。“
听完,那女人叹了口气。
“想要在这里当守卫,没点觉悟可不行。“
不等旭的回复,女人有继续说了下去。
“你需要用生命来保护领主大人和她的宗族,而且,能够获得这份义务,也是无上的荣光。“
眼见插不上话,旭就只好一边点头一边附和。
等待的时间里,旭想了很多。似乎自己在家里也是这样低声下气的,他从没有正在感受到过作为一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应有的对待。
哪怕,就连自己的存在都为家族所轻视,自己的身份也总是被家族雪藏,哪怕在这里说出自己的真名,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旭有些自嘲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考官来了,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士。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褐色的背心,还满头大汗,似乎是刚从训练中退出。
两人交流了一番,然后那名军士不屑地说了一句,
“就是他?“
旭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没曾想,他的客气,反而助长了军士的藐视。
那军士一把揪住旭的领口,用凶狠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他。
“小子,你要是来骗吃骗喝的,我劝你快滚。否则,一会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就这么一拉一拽,两人来到训练场的空地上。
军士丢过来一把铁剑,自己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大刀。
“小子,能接下我三招,就算你过关。“
旭没有说什么,只是右脚在前,马步半蹲,摆出架势迎击。
见状,军士直直冲了上来。
第一刀毫无章法可言,军士一个箭步猛冲,瞬间拉近了距离,同时右手高举着大刀,借势劈了下来。
旭以剑身接住,然后顺势扭动腰身,刀势便顺着剑脊而下,被轻松化解。
“有两下子啊。“
军士豪爽地抹去额头的汗珠,再次发起攻击。
这第二招便有了点说法,看似攻击下路,实则借机上挑。只见大刀砍向旭的小腿,旭便敏捷地小跳而起,躲开了攻击。接着,刀势乍变,锐利的刀锋笔直地向上冲去,眼见躲避不及,旭只好脚尖轻点刀尖,然后借力腾空,躲开了这一击,并空翻来到军士的身后。
“有破绽!“
收剑蓄势,随后以破音之速向军士的后腰刺去。瞬息之间,攻守异势。
可那军士也绝非闲人,右脚回旋踢,身子也顺势转了过来,巨大的力道轻而易举地踢开了剑,而旭也被震的虎口一麻,差点握不住剑。
“看招!“
并未停下,也没有第三招的预告,那军士直接发起了攻击。
大刀砍在剑上,剑身连着人一同震了一下,接着一转撩刀式,竟挑飞了旭的铁剑,不等旭回过神来,又是一记左勾拳,直冲旭的面门。
只好用那一招了吗?
铁剑还在空中打着旋,迫在眉睫。
于是,旭只好用上家族秘传的龙枪。旭屏息凝神,把空中旋转的铁剑当作打旋的长枪。身体自然而然的与剑融为一体,两手抵住他的拳头,随后双臂发力扭动,一时间,旭竟翻空而起,躲过了那一拳,随后已几乎同样的转速,同频地握住铁剑,再借转身之势劈向他。
剑锋擦破了军士的脸,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肩膀上,而旭也如燕子般轻身落地。
“是我赢了呢。“
惊讶不断地闪烁在军士打浓眉之下,冷汗不断冒出。
“你、你合格了。“
一旁观战的女士也满是不可置信,于是半推半就地准许了旭的工作,安排了他的住处和装备。
“等一下。“
带到一切妥当之后,发愣了许久的军士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旭。
“嗯?“
“你的武功,很像青龙一族的枪法,特别是你刚刚的身法。“
“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旭心里一惊。
果然不该用那一招的吗?
“呀,那样保密的功法,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或许只是一两式凑巧相同而已。“
“是吗,好吧。“
那军士豁然开朗,拍着旭的肩膀大笑着。
“吾名为金羊,是朱雀一族的禁军教头。你的身手很不错,做个护卫可惜了。“
“要不要来我这当禁军?“
面对金羊抛出的橄榄枝,旭委婉的谢绝了。
“我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个想讨个生活的普通人而已。“
说罢,旭向金羊摆了摆手,离开了训练场。
看着旭远去的背影,金羊仍然沉浸在刚刚的战斗里。
“此等对手,真是不凡。“
“这样的天才,真的能够普通下去吗?“
金羊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严厉。
“兄长大人——“
刚见到旭一出门,等待了许久的箕就大声呼喊他。
诶?兄长,这又是什么称呼啊?
旭对这个有点愚钝的仆人有些无语,但是又觉得有些好笑。
“箕,进来吧。“
“啊,太好了兄长大人,您成功了。“
门口的护卫还有些惊讶,不过旭只是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就过去了。
路上,他拉住箕,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
“你再换个称呼吧,这个我听着不太习惯。就不能普通一点吗?”
“好的,少爷。”
箕非常自信让他放心,唉,这个傻傻的随从啊。
又是绕了很久,两人来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间房子要是和在家里的屋子比起来,的确好了不少,至少从外面看起来是这样。
进到屋子里,旭放下行李,在床上躺下,打量着屋子里的装饰。
的确,无论是华贵的墙纸,还是各种精美的挂饰,都比那堵一片空白的墙要好得多,不过,这一刻,旭才稍微体会到了一些,家究竟是什么。
他摩挲着怀里的手环,想到如今也是结束了流落和屈辱的生活,在明天,等待他的不是无尽的课程和家族的欺压,而是他所向往的,普通的自由的生活,他的嘴角就不禁上扬,溢于言表。
“箕,我想,明天,大概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吧。”
箕从未关心过生活的不如意,只要能待在主子身边,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是,少爷,一定会的。”
箕灿烂的笑了,这个在旭生命中的阴云里,唯一的一抹阳光,无论在哪里,都是如此温暖。
与此同时,在屋外不远处的一个拐角里,一位穿着华服的少女,难以置信地盯着这间屋子。
过了一会,她才把目光一开,吩咐一旁的侍女。
“你去送点点心给新来的侍卫,然后让他明日拂晓来我屋中,商议明日上街的事宜。”
“喏。”
侍女行了礼,就退下了。
“对了,你找几个人,盯住这里,任何事情都要和我报告。“、
“诺。“
说罢,那位少女轻轻拭去不小心落在裙子上的灰尘,平复了内心的情绪,然后端庄地从拐角里走了出来,离开了此地。
阳光之下,她的朱红色的裙子绣着的金丝正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