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时间的流动。
自从无意间唤醒了孟章之后，我就一直在做这件事。
时间，究竟怎么感受呢？
就算它从你身边流逝，你也不会有丝毫的感觉。
“天空，蔚蓝的天空，总是让人如此的向往。”
霞吟诵着书中的内容，欢快地起舞着。
“从茹毛饮血的时代，你就成了人类最原始的渴望。“
“你慷慨地给予太阳提供容身之地，“
“你大度地将星海包容其中。“
“你比海洋要更加澄澈，“
“你比银河要更具色彩。“
“怎么样，很不错吧。“
霞一蹦一跳地来到我身边。
“的确呢。“
“你喜欢就好，我特意穿了这件出来的。“
霞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连衣裙，像是洋娃娃一般可爱。
“原来是说衣服吗？“
“欸？我也不清楚啊，到底是哪个呢？“
少女的微笑比晨曦更加柔和，比夕阳更加眩目。
夕，你还好吗？
梦醒了。
瀚海山下，我独自一人醒来。
为什么会到这里呢？
“站住，你是什么人？“
门口的侍卫拦下了我。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过大门。
能够随意控制时序的我，轻而易举地暂时停止了他们的时间。
迈过门槛，踏入熟悉的宅子里。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只不过，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家了。
周围的仆从或是族人，看见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免不了几分议论。
“这是谁啊？”
“门卫为什么会把这种乞丐放进来？”
我并未理会，而是径直走向正殿。
“您不能进去，孟章大人正在开会呢。”
我没有理会侍卫的阻挠，照旧静止了他们的时间。
我推开大门，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晟凝视着我，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行退下。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晟吩咐门口的侍卫不要让任何人进入，然后紧锁大门，不可思议地握着我的手。
“旭，是你吗？”
“你怎么回来了啊。”
“我……”
事到如今，我这副摸样，还有什么资格回来呢？
只是，我想把孟章的事情告诉二哥。
“你先做吧，在外面这阵子，幸苦了。“
“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是家人啊。“
家人，是吗，是呢。
这个家，从当初的人满为患，到现在只剩下我和二哥了。或许，父亲那一代人也是这样吧，最后只剩下了父亲，然后继续开枝散叶，繁衍家族。
“我遇到了真正的青龙了。“
晟正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然后目光斜视着我。
“就是，我们的祖先，青龙。”
“真的吗？”
他的语气分外冷静，但似乎又在希冀着什么。
我只好点了点头回应，然后让我的犄角显形。
“那、那太好了，太好了。“
“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二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然后平复下来激动的心情。
“抱歉，我只是，只是有点。“
他沉默了，似乎再隐瞒着什么。
“你知道吗？世界的真相。“
“真相？“
尽管还没有继续，我就能感受到这个话题非同小可。
“我们的世界太局限了。“
“在我们的大陆以外，还有更多的国家，还有更多的民族。“
“他们的样貌，生活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们并不是我们所宣传的那样，是荒蛮之族。“
“恰恰相反，他们有自己的城市，有自己的文化。“
“父亲的死，就是我们错误的低估了敌人的战力。“
“他们的士兵装备精良，就连战马都披着铠甲。“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与我们类似的魔法。“
“如果不是监兵大人他们以命相搏，或许边疆早已失守了吧。“
说到这里，晟的目光失去了神色。
他还在为父亲的死而自责。
“如果，如果我能早点查明这一切的话。“
“当时，就不会那么冒进了。“
晟不争气的流下了泪水，这是他成为新一任孟章之后，第一次流泪。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
晟擦了擦眼泪，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旭，为父亲报仇，少不了你的力量。“
“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五百年来，家族中唯一一个完整承袭了青龙之力的人。“
“我作为哥哥，我求你了。“
看到二哥如此的低声下气，我也有些心痛。
可是，我还没有得到答案，况且，我也没有生的希望了。
见我什么也不说，眼神只是不停的闪躲着，晟落寞地叹息。
“你可以去，瀚海山上看看。”
“这只是我从家书上读来的，在那里，应该会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晟只留下这句话，然后在仆人的搀扶下离开了。
临行之际，他托仆从给我带了句话。
“抱歉，旭，我这个哥哥有些不合格了，可是，我也尽力了。“
“没能保护好父亲，我也没能保护好你。“
“至少，我要保护好家族。“
“旭，原谅我，我一直都爱你。“
二哥他，或许我们兄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了。
从武到文，从兵法到谋略，真可谓是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
他是如此的努力，可是，总是棋差一招，总是事与愿违。
我想，这就是哥哥的枷锁吧。
背负了太多，又无法从中解脱出来。
也许，这只是我的妄下定论而已。
总之，我要去瀚海山看一看。
所以，我现在身在此地。
“你居然真来这里了啊。“
脑海里传来孟章的声音。
“嗯？你能说话啊。“
“当然了啊，你以为我是什么。“
“你想好了吗？要是真的进去了，可是好一顿受的。“
我晃了晃脑袋，让头脑清醒一些。
几根白色的发丝从眼前飘落。
我望着山底下的巨大的牌坊出了神。
乳白色的大理石堆成数米高的牌坊，用金色颜料书写着“瀚海山“三个大字。
牌坊之下，是一条石砖铺成的山路。
路很窄，两个人并行就要稍微侧一侧身子了。
它一直向着山顶绵延，在半山腰处，和山顶一样被厚重的云层所阶段。
云层之上，宛若人间仙境。
“无所的吧，要是死了，也正合我意。“
“唉，小小年纪，不明白活着有多好啊。“
似乎孟章就站在我身后吐槽一样，只不过我并没有理会他。
舍级而上，脚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山路两侧是茂密的植被，大多是杉树，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叶子，遮的地面密不透光，让人感到窒息。
“我说啊，你真的要上去吗？“
“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去过那里的人大多都精神失常得崩溃了哦。”
“你也想变成那个样子吗？”
“我都说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路就在脚下，旅途还要继续。”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不会停下来的。”
“唉，真拿你没办法。”
“还有，请您稍微注意一下身份吧，毕竟您是我的祖先，不能失了辈分。”
听到这话，孟章倒是起了兴致。
“祖先吗？这有什么，我和你没有什么区别。”
又在说些胡话了。
于是，我不再回应他的话，只是向着山顶走着。
见我没有反应，他也不再多嘴了。
通往山顶的路，很长，很陡，也很悠远，很静谧。
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空灵的鸟鸣，和不时从林间穿出来的动物，也看不清它们的样子。
继续走着，雾水渐浓。
周围被云雾缭绕着，宛若仙境，又潮湿的很。
雾气打在身上，衣服外面就变得湿漉漉的，结下一颗颗露珠。
这里的温度已经让人感到寒冷了，山上只有遒劲的松树还傲然挺立着。
大风萧萧而过，翻涌着云海，让松树也为之晃动着沧桑的树干。
然而，除了呼啸声，不再有其他的声音，安静的可怕，仿佛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通往山顶路的格外的遥远，尽管已经走过了半山腰，穿过了云海，但是陡峭的山路依旧看不到头。
不过，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身体却并不觉得疲惫，反倒是一身轻松。
只不过枯燥乏味，不断重复着的石阶让我感到无聊。
忽然间，前面似乎有人的身影。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呢？
我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赶了上去。
没曾想，那人回头的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随后又出现在了不远处。
奇怪。
我又追了上去。
“请等一下。“
“您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没有消失，而是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一瞬间，大脑停止了运作，我愣在了原地。
“妈妈？”
二字脱口而出，不加犹豫。
“好孩子，妈妈在这里等你呢。”
不对，妈妈明明，明明很早就不在了。
可是，对亲情的渴望驱使着我拥入她的怀中。
那是母亲给孩子准备的世上独一无二的温柔乡。
只要在妈妈的怀里，就无所谓风雨，无所谓阴晴了。
忽然，我的身体穿了过去。
母亲的身体又消失了，又再次出现在了不远处。
她眯着眼，慈祥地笑着。
“孩子，快过来啊。”
尽管理智反复地劝说着自己不要向前，可是身体对母亲的渴望胜过了理智。
“我来了，妈妈！”
我兴奋地跑了过去，没曾想半路被拉住了。
“唉，我就说吧。”
我试图从手里挣脱，可是依旧被死死地抓着。
“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孟章无奈的看着我，然后将一颗金黄的能量球丢向妈妈。
“喂！你在干什么！”
“你好好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我回过神来，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云团奔涌而过。
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反复的确认着。
“可是，我刚刚……”
“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吧。”
“我就说你不该上来的。”
“像你这种心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的人，一丝一毫的温存都能够让你为之疯狂。”
一时间，我感到羞愧难当，不再说什么。
“抱歉。“
孟章没有在乎我的说辞，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好吧，继续登顶吧，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经过刚刚的遭遇，我才意识到，我的内心，究竟支离破碎到了怎样一种地步。
哪怕是这种明显不可能的事情，我依旧会选择相信。
重复的石砖，重复树，重复的场景，不禁使我失去了活力。
我低着头，一块一块地踏过石砖。
“旭，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
我遁声寻去，抬头看见了站在前方的霞。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哦，所以请赶快离开吧。”
我强忍着想要重逢的冲动，克制地站在原地，可是眼泪从不会撒谎。
“是吗？可是，我也没说过我是真的吧。”
“只要一会儿就好，只要旭，你能陪我一会儿就好。”
“我很孤单的啊，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话。”
“或许，我早就在那个家里消沉下去了吧。”
霞穿着分别那天的裙子，格外醒目。
“旭，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
霞伸出手，赤色的眼眸向我渴求着。
“那么，霞，你就陪我走完这段路吧。“
我握住这个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山顶。
“旭，你为什么要去山顶呢？“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可是，正因为那里一无所有，我才会想在那里创造属于自己的意义。“
“旭，你一直是这样呢。“
霞哼着小曲，脸上充满了幸福。
甜蜜吗？或许最甜的蜂蜜也比不上霞的笑容吧。
我想，还是温馨更多一些。
这样的我，带着不存在了的霞向着遥不可及却近在咫尺的山顶走去。
任谁都会觉得我精神失常了吧。
我们继续走着，霞的手心的温度却越来越低。
“你冷吗？“
“不冷哦。“
“那为什么。“
我看向霞，却又哽咽了。
霞的身体越来越淡，快要消散了。
“抱歉了旭，这次，我好像又要失约了呢。“
“接下来的路，就靠你自己了哦。“
少女不知所措地看着逐渐消失的身体，然后凄美的笑着。
伸出手想要挽留，又停在了半空。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回忆却是真的。
这里的霞只是幻影，可是我们的感情却是现实。
“我有血肉，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不能，停留在海市蜃楼里。”
我反复劝诫着自己，让心情平复下来。
收拾好心情，继续向着不知在何处的山顶走去。
一个少女从我身后跑了过去，差点将我撞到。
“小心点啊，很危险的。”
少女身着一袭洁白的连衣裙，调皮地回头做了个鬼脸。
“是你太慢了啊，旭。”
夕，眼前的少女正是夕。
神智愈发混乱，我到底分不清幻境和现实了。
“夕，是你吗？“
“是哦。“
“夕，是你吗？“
“你这么反复问很怪哦，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
她指了指自己的朱唇，然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我都没有动。
夕不耐烦地背着手，来到我身边。
“什么嘛，难不成让我主动来吗？“
就在那张我无数个日夜都在想念的脸逐渐靠近的时候，我喝止了她。
“抱歉，你不是夕吧。“
“那么在乎那些做什么呢？“
“我已经死了吧，那还不如珍惜现在呢。“
“不好吗？“
一番发问让我产生了动摇。
一旁的夕，就像真正来到我身边一样。
仿佛曾经的一切都回来了。
我停下了脚步，握住了夕娇嫩的手。
“这小子，看来还需要我推他一把呢。“
我把手环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是？“
“这是，诀别。“
“你不是夕，但是谢谢你，让她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很想念她，恨不得，和她一起离开。“
“可是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这串手环是我对她唯一的念想了。“
“可是，多亏了你，我才明白了。“
“过去的回忆的确让我欲罢不能，让我流连忘返，恨不得一直生活在过去。“
“可是，没有未来的夕，终究不可能是我心心念念的她。“
“夕留在了过去，可我不能留在过去。“
“这样，她也会笑话我的吧。“
“这串手环，就当作送给你，送给过去的夕了。“
“再见了夕，再见了。“
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后是释怀的微笑，如沐春风，如沐甘霖。
“原来如此，那我就收下啦。“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山顶空无一物，你为什么还要前进呢？“
在带上手环的那一刻，心里前所未有的释怀了。
热泪盈眶，却是安心的泪水。
“山顶的确一无所有，可是我还可以创造。”
“就像，我和夕一样，什么都没有，却拥有无边无际的未来。”
“就像她说的，时间还有很多，慢慢创造回忆就好了。”
“那么，旭，我期待着哦。”
“我会一直在那边看着你的。”
夕的眼睛里，充斥着泪水，像是一块沉没在水底的宝石。
“那么，重逢就到此为止了哦。”
“你不是，幻象吗？”
“为什么，还会流泪呢？”
夕的眼泪落在了我的手上，是滚烫炙热的眼泪。
“谁知道呢？”
夕的身影逐渐消散，只剩下不断翻腾的云雾，冷漠地从我身边经过。
身体有些发冷，恐怕是刚刚情绪太过激动了吧。
“看来，不需要我帮忙了呢。“
再度跋涉，终于突破了迷雾，来到了山顶。
时间好像不是很对，居然是刚刚日出的时候。
我站在山巅，感受着寒冷的山风，感受着万里无云的无暇的天空，感受着朝日。
好刺眼，好明媚，好夺目。
我不禁用手遮住了眼睛。
在无垠的天边，太阳正在缓缓落下，释放着最后的光和热。
残阳如血，却也流金，歌唱着最后的光。
如此耀眼，如此绚烂。
原来，是夕阳啊。
原来，已经是落日时分了啊。
我凝视着天边的落日，丝毫不在意刺眼的光。
“我也曾拥有过一个，比你还要耀眼的女孩呢。”
骄傲，我很骄傲。
“我会找到她留下的答案的。“
“过去依然如此，未来还在等待。“
“无论如何，我始终相信她说的。“
“时间还很长，未来还等着我们去创造。“
我冲着空旷的天空呐喊着。
五年来积攒在心底的情绪倾盆而出，全部丢给了天空，全部留在了过去。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啊。
我为什么没能早点明白呢？或许早点明白这些的话，一切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说这些也晚了，至少，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也会照常落下的。
生命还在继续，那就不能蹉跎年华。
山顶很冷，身体也瑟瑟发抖，可是心却很暖。
“谢谢你，夕。“
忽然发现，手环赫然躺在身后的地面上。
金子折射着太阳的光。
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吧。
我走向山下，忽然间，山底的牌坊立在了我的面前，而我回头看去，那里并没有什么手环，也没有什么山顶。
我依旧在原地，在瀚海山的入口。
“结束了？”
孟章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休息吧。”
原来，一直都在原地吗？
原来，一直停滞不前的只有我一个人。
“嗯。”
孟章欣慰地看着我。
“明天还在等着你呢。”
从那一刻起，我清楚的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
它并不会无情地只知道向着前方跑去，而是，化作了你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回忆，永远定格在了过去。
未来一无所有，只等待着你去创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