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寒风呼啸地吹着，而我只能独自在宅邸外守候。
高耸的围墙里，传来迎送新春的欢闹；而在这堵围墙之外，是一颗粉碎了的心。
明明，新年要高高兴兴地；明明，这是我们新生活的第一个新年。
然而，此刻的我只能在此望洋兴叹。
红灯笼像是来自地狱一样火辣地燃烧着，街上的欢声笑语，仿佛阎罗小鬼们对我的讥笑，冬日的暖阳，化作了极地的烈日，空有让人目眩的光，却比冰还要让人寒心。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夕用生命换来的。
我想要看看她，哪怕只是，哪怕只是见一眼她的遗体。
可我，连她的墓碑都没有资格见到。
我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落魄地在朱雀宅邸外等待着，期待着有谁能够大发慈悲让我进去，哪怕是靠着夕的墓碑，说两句话。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煎熬，惨白的阳光炙烤着我。
煎熬，隆冬的风像是尖锥刺入我的脊骨。
正当我唉声叹气之际，掌心传来一丝熟悉的温暖。
我摊开手掌，一根发着光的火羽安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散发着点点热量。
我立刻从方才的颓废中振作了起来。
我已经不再是那时那个无能为力的我了。
我握住那根火羽，任凭它灼烧着我的手心。只因为，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够再次感受到夕的温暖的机会了。
我站起身，不知向何处走去，但我不会停下。
管他什么梦境也好，幻觉也好，无论什么都无法妨碍我继续走下去。
脚下的步伐愈发坚定，步子也逐渐自信了起来。
伴随着我的脚步，周围的景观逐渐变化，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青龙宅邸。
此时此刻，曾经的我就在那里。
他靠着父亲的墓碑，手中拿着一壶酒。
他已经白了一半的头发，黑眼圈已经在他的脸上扎了根。
他饮了一口酒，面色涨得通红。
“爹，孩儿不孝。”
“没能见您最后一面。”
说罢，一脸酒气的他跪在墓碑前面，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向您道歉的。”
接着，他又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祭告您的在天之灵的。”
他的额头裂了一个小口，鲜红的血从中流了出来。
他又一次磕了三个响头。
“爹，这是，感谢您的养育之恩。”
“我是个……”
“不成器的孩子……”
潸然泪下，突如其来的泪水和淌在脸上的血融在了一起。
要是曾经的我，肯定会这么想吧。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既陌生又熟悉。
我唤出龙枪，将灵气注入枪尖，奋力划向地面。
“虽然不知道又是什么奇怪的术法，但是我已经不是那种会被过去轻易束缚的人了。”
地面被我划开一道口子，地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提枪指向天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说罢，我留下过去的自己，独自跳进了深渊之中。
顷刻，我穿梭其中，意识回到了现实之中。
“旭哥哥，你终于醒啦。”
一起来，就看见暝紧紧抱着我的胳膊，手臂被夹在两座柔软的山峰之间。
“你说些奇怪的话，然后突然就晕倒了。”
“吓了人家一跳呢。”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没什么，谢谢你的关心。”
我将手臂抽了出来，四处张望着，在病房的角落里看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孟章。
“你醒了。”
他闭着眼，淡然地问到。
“嗯。”
“那就好。”
突然，我的胳膊又一次被紧紧抱住。
“旭哥哥，你可让人家担心死了。”
“不行，我得好好照顾你，你等着。”
说罢，暝一溜烟跑了出去。
“这孩子，还是这么冒失啊。”
等暝离开以后，孟章坐到了我边上，严肃地看着我。
“怎么了吗？这么严肃。”
他看了眼门外，确定了没人之后，他才开始说话。
“咳。”
“你突然晕倒，可能是因为你中了幻术。”
“什么！？”
他赶紧捂住了我的嘴。
“嘘—”
我点了点头，他这才把手放了下来。
“在温泉里，有很高浓度的灵气。”
“我想，这些灵气应该是经过特殊处理，等你吸入之后，就会影响你的神智。”
“说说吧，你还清醒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
我将我把暝错认成夕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这么说来，就更有可能是针对你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下最后一句话就离开了。
“记住，小心一些，这里并不安全，在弄清背后的真相之前，一定要警惕一些。”
晚上，我和孟章在客房里休憩。
他正在研究茶艺，而我呢，则是坐在床上，发着呆。
“咚咚咚”
轻快的敲门声传来。
“旭哥哥，我进来了哦。”
不等我答复，暝就自顾自地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一碗粥。
她穿着一身淡色的薄纱睡裙，蹦蹦跳跳地朝我而来。
“八宝粥哦，你最爱喝的。”
她坐在床上，双膝贴着我。
“快来，我来喂你。”
说着，她舀了一勺粥，送到我的嘴边。
“啊—”
我听话地将勺子含入口中，将粥一饮而尽，甜丝丝滑腻腻的口感立刻让我舒服了许多。
“谢谢你了，让你费心了。”
暝灿烂地笑着，自己也舀了一勺吃。
“我偷吃一口，你不介意吧。”
她还不在意地把我用过的勺子含在了嘴里，甚至还不舍地含了很久才拿出来。
这时候，银色的勺子上挂着粘稠的唾液。
她又舀起一勺，送到我嘴里。
“嘿嘿，好吃吧。”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我们喝完了这碗粥。
孟章像是无事发生一样，默默在一旁品茶。
“对了，旭哥哥，我可能要失陪一段时间了。”
“妈妈那边有点事情，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在这边玩的开心哦。”
“我不要紧的，你先忙陵光大人那边的事情吧。”
暝乖巧地点了点头。
“嘿嘿，我就知道旭哥哥最善解人意了。”
说完，她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暝是个好孩子，只是那股违和感却愈发强烈了。
夜深了，整个山庄都安静了下来，只闻山间鸟虫鸣，林间碎叶窸。
然而，我却久久无法入眠。
在温泉看到的夕，我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也不禁被拉入到回忆之中。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把床单弄得发皱，被子也被卷成一团。
“我说，你要是睡不着的话，就干脆起来走走。”
“人间还真是难得，这般景象竟是层出不穷。”
孟章无需睡眠，他整日坐在窗边，欣赏着青山的美色。
“一山一水，一石一木，一虫一鸟，一鱼一虾。”
“只是可惜了这般景色了。”
他莫名发出感叹，无奈地叹息着。
我没有搭理他，披上一件外衣就离开了。
不过，我并没有去山庄后面的青山，也没有去近岸的湖泊，而是去了温泉。
滴—哒—
滴—哒—
夜晚寂静的温泉里，只有从天花板滴落的冷凝水落入水池或是地板的声音。
偶尔会从地下冒出一阵热气，变成一个巨大的水泡，缓缓浮到水面，“咕嘟”一声地破碎。
这里晚上并不开放，因此也没有点灯，所以这里是一片漆黑。
不过，有些地方是露天的，还可以看到星月倒映在荡着微波的水面上。
“啊—果然比起那些，还是这里更舒服一些啊。”
那些，指的是市井。
比起喧哗的闹市，我更喜欢清净的自然。
明明是个公子哥，却还要装出一副闲适隐逸的模样。
我低声笑着，嘲笑着自己。
我走到一处水池边上，还冒着白色的雾气。
热气扑面而来，来自地下的热量让人感到亲切的温暖。
“稍微，放松一下吧。”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我一个人自言自语。
于是，我脱下外衣和睡袍，叠起来放在干燥的石头上。
一只脚先伸进水池里，激起薄薄的波纹。
不错不错，温度刚刚好，既不会灼人地让人无法呼吸，也不会因为低温而让人瑟瑟发抖。
接着，我放心地将整个身子全都泡在水里。
随着身体浸入水中，温泉的热度逐渐包裹着我，让人幸福的想要昏睡过去。
疲劳在此刻得到了放松，就连伤口也得到了安抚。
我低头看着在水里的身体，胸口上的划痕也好，还是腹肌上的伤疤也罢，也都变得虚幻飘渺起来。
胸口的三道抓痕是和夕在一起的时候留下的，至于腹部的伤疤，大抵是在白虎营那时留下的。
不过，还有淡淡烫伤的痕迹。
我抚摸着粗糙的伤疤，曾经的记忆也随之而来。
“人总是念旧的，尽管人总是喜新厌旧。”
曾经的我并不理解读到的这句话，那时还无法理解这种矛盾的感受。
不过现在，我也清楚了一些。
人不就是矛盾的集合吗？
嘴上说着人人平等，却对关系紧密的人关照有加；总是喜欢别人手里的东西，讨厌自己手上的东西，可是一旦被别人拿走了，却又怀念的不得了；追求梦想的一方，反倒是成了未来的奴隶。
仔细想来，人活一世，未来不属于自己，过去也悄然离去，唯一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也只有当下了。
把责任推给过去，把梦想留在未来，那当下呢？
倘若不能抓住当下，那这一生，真可谓是沦为了生活的奴仆了。
我又在胡思乱想，手指无趣地拨弄着水面。
不过这种时候，夕要是在我身边的话，肯定会阻止我吧。
毕竟，她总想着让我积极向上一点，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很满足，满足于她在身边，满足于无拘无束的生活，满足于当下而已。
我也没有她的能力，我看不到未来，也改变不了未来，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力享受当下而已。
我把嘴埋在水里，像是鱼儿一样吐着泡泡。
“旭，谢谢你。”
我和夕共同泡在一个池子里。
刚刚结束了搬迁的辛劳和逃跑的胆战心惊，难得有这样的时光让我放松一些。
我趴在水边，肩膀上披着用热水浸过的毛巾。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仍旧懒散地趴着，闭着眼睛享受着温泉。
“没有啦，只是…”
“嗯？”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不曾想迎面被紧紧抱住，但是力度却很轻。
头一下子就被埋在了柔软的胸脯里。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
肌肤之亲，奶香掺杂着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咸咸的，不知是温泉水还是蒸出来的香汗的液体滴到我的嘴里。
“真的，很感谢你。”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别的话。”
“我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幸福吗？”
“现在是不是稍微做到了一些呢？”
“哪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只要，能一直这样，就很满足了。”
夕搂着我，言语之间满是不舍。
“是嘛，那我就放心了。”
我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扶着她的双肩。
“我们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一瞬间，一丝不该存在于此刻的眼神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少女发红的脸颊。
她的头发一半漂在水里，一半被水打湿，还挂着许多水珠；身体很多地方都变成了比桃花还要美的粉红色，大抵是因为泡了太久的缘故。
我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嘴唇紧紧地贴在她的红唇上。
在触碰的一瞬间，我们就熟练地伸出舌头，舒展地交织在一起，又立刻收紧，不舍地缠绵着，彼此交换着体液，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片刻，我们才藕断丝连地分开，一条细长的银丝还不舍地留在我们之间。
欲望热烈地在心中燃烧着，让我无法冷静下来，尤其是在看着夕欲求不满的眼神时，像是火上浇油一样更加助长了我内心的激情。
夕也回应着我，不断与我贴合在一起，想要更进一步地靠近。
好一会儿，我们才冷静下来。
爱意难得地发泄了出来，夕还意犹未尽地娇喘着，呼出阵阵白气。
她的脸颊已经红扑扑地，身体也有些发烫，甚至比温泉的温度还要高一些，从圆润的胸口到纤纤玉颈处，冒出一些羽状纹路，像是在呼吸一般有节律地冒着红光。
“这是？”
夕不怀好意地坏笑着。
“这是，我们朱雀一族的秘密哦。”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诶，这是为什么啊。”
“不能就是不能，你撒娇也没用哦。”
尽管这么说着，夕还是主动地靠在我身上。
依偎了许久，夕才打破了平静。
“我，会很烫么？”
“要是太烫了的话，我就不贴着你了。”
“没关系，完全没关系。”
我连忙表示没有关系。
“与其说是烫，倒不如说是温暖呢，我蛮喜欢的哦，你可以多靠一会儿。”
“啊，好烫！”
夕毫无征兆地用手指碰了一下我，还特意让指尖变得无比灼热。
“怎么样，还说不烫。”
“不算不算，你这是故意的呀。”
情不自禁，两人就沉浸在了欢声笑语之中。
“我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沉睡在血脉里的力量开始慢慢苏醒了。”
“刚开始，还只是简单的花纹，和几根火羽。”
“到现在，身体上的纹路越来越多，体温也越来越高。”
“有时候，还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没什么啦，你不用担心。”
夕会这么说，那就肯定是某些了不得的东西，但是既然她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可能得知到底为何物了。
因为，夕总是如此，把一切都藏在心底，不愿意让别人担心。
“我说啊，夕。”
“你可以像刚离开朱雀宅邸那会儿一样，多任性一点，多依赖我一点哦。”
“我现在也在任性哦。”
夕甜美地笑着，远比一切蜜糖更加甜蜜。
“我现在，也很依赖你哦。”
夕灿烂地笑着，胜过千万星辰的璀璨。
我从遇到夕的那一刻起，我就只剩下一件要做的事情了，那就是陪伴她，守护她一生。
“旭？你今天也来啦，我还以为今天你不回来了。”
“虽然这么说，你不是也来了吗？”
霞尴尬地笑着，然后躲在树荫下面，收起了雨伞。
她的裙摆有些地方已经被打湿。
不过好在地势比较高，还有树来遮雨，勉强保持着干燥。
“旭，你说，我会幸福吗？”
正当我们沉浸在书里的时候，霞突然惆怅地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说到。
“霞，你人这么好，将来一定会幸福的。”
“是嘛，谢谢你了。”
大雨仍旧没有停下，哗啦啦地下着；阴云也没有散去，依旧遮蔽着天空；霞眼神里的忧愁也依旧停留在她的眸子里。
“如果没能得到幸福的话，就来找我吧。”
“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我拍着胸脯，说出书里主角那样的誓言。
虽说结果未必如此，但是我的决心毋庸置疑。
不曾想，霞顿时一扫阴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旭，你还真是有趣呢。”
“喂，我可是好不容易说出来这样的话啊。”
“就不能鼓励我一下么？”
我有些沮丧地耸着肩膀。
霞笑得更加开心了。
“嗯，那我等着你哦。”
“你可一定要，好好地找到我，然后给我幸福哦。”
回忆闪烁着，不知不觉间就将我拖入到过去的温存之中。
夕，我多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啊。
那个答案，我还是没能找到。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而且，那个答案，也一定是你的幸福的一部分吧。
我离开了水池，却又留恋地回头看去，那里除了漾着涟漪的水面，空无一物。
似乎夕一直在那里，可是却又什么也没有。
不过，这样就好，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嘻嘻，真不错呢。”
少女嬉笑着，眼里却闪着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