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灾厄的一千年过了,神必降下他的恩典,是大地上的纷争平定,是众相回归正轨。”
戴着兜帽的黑色人影跪坐在恢宏的神殿中央,双手合十祈祷,暗灰而枯干的短发自她的两鬓垂下。
“是天空中的众星震颤,我主将回到一切的中点,以祂无不能的伟力铸那秩序的碑石,以无不知的智慧降伏祸乱人间的魔鬼。”
她的声音嘶哑,语调近乎于声嘶力竭,阴影尚未遮蔽的皮肤苍白而无暇,嘴唇薄而发白,遍布半蜕的干燥死皮。
“主啊!那些异教徒亵渎您的意志!将您的圣徽踩在脚下,焚毁您的教堂,屠杀您的信徒!”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凄厉,像是在吼叫,像是在悲鸣,身体如同恐惧一般颤抖,泪水从眼角落下沾湿衣领。
“赞美您,万物的本源基石,众相的归去之所,一切……”
然而她终究没有念完主的尊名,一柄尖锐的枪剑贯穿了脖颈,鲜血染湿破旧的白色斗篷,带着面甲看不清面容的银甲骑士沉默的站立,在他背后是鱼贯而入的甲士。
骑士没有去管身下的修女,他撇下枪剑,修女纤细而无力的身躯沉重的倒下,扬起地上的浮尘,他仰头四顾,目光落在前方正上。
下午的阳光里尘土是粒粒光点,骑士透过窗户的阳光直视阴影里巍然而立的神像,神像的面容被磨平,仅剩下髦发以及手中纹有双龙的权杖可作为判断的依据。
“……神像推了,回去复命。”
骑士沉默良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宏伟的场景,当骑士真正去注意,便觉得毛骨悚然,那座面目被磨平的神像仿佛在凝视着他,露出悲悯的神色。
他没有拿走他的枪剑,背身离开,步履沉重有力。
这里曾是神明布喻之圣厅,是比那座刚刚易主的首都主教堂更甚的最神圣的场所,但如今人员凋敝,甚至于缺乏清扫,不若说后来的教徒更有功利心,竟无几人愿意来此苦修之地。
至于现在,除了那个修女的其他异教徒应该早已叛逃,骑士对此感到不屑。
骑士步出神殿,脚下是坚硬而粗糙的岩石,兼有沙砾,但没有树木,没有植物,午后的阳光在远处的坚岩山头投下刀削斧刻般的阴影。
他略微仰头远望,苍白的云絮萦绕着白雪皑皑的山顶。
“圣山,卡卡尼瓦。”
在伪神的典籍中祂自这里降临。
往日里,这里有圣光缭绕,虚幻的天使和唱诗班共诵着圣歌,看过的人都说身心被感化,恨不得一心一意崇奉伪神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这里的力量消散,伪神被真神诛杀,余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个空壳……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修女。
虽然说不忠不是什么好事,虽然说虔诚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骑士仍旧不理解那个执拗的修女……为何要衷心到如此地步?与其说他不理解修女,不如说他不理解这一类人。
在修女倒下的时候骑士看到了那张脸,应该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脸颊,但骑士只感到略微熟悉,想不起具体的印象。
也许自己曾经见过她?
反正是死了,想的太多也没有什么意义。
嗯。
千年之前那魔鬼亵渎了神明,令此人间战乱,兵戈四起,血流成河。
而今神明收回权柄,使这万邦和顺,众民安定,四季咸福。
嗯……
至于再再过去的历史,记载模糊不清,那些从深暗年代里活下来的魔法师和英雄们讳莫若深,三缄其口,更何况大多数已归神藏之所。
回去把修女的话告诉教宗吧。
骑士沉默的等待,直到背后教堂里扬起尘埃,甲士零零散散的出来,那个修女的尸身被放在一个硬木钉成的棺材里,回去大概是立刻火化,她的兜帽没有被摘下就囫囵丢了进去,大概是那群士兵也不愿意沾那个魔鬼信徒的晦气。
“这是圣战。”
骑士看了一眼身后略有嘈杂的甲士,淡淡开口。
他们无非是觉得残忍,他们甚至大多数曾是那个魔鬼的信徒,觉得同情或是无可厚非。
骑士其实并没有听清那些人的话,但他如此认为,他有一些他自己绝对不会承认的不安和急躁。
这里的天气开始冷了,骑士遥望远处的一处湖泊,已不再如明镜般透亮,应该是结冰了。
神曰,此地为亵渎者之罪所,祂要令其永陷苦寒,无人可入。
“该走了。”
骑士扯了扯身后的棉披风, 招呼身后的甲士,踏过崎岖的碎石子路下山。
临走之前,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坍塌的神殿,阳光照在其上,微微被雾遮掩,显出橘黄的明亮和温暖,立柱和穹顶坍塌,表明这已是一处废墟。
“抬那棺材的,稳当一点!”
……
在那神的殿堂处,神像碎裂的半张面目在光的照耀下微微有凹凸之处,与坍塌的立柱截面对称,阴影刻画,形成了一副立体的悲悯的面庞。
垮塌的穹顶掩盖了血迹,或许是一种不忍目睹,各式各样碎裂的马赛克在其中的缝隙反着光,闪亮而耀眼。
下起了第一片雪。
狂风于废墟的缝隙中厉啸,厚重的雪将掩盖这个废墟,一如埋葬每一具生命的遗骸。
然而在雪里微微扬起青绿色的光点,那些光点所在的地方风声停止雪水融化,有什么东西在被构建,风雪散开,一个光茧安安静静的躺在神像双手的碎片中央,好似被岩石环抱,几双抽象的眼睛从其上睁开,像在观察着这个世界。
风和雪更大了。
天逐渐暗淡下来,也许这一暗淡,便是几百甚至几千年,这里将永世与外界隔绝,也许。
废墟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扬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