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嘉音第二天踏入实验室，远远便望见009立在房门口。
往日那张沉静近乎带着神性的面孔，此刻裂开一道情绪的缝隙，眉峰紧紧拧起，下颌微微绷紧，正呲牙蹙眉盯着门前那一大团黑乎乎的排泄物。
柳嘉音唇角不受控制往上翘了半分，笑意还没来得及压下去，恰好撞进009的视线里。那双眼底翻涌的愠怒几乎要灼烧过来。
这股难闻的气味，可能会让本就不爱出门的009连续几天门都不会靠近。
偌大的隔离舱内排布着一座座大小不一的隔间，如同规格各异的牢笼，囚禁着不同实验体。周遭仿造雨林布置，可四处交错的电网时不时窜起细碎电光，时时刻刻昭示着这里绝非什么安逸的栖息地。
这几日三餐都是小冯、小曹送到房门外。遵照柳嘉音的吩咐，供给009的全部是做熟的肉食。
肉香漫开的时候，009会安静在门内静坐片刻，等送食物的人彻底走远，才会迈步出来，把餐食拿回自己的房间。
他边界感极强，一旦察觉到门外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便直接转过身，以脊背对着两人。
小冯与小曹每每见到这一幕，都暗自心惊。他们从未见过情绪、行为如此贴近人类的实验体。
柳嘉音之前让他们送来的蚕丝衣，009没有往身上穿，却把布料收进屋内，干脆垫在身下，当做坐垫。
单单看那张脸，像个养在温室、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价值不菲的蚕丝料子不穿在身上，反倒拿来垫屁股，透着一股近乎奢靡的别扭。
小冯内心：这实验体实在太过特殊，过往的样本全都没有自主意识，更没有生得这般酷似人类的。
“是啊，好大。”小曹下意识低声嘟囔。
“喂！你在看什么！”小冯吓了一跳。
“呃……哈哈，没什么。”
小冯指尖微微发抖：“你该不会是gay？！”
小曹还没来得及辩解，一道沉甸甸的视线骤然落在后背，瞬间叫他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柳嘉音站在不远处，神色冷了几分，指间把玩着一支黑色水笔，动作幅度不大，可落在小曹眼里，那支笔锋利得如同一把利刃。
“不该看的，不要看。”
“好……”小曹吓得浑身哆嗦，连忙应声。
柳嘉音心底莫名憋了一股火气。就算009不肯穿衣，这些人也该懂得非礼勿视的分寸。
“小曹，去打扫实验室的厕所。小冯，跟我过来记录数据。”
“是。”
“可是……”小曹还想争辩，论记录数据自己明明比小冯做得更好，对上柳嘉音压过来的眼神，所有话卡在喉咙，只能干巴巴应下：“好、好的。”
见此，柳嘉音才淡淡颔首。
柳嘉音与小冯穿戴好全套防护服，踏入实验体隔离舱。
“柳老师，今天是做体检吗？”小冯出声问道。
柳嘉音轻轻点头。
“这种工作交给我就可以，我操作很熟练。”换做从前，小冯能躲活便躲活，但如今柳嘉音前后变化巨大，他心底满是好奇。
柳嘉音没有答话，直接接过小冯手中的托盘。托盘里摆放着软鞭、药剂、麻醉试剂，还有数把形态锋利的器械。
视线扫过这些刑具一般的工具，原主那些残酷的记忆翻涌上来，一幅幅实验体满身鲜血的画面在脑海闪过。柳嘉音眉头紧紧蹙起。
“以后体检不必准备这么多东西。”
周遭气氛骤然沉下来，小冯连忙连连点头。
抵达009的隔间，凭借出众的视力，柳嘉音远远便看见009已经转过身，身下铺了一块蓝色丝缎遮掩躯体。如玉般白皙的面庞没有多余情绪，唇色殷红，双目闭合，仿佛正在休憩。
柳嘉音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再是全然赤裸。
他轻咳一声：“我进来了。”
009的眼皮轻轻颤动，懒懒抬眼扫过柳嘉音，随即又重新阖上双眼。柳嘉音明白，这是他默许的信号。
他带着小冯走到009面前：“往后009的体检全部由我负责。其余工作照旧，切记不要再动用这些会造成创口的器械。”
“明白。”
柳嘉音望向009，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怎么不穿衣服？”
话语不带半分责备。009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浮起一层茫然困惑。
在他见过的所有样本之中，从来没有实验体需要穿衣。
“是我考虑不周，你还不懂这些。”柳嘉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没关系，下次我给你带合身的衣物，今天先完成体检。”
他走上前，手中的手电筒调至最低档位，散出柔和的暖光。食指轻轻悬停在009的头顶。
“睁眼。”
009目光掠过柳嘉音与一旁的小冯，舱内陷入几秒死寂。他先闭上眼，再缓缓掀开眼睑。
柳嘉音循着原主残留的记忆，动作有条不紊。一手握住手电，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的眼皮，上下转动光源仔细探查眼底。
009瞳孔微微收缩，金褐色的瞳仁深处，丝丝缕缕诡谲的红，如同水墨画里晕开的朱砂，格外醒目。
柳嘉音心底暗道，原来并非纯粹的金色，倒是十分特别。
“眼部状态正常。”柳嘉音淡淡开口。
小冯在身后埋头飞快记录。
“头侧过来，耳朵朝向我。”
009顺从微微转动脑袋。柳嘉音指尖捏着他薄软的耳廓，带着兔类独有的细腻柔软，手电光线照进去，耳道干净完好。
“耳朵正常。”
“张嘴。”
一根细棉签猝不及防探入口腔，粗糙的棉头摩擦过舌根，沾染上淡淡的唾液。
009瞬间抬眼瞪向柳嘉音，眸底浮出愠怒。
柳嘉音笑意浅浅：“需要采集你的唾液做检测。”
小冯站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还能这么采样。
“口腔无异常。”
柳嘉音的手指没有立刻撤出，指尖摩挲过他打磨平整的牙尖，似乎尖牙较之从前又生长了些许，锋利感愈发明显，并非自己的错觉。
下一瞬，他的手指被口中温热坚硬的牢笼牢牢困住。
柳嘉音反应极快，一手掐住他的下颌，将一颗酸度极高的酸梅直接塞进他嘴里。
看见009面部骤然扭曲的一瞬间，柳嘉音心中笃定，这小零食算是带对了。
“把手伸过来。”
此刻009已经满心不悦，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柳嘉音也不多说，直接拿起大号钛钢指甲钳，抓过他的手掌开始修剪过长的指甲。一片片半透明的甲屑落在托盘之中。采样其实少量便足够，可柳嘉音有点强迫症，干脆把全部过长指甲修理整齐。
他全然忽略009眼底不断翻涌起伏的情绪，剪完之后，往他掌心塞了一把酸梅果当做安抚。
“再取一点毛发样本。”
柳嘉音按住他的胳膊，小刮刀轻轻刮下一层细软绒毛，小心翼翼包裹收好。
他转头看向发愣的小冯。
“哦哦！”如梦初醒的小冯连忙上前，小心收好这份珍贵样本。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预想。
柳嘉音搓了搓指尖，接下来这一项，确实该避讳旁人视线。
“最后一项，需要采集你的粪便样本。”柳嘉音抬手指向隔间深处那棵巨大葵树后方，那是009平时如厕的位置，“你明白我的意思。”
009没有应声，脊背缓缓绷直，睫毛纹丝不动，定定凝视着柳嘉音。长久甚少开口，他的嗓音如同老旧生锈的零件，生涩滞涩。
“为什么要来问我的意见？我只不过是实验体。”
“一件玩物。”
冰冷的字句像锋利刀刃，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小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脚尖悄悄往门口挪去。实验体竟然会思考这些，实在叫人心头发怵。
柳嘉音往前踏出两步，停在距离他半臂远的位置。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一边是翻涌的惊雷，一边是温吞的流水。
“要取用属于你的东西，自然要征询你的意愿。”柳嘉音语气平平淡淡，“玩物，那是情人间才会用的说法。”
009静静端详防护服之下他的神情，片刻之后面无表情接过他递来的特殊采样容器，转身走向葵树后方。
柳嘉音捻了捻手上的软布手套，目光牢牢锁在他离去的背影之上。
背影确实极具美感，可视线再往下游走，已经不适合细细打量。他干脆抬眼望向天花板转移注意力。
一旁的小冯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009要彻底失控暴走。
一个会思考、会言语，拥有完整喜怒的实验体，也难怪各大实验室不惜一切想要抢夺。
而柳嘉音心底已经盘算起来：今天就得着手筹备，009的奇迹暖暖装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