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德视角:
第二天,村长去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那天,刚好是阴雨绵绵的一个下午。
全村的所有人披戴着寿衣,跪在村长的灵堂前,默默做着祷告。
望着用柏木做的简陋的棺材,里面装着一位看尽世态炎凉的老人的灵魂,安静地停放在那里。
猛然间,一股思绪涌上心头。
我和村长并没有过过深的交情,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令人难忘的事情。
如果要我说出一件记忆最深刻的事,我甚至根本说不出来。
我们就是这样关系,十多年来,他负责出主意辅助我的工作,我则是依照他的主意来实行。
没有争吵过什么,也没有互相维护过什么。
硬要说的话就是熟人一般的关系而已,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以为自己会为他的死而大哭一场,会再次经受生死离别一般的折磨。
但事实上并没有我想象地那样煎熬。
在他的葬礼上,比起痛哭流涕的其他人,我甚至没有落一滴泪。
只是感觉胸口仿佛有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压在上面一样,呼吸有些困难,视线有些模糊。
而在这片模糊之中,我似乎又看到从前的我。
“你就是奥拉米斯家族的小鬼吗?看起来像个笨蛋一样。”
那是我们见面的时候,他第一次对我说的话。
我躲在父亲身后,像个羞涩的小孩一样。
不,那时候我才十岁,本就是个小孩。
也是在那天,父亲把我丢给了他后便不知所踪了,并将世世代代传承的别墅送给了我。
整个别墅只有我一个人住,吃的得自己寻找,喝的也得自己寻找。
我本以为这个花甲老人会照顾年幼的我,但事实上他几乎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死活。
只有在我上门求救时,他才会施舍给我些东西或者帮助。
说到底,我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他又有什么义务照顾我呢……
十一岁的时候,我在一位店老板家里当帮工,那时已经差不多可以维持生计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
直到那年的冬天,我的第二人格开始尝试夺舍我的身体。
为了拼死抵抗,我在野外的森林动用了家族的禁术,强行把他控制了下来。
而造成的结果就是这么躺在野外,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醒来不出意外地发烧了。
大脑一片空白,视野中的一切东西似乎在天旋地转。
我拼尽全力才艰难地走回家中。
模糊的意识一度让我感觉自己离死不远了。
但本能的求生欲望让刚回家的我又再次走了出去,走到了村长的家门口。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找他,我根本记不清了,身体似乎在被谁牵引着一样,不自觉间已经到了他的家门前。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独立呢……”
村长好像预测到我会过来一样,我没有扣门,门却被打开了。
他看到我,先是咋舌,然后就是一阵叹息和摇头。
当时的我因为浑身的无力,没能作出什么回应……
等到清醒后,他便立刻把我赶出了家门,也没关心我病到底好了没有。
我自然也没多说什么,顺从着他的意愿,我便乖乖回去了。
但毕竟是他救了我,为了报答恩情,我偷偷留下了一只自己家族的挂牌。
这东西在入关出关时算是一个通行证。
反正我有很多,也不差这一个。
不过,以他的性格来说,等发现后应该很快就忘记或者扔了吧……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外面闯荡了。
大概离开了8年,这期间,在我的争取下成功谋得了村子的贵族职位,同时我也干出了一番事业。
再次见到村长时,是回家和露西举办婚礼的时候。
他默默坐在嘉宾席的角落,一言不发,只是仰着头,仿佛在思索什么。
说起来,村长活了这么大岁数,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关于他妻儿的事情。
记忆里比我高出一个头的身形,现在看来却是异常的矮小了。
这就是所谓岁月的力量吧……
我没有上去和他搭话,就算搭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而已。
最后在会场解散的时候,他搀扶着拐杖,踉踉跄跄走到我跟前,说了一句:“希尔德啊,你可算是有点出息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以为他是在调侃我举办的婚礼为什么这么奢华。
当然,对于这件事我也有点自觉。
于是,我应付般地淡淡一笑,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再然后就没有了。
我作为村子的管理者,他作为我的助手,我们开始一起管理村子的各项事务,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说到底,我绞尽脑汁地思考,也只能想出这三件或许连故事都算不上的事情。
明明没有太多交集,可偏偏过了这么长时间,我居然还能记起来这三个琐事。
大概他也算是我的一个救命恩人吧……
毕竟如果没有他,我在那个冬天已经死了。
不,也许不会死,除了他以外我还可以找其他人。
村子里的人都很善良,他们不会对我见死不救的。
那这么一来,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了。
我就这样跪着,不知脑海里在想什么。
直到露西过来叫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
人群已经散去了。
只有我还在原地愣着神。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可别因此耽误了大事……”
虽然这么说,露西也是满脸愁容,眼眶微微红肿。
“没有很伤心啦,我可是连哭都没有哭……”
我笑着说道。
说完我就有些后悔了。
这样的说法是不是显得我有点太冷血了……
露西听完却笑着摇了摇头。
“人在真正悲伤的时候是隐藏不住的哦。”
“……”
……
临走时,突然想起来之前交给村长文件忘拿了。
“要不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我向露西说道。
“嗯。”
独自一人来到常来常往的会议室,里面还是一如既往地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利用火魔法点着常备的蜡烛,房间才多少明亮了一些。
我走到会议桌前,熟练地翻动着每个抽屉。
虽说是一个星期之前拜托他的事情,但他是那种只要不找他,他就完全不会去主动找别人的人呢。
按他的性格应该早就完成了。
果不其然,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一本用羊皮纸叠的很厚的文件正平整地躺在那里。
我顺手拿了起来,合上抽屉就这么准备回去了。
此时耳边突然想起了一阵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六边形木牌,穿孔的细线差不多变成了一片乌黑,看样子是被放在这里很久了。
应该是刚才拿文件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吧……
我弯腰捡了起来,抱着好奇的心态,轻轻吹去表层的灰尘。
上面刻着一个醒目的“奥”字。
心中掠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我把它握在了手里,笑着低语道: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可能本来就没有目标吧。
果然……
说自己不伤心是骗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