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夫小跑了一路过来,额上已是一片细汗,不过气也没喘上两口,就看见被莫梨紧紧压制住的赤面男,当即就讶异地开口道:
“女侠好身手!倒是我小瞧了女侠了,不过女侠可要小心,此人得了近来的瘟疫,才变得这般狂躁,女侠万不可大意将他放开!”
莫梨闻言,又往下看了一眼,此时这赤面男整张脸已是通红的一片,露出的胳膊也渐渐染红,这是瘟疫的症状,什么瘟疫是这样运作的?
不过莫梨不甚通医术,也就没往深里去想,而是对着这个女大夫说道:
“宽心,他这本事,还不至于能从我手里逃脱,不过这人方才看样子没了理智,见着人就要袭击,我看姑娘你也不像身怀武功的样子,只身过来好像就是来找这人的,不危险吗?”
莫梨有些好奇,这赤面男对于一般人来说无比凶险,便是大虫也不过如此了,这大夫也是真个胆大,都说医者仁心,看来便是如此了。
女大夫却摇了摇头,道:
“并非如此,我是刚刚知晓村里有人不见了,想着可能是觉得自己身体好些,硬挺要出来做工,才出来寻他的,村里还有些暂且没有染病的也一同跟出来了,只是…”
莫梨看着女大夫似乎还有话想说,却又自己咽了下去,大概是知道莫梨的控制的确稳当,便俯了身下去查看赤面男的状况。
莫梨猜出了女大夫的意图,同样将擒住的手换作双手捉住,将手腕露了出来,女大夫也不多话,接过手腕便搭手上去号脉,配合极是默契。
只是号了脉也不够,女大夫又在赤面男身上兜兜转转看过了几圈,让莫梨帮着把住赤面男脑袋,更是连眼睛口舌都看了个完全。
这种看法,要怎么判断病情,莫梨不懂,不过眼前就有个现成的判断在,莫梨只看着女大夫眉头紧锁,就知道定然不简单。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莫梨抬头,便看见不远处几个同样蒙住了口鼻,看装束,草鞋布衣,应是村人的样子的人,正往这边边走边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
莫梨的目光看去,正好与那边当头的一人撞上,那人回望回来,当即就招呼起边上几人一同看来,随后就是远远的,就有招呼声传来。
“柳大夫!”
莫梨知道了,这就是这女大夫刚才说的人了,原来这大夫姓柳。
很快四个村人便小跑着赶到莫梨旁边,见莫梨一人便将赤面男死死坐在身下,面面相觑。
“别愣着,麻绳带了吗?先将他捆上吧,总不好一直劳烦这位女侠吧?”
四个村民听到柳大夫的话,终于是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就从身后的筐里拿出些麻绳,上面油光发亮,可见是另外处理过的,更加结实,显然是早早准备好了的。
莫梨换了个姿势,村民们便上前将赤面男手足捆住,捆成了人体难以发力的别扭姿势,手法也很娴熟,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做了。
这等技术应该不是普通村民能够知晓的,不然得是做什么营生的地方,才能培养出这等熟手,莫梨不用想也知道,应该是边上这位柳大夫教的。
这倒是稀奇了。
若是过去,莫梨可能就因此对柳大夫上些信任,打算观察观察,不过莫梨如今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下意识思索到了这层,便没有往下去想,也没有放在心上。
村民们合力,便将被捆好的赤面男抬了起来,即便被捆得严严实实,赤面男还是不住地挣扎着,丝毫不考虑身体的状况,手臂上青筋暴起,好在麻绳结实,捆的方式也很用心,不然这副做派,莫梨真担心这赤面男会活活撕裂自己的肌肉。
人找到了,一个腾出手的村民在路边不远处找到了赤面男的柴刀,和半捆柴,顺手替他拿上,而后柳大夫便带着他们回了村去,莫梨也顺道跟上。
柳大夫见状,也是径直问起:
“女侠是要去前面的五石村吗?”
莫梨点点头,回答道:
“我是听闻灵泉县有瘟疫肆虐,才贸然进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的。”
柳大夫眉毛挑起,没想到莫梨竟是这么个理由,她还以为莫梨不过是路过此地,嫌绕路碍事才直接横穿过来的。
倒是正中柳大夫下怀。
“女侠大义,青禾佩服,那女侠可愿助我消解此处的瘟疫?我原本也有个会武的助手,不过被我遣去采购药材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女侠武艺如此精湛,做事一定麻利,真是帮大忙了!”
莫梨自然不会拒绝,这本就是她没有选择绕路的目的。
不过又走了一段路,眼瞧着五石村就在眼前了,莫梨忽得反应过来,方才柳大夫称呼自己是什么?青禾?
莫梨想到的当然不是教里已死的旗主,而是江湖里广传盛名的两位神医,其中那不问来历,仁心圣手的,她记得就是教柳青禾?
“原来姑娘就是圣手神医柳大夫?!”
饶是莫梨,反应过来后,也是惊呼出声,毕竟她也是头一回见到真人,柳神医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我救人的路上,从来没个久待的地方,除了路过的地方留下遍地的赞誉,见到柳神医的人还是偏少的。
安稳走了半路的莫梨忽得境叫,倒是吓了柳青禾一跳,这莫女侠看着漂亮,灵性的样子(路上莫梨也通了姓名),反应原来这么慢,忽然出声,她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于是柳青禾笑着说道:
“哪里哪里,都是人们抬爱,送了这么个名头,不过我辈医者,从来看的都是医术,名头再大,要是治不好人,又有何用?所以莫女侠还是唤我柳大夫就好。”
说着话,莫梨几人就已到了五石村的村口,一眼就能望见里面,到了这里,莫梨才勉强能看见些烧火的炊烟,不过并不是做饭,而是几只小火炉,正有几个女眷正盯着熬药。
莫梨当即便要进去,却被人伸手拦下,莫梨一看,是柳大夫,柳青禾对她摇摇头,示意莫梨稍等,便在身上寻摸,终于摸出了一块白布,递给了莫梨。
“莫女侠先戴上这个吧,虽然听闻江湖中人若是内功有成,便足以抵御八九成的疫病,但还是小心为上,这次的瘟疫非同寻常,万万不可轻视。”
莫梨自然不会逞强,老实地接过戴上,这才进了村去,进了村,莫梨便看到村里泾渭分明,一边是忙碌着的人,或是熬住汤药,或是清晰衣物,不过人并不多,远处几间较大的屋子用白布盖住了门口,莫梨隔着窗户,看见里面多的是躺着的病人。
粗略地估计一下,只这五石村里的人,就有将近八成都染了瘟疫,在那卧床不起,个个都是满面潮红的发烧模样,更远处还有间明显能看出加固了的房子,全然看不见里头,莫梨也猜不到是干什么用的。
直到四个村人小心翼翼地抬着赤面男去了那间屋子,打开的门缝里透出其中已有另外几个如赤面人相仿的人,莫梨才明白,原来是用来看守这些病人的地方。
四个村民马不停蹄地就去忙着接下来的要事,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莫梨看着眼前一片秩序井然的样子,可见调度者颇有水准,便转过头去看着柳大夫,想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柳青禾明了莫梨的意思,托着脑袋思索了半刻,眼中满是凝重,让莫梨看着都有些着急,最后柳青禾终于思考完毕,才拉着莫梨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村里的病人们都腾到了一处,因此空出了许多屋子,莫梨被带来这边,不用想也知道,这恐怕是要说要紧的事情。
“依莫女侠所见,刚才为女侠擒住的那位村民,武力如何?”
莫梨回想了一下刚才赤面男的表现,将本来的估计推进成准确的判断,才开口回答道:
“凶狂有余,却因此理智不足,空有无匹大力和迅捷的速度而难以发挥,破坏力虽大,但落到空处,便算不得数,真个说来,斗败三流的武者绰绰有余,要拼斗有些技艺的二流武者,就要千难万难,全凭运气了。”
看似莫梨的评价并不高,其实不然,毕竟辰朝习武之人虽多,但良莠不齐,有些不过只能打上三拳两脚的把式,口条灵活些的,也敢开馆授艺,因而不入流的武者也是数不胜数。
便是常为人瞧不起的三流,起码也得将一套完整的,有章法的武功套路练至纯熟,等闲能打七八个普通人不甚费力才大差不差。
能胜过三流,超过的习武之人就已经不知凡几。
“那我若是说,刚才的病人,在染病之前,并未修习过武艺,不过是身体强健了些,能肩挑两担水走上五里山路呢?”
这点,莫梨倒是也能从赤面男的身板上看出来,但凡积年累月地修行过功夫,都会在身上留有痕迹,比如那修行剑法的,和锻炼轻功的,身材,肌肉排布,乃至老茧之类的都会决然不同。
不过听这话的意思,莫非这赤面男并非个例?
“只是染病,就让一普通村民,连三流的武者不带兵刃,都能独斗六七个的存在,一跃拥有了不输二流的武力,那真是殊为可怖。柳大夫这么提起,莫非是刚才那赤面男的样子,已有前例?”
“嗯。染病的村民中,那些身体壮实的,便很有可能出现这种发狂的症状,算上莫女侠出手制住的那个,五石村就已有了六例,边上几个村也有。”
“只是这等症状过于反常,疫病疫病,外邪入体,窃取人之精气,折损肌体脏腑,只会让人虚弱,这等反而使出了原本不曾有点力量的,当真是不曾有过先例,太怪,太怪。”
莫梨听得出柳青禾意有所指,顿时严肃了三分。
“柳大夫的意思是…”
“不错,我怀疑这非是瘟疫,而是有人蓄意所为,恐怕是为了用灵泉县万千村民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