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县瘟疫一事干系重大,莫梨既一想到,便不打算扭扭捏捏,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林前辈,既然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
拿出了酒食,林中侯也就顺嘴吃上了,正掰着一只烧鸡的鸡腿,听见莫梨忽得说话,不假思索地说道。
“可是让小老儿我去抓那什么投毒的家伙?不去不去。”
“那就有劳…欸?”
这个回答倒是莫梨没想到的,依她对林中侯的了解,这老家伙虽然以那见不得光的手艺营生,但向来找的都是那些不仁的大户,从未听过他冒犯贫苦的人家,偶尔甚至还做过些义举,莫梨还以为林中侯会爽快地答应。
林中侯却是不耐的样子。
“小老儿我好不容易清净会,莫小子你就晓得给我找事,别忘了,你可还把我那宝贝孙女丢在徐州哩。”
这的确是莫梨的不是,不占理的事,莫梨天然就没什么底气说出口。
只是莫梨自己又不善寻人,对方很可能躲在灵泉县不知那个山里,若是莫梨自己去,可不知得找多久,若是能说动林中侯帮忙,不知能帮上多少人。
所以莫梨只能尝试晓之以理。
“此事是我做的差了,我在这想林前辈道歉,但灵泉县万千百姓何辜,还请林前辈再答应我!”
说罢,莫梨还郑重地一拜。
莫梨这般认真,反而让林中侯有些下不来台了,他不过是打算逗莫梨玩玩,没想到莫梨反应竟这么大,只好拐着弯找个台阶下。
“小老儿是做什么的?爬墙上梁,小手那么一寻摸,这找人什么的,是官差们的活计,跟我有什么干系。”
莫梨的眼中才透出失望,为自己的冲动自责,但难得脑袋聪颖了一分,下一瞬,就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那晚辈便请林前辈出手,去窃来那家伙重要的贴身之物!”
林中侯这才露出个孺子可教的表情,回道:
“说的什么话,那哪叫窃,叫取,知道不。我这门手艺的来头,祖师爷最早偷的,便是人头,莫小子你且等着,小老儿这就去给你取来!”
林中侯说完话,烧鸡也正好为他吃尽,只留下白花花的骨头,这才拍了拍手,随手揪了株草抹了抹油,就准备腾空离去,又忽得想起了什么,又对着莫梨说道:
“等会,莫小子,你说请小老儿出手,可还没说用什么请呢,这么着吧,上回你那徒儿的手艺,真个不凡,可让小老儿想念得紧呐,正巧那会就说了,下次见着莫小子你,就还让他给咱露一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中侯一路避着那些追踪他的人的耳目,自然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安抚下肚里的馋虫,如今见着莫梨,他倒是格外想念起那回吃着的烧鱼,当真是鲜得能让他把舌头吃下去。
这要求并不过分,只是莫梨却露出了难色。
“这…晚辈恐怕办不到。”
林中侯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怎么,你那徒儿没跟着你过来?真是奇了,小老儿那会见他的眼神老是粘在莫小子你身上,还以为那小子会跟你形影不离呢,这倒是失算了。那也行,正好这里的事料理完了,莫小子你可得负起责任,带小老儿去徐州看看咱孙女怎么样了,到时再吃,也不差这点时间。”
莫梨面上的为难更是溢了出来,能拧出水。
“怎么了这是?难不成你那徒儿做饭太好,舍不得让小老儿我也尝一口?”
林中侯看出莫梨的情绪有些低落,试图用些俏皮话活络下气氛。
只是莫梨却没这个心情。
“不是的,是我,我已经,不是他的师傅了。”
林中侯半闭不闭的眼睛骤然如鹰隼一般锐利起来。
“怎么个回事,与我说说。”
如长辈一般的口气,让莫梨不自觉就有了些放松,加之莫梨将这事压在心里时时咀嚼,一个人也难以承受,想着与人诉说,便又细细地讲了起来。
只是因莫梨回想起了那时的感受,说的又有些断断续续。
…
“他曾经与我说过,他喜欢我,但现在却让他知道了,我过去曾是个男人,而我并没有与他明说,怎可能不让他厌弃,我这样遮遮掩掩,又还有什么资格,去做他的师傅,所以我…”
林中侯捂住了额头。
“你那徒儿,当真是这么想的?”
莫梨眼眶有些红红的,听见林中侯突然问起,才抬起头来。
“?”
“我是说,这些不过都是你的所想,你可有真正去问过他的想法?可是如你所想的一样?”
“若真是这样,那老夫可得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说着,林中侯还撸起了袖子,其下的手臂虽然精瘦,但肌肉结实,色泽如精铁一般,好似钢铸铁浇不来的,任凭谁见了,都不会怀疑,其中蕴含着无匹的气力。
莫梨连忙拉住林中侯的手,手上运足了力,将它按下。
“都是我的问题,与他没有关系,苏和很好的,即便我那样子,他还愿意照顾我的感受,说希望我留下来。”
林中侯脖子上青筋猛得鼓起,看来是不用担心低血压的问题了。
“所以他已经说的明白,但你非以为他是为了照拂你,说些客气话,然后就那么走了?”
“可是,可是,明明我本是个男子,变成这副模样,还渐渐习惯,甚至连做派都有些偏移,又向他隐瞒了过去,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么?只会令人恶心。”
莫梨说着说着,又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膝盖,累赘被挤得从两侧溢出。
“莫小子!”
林中侯忽得开口呵斥。
“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子,这般矫揉造作,是你的做派么!”
莫梨讶异地抬起头来。
“我告诉你,你全想错了!你过去关心那些个不相干的人的事情的时候,都成天刨根问底,生怕不能真切地帮到别人,怎么到了你自己的徒弟,就不肯认真听他说话了?”
这话说的,莫梨感觉出了林中侯的态度。
“林前辈,你难道,也不嫌弃我,是个男变女的怪物么?”
林中侯又一捂额头。
“我问你,莫小子,变成现在的模样,是你本来就打算的吗?”
莫梨摇摇头,带动扎起的头发也随着动作在背上情扫。
“那不得了,这既不是你愿意的,那你又在纠结什么?有什么好嫌弃的?若莫小子你都算得上全无礼数的怪物,那天底下还有几个是人?”
“小老儿我大半辈子辰朝上下趟过十遍不止,不知见过多少腌渍的事情,那些表面多光鲜的人家,背地里做的那是一个比一个出格,休说什么扒灰,就是更脏,更乱,更臭的都见过。”
“莫小子你既是意外变成如今这样,又何须为此自责?”
林中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倒让莫梨轻松了许多,只自己由男化女的这一遭,就一直淤在莫梨心底,时时刻刻让她纠结,不敢声张,此刻终于知道有人理解,认同现在的自己,莫梨总算松快了许多。
“但是,但是,我还慢慢习惯了现在这样,甚至偶尔都会忘了,自己本来是男人,心思想法都跟那女子一样了。”
莫梨的话语更加哀愁。
“那又怎么了?”
这话更是出乎莫梨的意料,竟让莫梨有些逮住。
“变成女子有什么不好的么?说起来,莫小子你这性子,变成这女娃娃的身体磨一磨,倒是顺眼了许多,多好的事情。”
“可是,这,这…”
莫梨全然没想到林中侯竟认为自己现在这模样反倒更好,开始语无伦次。
“莫小子,你就说,过去的你,要是在这时候到了灵泉县,是不是会主动出手相助?”
莫梨点点头,不然呢?
“那你现在在这,是不是也是因为你看不下去,不忍心,所以才闯进这疫区?”
莫梨又点点头。
“那不结了?你过去怎么想的,现在还是怎么想的,过去怎么做的,现在还是怎么做的,有什么不同,男的女的,不都是你莫梨吗?哪里变了?那些子成天嘴上说红粉骷髅,肉体皮囊,也没见他们就看开了,敢跟尼姑住一块,怎么莫小子你还纠结来纠结去的。”
一番话说得莫梨有些愣愣的。
看莫梨这样子,林中侯也就明白这一时半会莫梨是轻易想不通的,不过起码这番话还是有了些作用。
“罢了罢了,小老儿先去了,莫小子你仔细想想吧,你当真想要离开么?”
话音未落,林中侯就已不见了踪影,除去地上随手丢下的一地骨头,根本看不出刚才有个人在这里,莫梨却呆愣在地,内心纷乱一片,各种想法冲突着,结合着,却迟迟整理不出个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