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比青州更北的地方,寒风如刀,裹着满天的霜雪。
这样的天气里,一伙军士骑着高头大马,拍成紧致的队列,前后有序,就连间隔也几乎分毫不差。
在这样的风雪中,这伙军士却不见半点杂音,休说是交头接耳的说话声,便是胯下的马匹,也没有偶尔的嘶鸣。
整队人连人带马俱都藏在遮住了八成身子的甲胄中,银亮的甲胄混在白地里,似乎融化在了满天的风雪中。
这是边疆守军中最精锐的一批,所有人中没有一个弱于寻常江湖的二流高手,披上全身披挂,便是与一流捉对也不会逊色。
而若是一整队人集结在一起,结成战阵,就是两三个宗师见了,也得一齐抱头鼠窜,凭着轻功身法尝试脱逃,几无战胜的可能。
这样的精锐,自然不是平白出动的。
每年秋后冬前,北面总会有小股的的骑兵流窜进入辰朝的疆域,劫掠些粮食人口回去,这便需要有这些边境的守军将其抵挡驱逐。
而每隔上个十几二十年,北方的草原上诸多的部族中出了能人,将其捏合成一团后,更是必定伴随着对中原土地的大举进攻。
这样的事例屡见不鲜。
不过辰朝立国数十年,迄今为止,倒还没有发生过。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昔日辰朝立国前中原乱世,北方的草原人自然也不会忘了插上一手,结果就赶上了陆平的横空出世。
结果自不必多说,陆平不止是打断了从北边伸进来的手,更是领兵一路直捣黄龙,将草原上才分久必合而出的政权打了个稀巴烂。
直到这些年才算缓回了些元气。
饶是如此,坐镇北边边疆的军队,也向来是辰朝最为精锐,最为能战的军队。
但这个冬天,却与以往不同。
也是因此,这一队军士,才会在大雪的日子里出没在茫茫一片白的雪地上。
忽得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足可没过马蹄的积雪中,仍能发出这般清晰可见的声响,足见来者的焦急。
军士们一言不发,只是两相错开,一张张弓已经被取下抬起,面对着声音的来处。
为首的将军却已经招手,便让警惕的军士们放下了武器。
来者是他派出去的斥候,如此焦急,许是打探到了紧要的消息。
果不其然,一道黑点自远处从小变大,逐渐变作了骑着马的人影,这时,将军才迎了上去。
“江将军!有重大的军情!”
“快说。”
“西北方两里的地界,有一整队北胡的尸体!”
“带我去。”
于是马不停蹄,一整队军士复归先前寂静无声的样子,只是换了个方向,沉默无言地行进着。
不多时,便到了方才斥候所发现的地方。
“这…真是…好样的!”
被唤作江将军的人难掩吃惊和振奋,这不难理解。
因为前方零散着,倒下了一地的尸体,皆是北胡的打扮,各自背着马弓,腰里佩着弯刀,就连皮甲,也都有装备。
不止是人,就连他们的马,也一个不剩尽皆倒在地上。
十二个人,十二匹马,流出的血液,将天地间这最纯白无暇的染料浸染雪白的大地,污作一片猩红。
江将军下马上前,俯身查看起这些尸体,人身强体壮,凸起的肌肉格外结实,马也是毛色顺滑,牙口甚好,便是他对马的了解并不深,也能看出,这都是上等的好马。
那么这伙胡人是什么身份,不言而喻。
“而且,你们看,这些人的装备,十分相近。”
麾下的军士也依言上前查看起来,的确,这些人与前几年来打秋风的那些流窜胡人并不相同。
草原上放牧牛马,稍逢意外,就容易断了生计,又是分作各个部族,彼此之间也时常争夺水草丰厚的地界,还有牛马人口。
前些年的流窜胡人,便是因为冬日苦寒,若是在一年中稍微出些意外,过冬的指望便很勉强,只能冒险向南进发,只要能在辰朝的村落里劫掠到粮食,便有了过冬的指望,甚至能为来年做助力。
听着有些可怜,但村民的粮食,也是他们每日下田,顶着寒冬酷暑以血汗苦力收获的,叫胡人夺了去,那他们吃什么呢?
因而每年秋冬相接的时节,直到冬日的前半,镇守的军士们都要提起警惕,四处巡逻,保护边境的村落。
这种情况下,来劫掠的多是在斗争中失败的小部族的壮丁,混着些贪婪的大部族的人,装束自然多是零零散散,并不齐整,甚至多是有些破烂的(比起辰朝军士们的装备来说)。
但眼前的这些胡人,装备比起那些参差不齐的小部落胡人而言,精良了不止一筹,且似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相当齐整。
这让江将军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随手拾起将要被雪覆盖的一柄弯刀,上面半点缺口都不见,只是抖了抖,便放出了重见天日般的反光,在这大雪的天里,几乎能闪瞎人眼。
“这些绝不是那些小部族能拿的出来的手笔,而是…”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草原上,分裂纷争了数十年,如今恐怕已经又出现了一股能将其捏合在一起的力量。
不然也不会选在这个时节南下。
入冬已久,在这样满天的雪里行进,对粮草的消耗可又要翻上几番,没有够大的势力在后支撑,是绝做不到的。
因为江将军这次的出动,便是因为各地的哨探报告,发现了多批这般的胡人出没。
又要起战事了吗?
江将军不禁地想到,毕竟捏合起一个统一的政权后,草原上那批胡人的习惯,便是要向南。
他倒是不惧战事,辰朝练出他们这些精兵强将,为的就是打断任何一只胆敢伸进来的手,就是见了这些死去胡人的装备,他更能确定,自己手底下的队伍,打发他们轻而易举。
只是这终究不是件好事。
尤其是对住在边境的百姓而言。
而且还有个问题。
他和手底的军士们才到这里,那这些胡人的死,究竟是何人所为?
江将军挨个翻起,检视起这些胡人的尸体。
每个人的身上,都只在心口,或是脖颈之类的要害处,有着将将好的刀口。
干净,利落,江将军甚至能想象出,那持刀的人,轻描淡写,头也不回,一个错身,便是一人倒下的景象。
极度的自信,就好像这一刀出手之后,对手就只有死这一个结果。
而且这些刀口皆是刚好的深浅,浅一分,对手便绝难立死,而深一分,又会过火。
江将军又查验起雪地上凌乱的痕迹。
满天的雪极大,但还没来得及将地上的痕迹掩盖,尸身尚存着温度,淌出的血,也是才凝固不久。
这说明江将军他们发现这处战场很及时。
地上的,除去江将军一行人过来的马蹄印,地上便都是零碎的马蹄印,偶尔插在雪地里的箭矢,还有…一个人的足迹。
足迹?
江将军有些如在梦中的感受了,因为这些足迹还算清晰,只消长了眼睛,都能轻易辨别出,这都是同一个人所留。
也就是说,是一个孤身的刀客,一个人独斗一队骑着快马的胡人好手,并且一个都没让他们留下?
江将军放眼,只见到来的一阵马蹄印,而没有仓皇逃窜的痕迹。
步克骑,本就是极难的事情,更罔提能配备胡人中算是上乘的装备的人,武艺怎么说在胡人中也能算上前列。
胡人也并不是没有武功流传的,只是相比辰朝重要大地的人杰地灵而言,北胡的武林,相对就衰微了许多,但能站到高层的,总是弱不到哪去的。
甚至在历史中,草原上,也不是没出现过能力压中原武林的人物。
这让江将军越发好奇起,在这里斩杀了这队胡人的人的身份。
上一个做出类似壮举的,还得追溯到辰朝立国那会,那个猛人,叫作陆平。
相隔三里多的地方,常无情早早就已收刀归鞘,气息均匀而稳定,不见半点波动。
鞘中的刀极为干净,与其说是擦干净了,不如说是从未染上污物。
这时,常无情才有心思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拆开来,里头是卷起的信,上头还留着没散去的香气,应是沾染上去的。
“呵,那老太监死了?那可真是件好事。”
“不过这个关头,却要叫我回去?可惜了,这里倒是个磨练武艺的好地方,错过了再等,可不知要多久了。”
“唉,罢了,谁叫我这一身武艺,还有性命,皆是他所赐下的呢,这份恩情,也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随手扯碎了信,零落的纸片洋洋洒洒地散在雪地里,转眼就被下一刻降落的雪花覆盖,没了影踪。
常无情孤寂地走在雪里,只见雪花不断飘零,掉落在他身上,漫不见底的路途,他却无动于衷,还是方才的模样。
因为落下的雪,尚未沾上常无情的身体,便被恍若虚幻的,从常无情体内不时飘摇出的血光消融。
而远处那些倒在雪地里的胡人,还有他们的马匹,死不瞑目的眼中,最后映着的,是一线美丽至极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