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看热闹是人们从古至今都没有抛弃的爱好。
尤其是现在入冬已久,各家各户要做的事情多是早在入冬前就已处理妥帖,每日自然就清闲了许多。
这时节,城中百姓多是无聊的紧,骤然出了比武招亲这么件大事,且不说这招亲的人家,是青州城中权势极大,又颇为神秘的江家。
光是被吸引来的青州各路武者会在这擂上比斗,江家也不禁外人旁观,就足以吸引城中闲来无事的百姓们前来凑个热闹。
这就苦了贪睡来晚的莫梨,她如今身量矮小,但凡是能吃饱的,长足了身子的人,总能高出她一个头来,站在外围,擂上的比斗,莫梨是一点儿也看不到。
累得莫梨顿时回忆起在青木镇看擂时的场景,那时苏和将她举起,让她骑在徒儿肩上,莫梨霎时就重新高出前面的一干后脑勺,能将最前头的擂一览无余。
羞愤的同时,也让莫梨有些小小的得意。
但是现在…
莫梨望了望四周,边上的人都只顾着瞅着远处比斗的人,或是评头论足或是喝彩,并无一人注意到被夹在中间,进退不能的莫梨。
也不会有一个人,和煦地笑着,将莫梨抬起,用自己的肩膀让莫梨能登高望远,并递上莫梨爱吃的点心了。
骤然生出这么个想法,让莫梨的心都停下了一瞬。
她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这是自己会生出的想法。
自己的过去已经尽被另外一个莫离所夺,如果连自己都不承认自己还是过去的那个自己的话…
莫梨不敢往下去想。
这时,周围的嘈杂忽得沸腾起来,莫梨用心分立出那些喧嚣的人声,才辩识出来自擂上的声音。
“开!”
是一声厉喝,莫梨能从这中气十足的喝声中,推断出发声的人使足了气力,有去无回,这通常是打开了对手的架势,欲以一招决胜才会有的气势。
果如莫梨所料,片刻后,就有一沉重的物什落地的声音,身边冒出齐齐的喝彩。
莫梨有些受不了,看不见台上的话,这来还不如不来,莫梨想了想,索性准备离开,不若换一个切入点,说不定也比在这苦挨更加有用。
于是莫梨抬脚,从人群中的空隙穿过,准备离开。
这时,却有清亮的声响传至了莫梨耳边,声线之熟悉,叫莫梨瞬间止住了脚步,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去…
然后占满了视线的,是前人的背。
似是感觉到了莫梨的鼻息,前方高挑的人影还回过了头来。
“小姑娘,你瞅咱背干哈?”
莫梨来不及为此尴尬,心里只想着确认那声音的来源,匆匆跑开,甚至用上了几分力气,将堵在前头的人挤开来。
莫梨脱离了最聚集的人堆,来到了人群的边缘,此处已是边缘所在,一旁便是别家的屋子。
也不顾忌一旁人多眼杂,莫梨足底一蹬,整个人平平吊起,就站到屋顶,视线转向擂上。
那里,适才才被打下一个挑战者的擂上,赫然已经站上了新人,熟悉的打扮,熟悉的身形,还有…熟悉的面目。
以及,传到耳中的,熟悉的声音。
“在下苏和,请赐教!”
莫梨呆在了原地。
他,为什么要上这个擂?
苏和的名号并不响亮,比起在李府之战中做主力的莫梨,只在最后插上了一手的苏和声名并未传开。
而梁府之事业已过去了半年有余,即便远在青州,苏和那不希望别人叫出的外号,也已经淡去。
因而当苏和在台上报出了名姓时,下方的人,并没有几个识得他的,加之苏和面貌年轻,更是不叫人看好。
虽说是比武招亲,但并非是江雪华出面,将前来的挑战者一个个尽都挑下台去。
只因闻讯而来的好事者颇多,若是一个个挑过去,便是挑到明年也不定见完,毕竟人非机关,总要有休息的时候,也少不得有本来自觉本事不足的人,见江雪华久战而疲,又生出了侥幸的心思。
所以这比武招亲的擂,乃是选拔,但凡有人能在台上历经五场比斗而不败,便能入座成江家座上宾。
而等到这般的人凑足了十五人,江雪华才会出面,为其补上最后一员空缺。
随后就是两两捉对,直至决出最后一人,若江雪华能得胜,便有了由头推脱,而若是旁人赢下了头名,那自然便能与江家结成姻亲。
看似是对江雪华极为利好的条件,因为比武招亲一事传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来者多是青州本地的人士,而江雪华,早在半年多前,就已挑翻了青州泰半有些名声的门派。
但那京城杨家的来人,既然肯接受这一条件,便说明,事情并非这般简单。
这并非是苏和所要考虑的,他只是听从了林中侯的建议,才上台一试,看能否激莫梨出来。
报完了名姓,苏和并没有将目光停留在对手身上,而是向着四周望去。
擂边的座上,已经坐了两人,一人面相凶厉,衣物单薄,甚至在冬日敞开了衣襟,露出了满是护心毛的胸口来。
另外一个,不知是眯着眼睛,还是眼睛生来就小,如一条线一般,嘴上挂着淡笑,穿着的衣服色泽淡素,但衣料与式样,绝非凡物。
这俩人是在擂才开不久,就接连击败了五人,成了预留的十五席中的人,引得围观的人不时侧目。
这却并非是苏和要找的人,他不过瞥了一眼,目光旋即转向了别处。
在下方的人堆中只是一扫,苏和也知道,莫梨的个子,不大可能会混在人堆中,因而苏和的目光,更多放在了外围的屋顶,阳台等地方。
看见苏和的视线扫来,莫梨下意识一缩身子,便借屋脊遮住了自己。
莫梨还不想让苏和瞧见自己在此,还看着他上擂,准备比斗。
毕竟是自己一时意气出走,叫苏和瞧见自己还关心着他,那在他心里,自己也太过反复了,说不得,自己就变成了口不应心的形象。
不对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想法!
莫梨有些恐慌了,她本活过了三十余年,只有两年是纯在山林中度过,后来当了教主,更是见过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们。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般的心思,实在是像极了那些怀春的少女,格外在意情郎的思绪心念,小心翼翼的敏感样子。
但这般念头将起,只是有个预感,就被莫梨迅速地掐灭。
她不愿相信,这就是自己心里的想法。
但擂上传来一声怒吼,莫梨还是身不由己地探出了头,窥视起擂上的情况。
“好你个小子,看来看去的,竟敢小看我!”
莫梨注意到,擂上才拿下一场的汉子,头上还透着青皮,只有些才生出的发茬,提起了手中的长棍,便是一记毒蛇出洞,直取苏和胸腹。
却是苏和四下张望,叫着汉子以为苏和瞧不起他,顿时心头火起,也不顾报上名号,挺起棍子便是一戳,誓要叫这嚣张的小子现个大眼。
这一记毒蛇出洞老练娴熟,力道与精准并俱,莫梨瞧得出起码是十年的功夫。
而且这汉子下盘稳固,手中递出的棍子真如窥到破绽的毒蛇一般电射,足下却依旧稳固,仿佛扎下了根,基本功之稳固,可畏可怖。
而对方的根底与内功,在莫梨眼前,也几乎是赤条条的了。
“金刚宗出来的人?”
佛们在辰朝并不势大,但那是势力而非武学,在莫梨看来,金刚宗无论是武功还是内功,都有其独到之处,区别与大流多矣。
看对方顶门,大概是还俗的弟子,更甚者,是被驱赶出的弟子。
莫梨心忍不住揪起,她对苏和的认知,还停留在分离时,武艺虽勉强也算是登堂入室,但多在自己所传的破剑七式对剑法的特攻。
眼下这贼秃,趁着宝贝徒儿分神,许是寻找自己的时候趁隙袭击,眼光也毒辣,就是让莫梨来做,大概也只有八种出手能够更好。
莫梨担心苏和会吃实这棍,那贼秃出手,不见收力,也不止佛门的慈悲学到了哪里,若是真吃实了,落败只是小事,莫梨怕苏和会吐出一蓬血来,肺腑脾脏受到重创。
这样莫梨会心疼的。
足底蓄上了劲,明明担心着被苏和发现自己,莫梨却不自觉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在莫梨目不转睛的瞬间,苏和也同时动了起来。
莫梨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见得清清楚楚,苏和不仅手足,就连腰腹,腿,都不见移动发力,但苏和的身体,像是被提着线操纵了一样,诡异地平移了一分。
这是莫梨武艺有成以后,难得的见到,还有自己看不懂的路数。
怎么做到的?
疑问填满了莫梨的脑袋,但莫梨无暇他顾,因为苏和在众人的意外中避过这一记后,也理所应当地展开了回击。
“这点耐心都没有吗?既然你急着下去,那我好心成全你,这就送你下去。”
苏和平淡说出了一句,并没有因偷袭生出半点情绪波动,或者说,是并不在意。
苏和利落的闪避惊起一片叫好,而后,便是一道耀眼的刀光划破长空。
在苏和面板上,棍法足有320,凭借一手棍术,足可自立山门的金刚宗还俗弟子陈皮,只见一道白光划过眼帘。
陈皮并没因为苏和的闪避惊慌失措,金刚宗修行二十年打磨武功,他的心性总也有了长进,两手一翻,止住了棍势,并撩起长棍,挡在了苏和的刀路上。
他甚至没有去想苏和是如何闪开他那势在必得的一记的功夫。
在莫梨看来,陈皮的应对对他的棍法造诣来说,可称滴水不漏,倒不如说,以这番表现来看,陈皮先前的暴怒而起反该是作秀,营造自己冲动的表象。
不过避开这第一下,莫梨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这贼秃的棍子是沉,但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儿,也不是吃素的。
依莫梨最后记得的苏和的身手来看,大概只消十个来回,苏和便有极大的可能逼这贼秃露出破绽,随后单刀直入,把握胜局。
莫梨才在脑海中预想完,擂上的比斗,也同时落下了帷幕。
苏和的刀,已经绕开了两丈的长棍,抵在了陈皮的心口。
就连台下的一众观众,都无从惊呼,而是寂静无声。
发生了什么?男女老少等不同的人心中,浮现了同样的疑问。
莫梨也在房上喃喃地道:
“跟方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