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结果叫整个会场都沉寂了下来。
本就打算伺机上台的来者，多少都有眼力，瞧出杨甸的外强中干。
而只是来看个乐呵的百姓，也都见过了锤汉上一场挥舞一双发亮的银锤足足一刻钟，才显出些力亏的样子。
对比之下，杨甸看起来十足应上了话本里反派纨绔的样子，依着百姓们平常听些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或是广为流传的话本，这样的角色通常手上平平，尽是靠着狗腿子仗势欺人。
看见了大锤照着面门呼啸而来，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的杨甸，察觉了手上实实在在的触感，又久久没有吃痛，才偷偷睁开了眼睛。
见锤汉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扑在地上，一时爬不起身，杨甸自己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随即转作了然，用喋喋的声音大笑起来。
莫梨紧紧皱起了眉头。
杨甸的手上，的确是有几分力道的，修行武艺，最要紧的就是打熬身体，放在初期，内功的效用还不显的时候，这点更是显著。
杨甸修行并不用心，但杨家在京城也是绕不开的大户，日常饮食也是非同一般，有军中教习为他指点膳食的注意，杨甸的一身腱子肉，也还是有几分气力的，休说胸口碎个大石，就是徒手捏个个把石块，也算不得事。
不然对武道无知如杨甸，也不至以为自己已算有了点修为，进而怠慢了修行，气走了教习，还有胆上台。
杨甸这一掌印在锤汉的胸口上，能打的其闭过气去，莫梨并不意外，把握到气息交换的间隙，就是用再少上一半的力，莫梨也能轻易做到这点。
但…杨甸根本没这个本事，从他见着对手的招式，竟还会下意识闭眼，就足以得见。
这也是台下许多人疑惑的原因。
一旁安坐的苏和，也眯起了眼睛，疑惑这数值差距明显的两人，是怎的一瞬就决出这样的结果，莫不是请了演员？
这样的小动作，却瞒不过莫梨。
莫梨瞧得分明，在锤汉招式已成，将要接敌的一瞬，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裹在强风中弹去，就连割裂的风声都不曾传出。
正是这个黑点精准地命中了锤汉的檀中，打乱了他的气息，才有杨甸一板一眼拍出的一掌随后印上，彻底扩大这重缺漏，叫锤汉闭气而倒。
有人暗中作祟。
可惜的是，那黑点，莫梨所料不差的话，应只是泥点于手上揉搓而成的泥块，台上今日不乏人切磋，早砌满了泥印子，那泥块落地，就如与入了水，哪里还能寻见，就是寻见了，也不好以此做凭据，指出有人插手。
并且这泥块乃是从人群中射出，又辅以奇特的手法掩去了风声，饶是以莫梨的眼力，也是在泥块射至台上的一瞬，才将其捕捉，其他人，只怕是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这微不足道的泥点。
而且，能在区区泥点上附上这般内力和手法，那掷泥之人，内功与暗器的修为非同一般，说不得，就是哪个暗器大家，人称宗师的高手。
天下之大，暗器之道因其常用于阴损的用途，多不受江湖人待见，修行之人，也就多在那几个有着精深暗器手法传承的大家。
其中能至宗师级数的好手，更是千里，不，万里挑一。
而据莫梨所知，青州，并没有这样的家族存在。
那么，那且不知是谁的暗器大家，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青州城，又在这时插上这么一手？
莫梨想不到。
虽然这只不过是两武艺微薄之人间的比斗遭到了干涉，除了莫梨，似乎再没其他人察觉，而无论是锤汉还是杨甸，料来在擂上也呆不住多久。
但莫梨的直觉告诉她，其中有大大的不妥。
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情况，莫梨最是讨厌，偏偏苏和就在不远处，莫梨却不好就这么过去，将自己的疑问说与他听，寻求他的见解。
暂且按兵不动吧。
担心贸然戳破此事，无有凭据难以证明，反会惊动了出手那人，莫梨虽是气不过，还是按耐住了出手的欲望，先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
见不得杨甸猖狂，很快，便另有一昂然大汉跃上了台，双足触地，震起一片灰尘。
壮汉生有七尺高，是莫梨最瞧着生厌的一类的人，且身上肌肉虬结，可见是走刚猛凌厉路数的武者。
才站稳了脚跟，壮汉当即开口，嗓音雄浑有力，震得靠近擂边的人们耳朵都生疼。
“你这不知所谓的小子，只不过赢了一阵，有什么好叫嚣的，老子来做你的对手！”
说罢，壮汉还舒缓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阵爆豆似的声响。
苏和瞧了瞧，这壮汉，倒是有些面善的样子，许是在哪见过，用了些时间，也是想了起来。
这壮汉跟苏和也算是熟人，在青木镇时见过，当时在李府家的宴上，这人最是鲁莽，还跟自己起过冲突。
没想到还能在这碰见。
苏和挪了挪屁股，这壮汉苏和见过他出手，虽没个兵器耍弄，但那身腱子肉，加上应是刚猛霸道流的内功，打出的拳只怕比他所来之世的拳王都要有劲。
这般选手，总不会像刚才一样莫名其妙地落败了吧？
但赢了一场，杨甸本就不知哪来的自信更是暴涨，还以为自己的本事更在自己所想之上，同样张狂地回敬道：
“瞧见了本少爷的本事，还有胆上来，也是有种，本少爷便恕你无礼，可别跟这家伙似的，连一下都受不住！”
擂边守着的江府家丁爬上了台，将锤汉偌大个身子并着两锤一同抬下去，不远处就有江家请来的大夫，为这些比武中受了伤的江湖人医治，一应费用皆有江家承负。
“好！你小子记着了，今天打败你的，是爷爷我齐雄，咱们武林好汉，可不是你这富家公能小瞧的！”
一声锣响，齐雄整个人如直立而起的大熊，操着拳头便往前奔，踏得擂台如一张大鼓。
这般动静，直叫基本的马步桩功都没认真习练的杨甸立足都有些不稳，但仍自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
见杨甸脚下都虚浮，齐雄嗤笑了一声，见距离拉进，当即就是一记浅白的直拳，他也瞧了个明白，这杨甸应是走了狗运，才击败了刚才那耍锤的兄弟。
这样的对手，让齐云子都有些失了劲头，欺负这种玩意，算不得什么好汉，只是这富家子的态度只在叫人厌弃，那赏他一拳清醒清醒，叫他以后晓得夹着尾巴做人就是了。
与此同时，莫梨两眼分开，一只向左，一只向右，滴溜分开的眼珠略显惊悚，却纳入了整个会场的视野。
她倒要看看，这回那出手的人，还逃不逃得过自己的眼睛。
果不其然，眼见着齐雄的拳头就要穿过杨甸死板的架势，直勾勾的一拳打得杨甸头昏脑胀，眼前开个染坊，红的绿的一齐绽开来，莫梨便发现，人群中，又是一枚泥点子劲射而出。
不过那人却也是小心，即便莫梨没露出马脚，对方应不知还有能人能捕捉到他出手的轨迹，却还是小心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形。
这也够了，莫梨凭此，也能缩小需要留意的范围，对方胆敢再做这种下作的勾当一次，莫梨就能将其揪出！
而擂上，齐雄只感觉肘上关节处忽得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迅疾有力的直拳便失了骨架，软绵绵的偏开，擦过杨甸急忙偏开的脑袋。
杨甸也同样一掌拍在了齐雄的腹上，意图复刻刚才的战绩。
“卑鄙小人！你从哪暗算的老子！”
吃了一击，齐雄倒是不痛不痒，他不使兵刃，当然更是格外注重锻炼肉躯，也练有不差的横练法门，杨甸的一掌，趁锤汉罩门吃了一击时添把手还行，想撼动齐雄这样雄壮的汉子，未免就有些想太美了。
杨甸更是意外，且不说如刚才一样一击决胜，这大个子怎的动也不动一下？但更生气的，是这大个竟还污蔑于他！
杨甸为人虽张狂，在京城里头坏事也没少做，是他做的，他会百般抵赖，赖不过，再去求娘亲解决，但不是他做的，他也容不得别人泼他脏水，只许他泼别人！
“打不过本少，就张开狗嘴放屁吗？”
齐雄听见回嘴，更是火起。
“你那破嘴，才是连着粪门，张开就能熏死个人，还老子打不过你，敢做不敢认，你怎的不去官署里坐着？”
苏和从这话倒是能听出，齐雄这莽汉，许还在官府里受过委屈，因而有些偏见。
不过这等时代，即便是盛世，大概也算不得是偏见。
齐雄嘴拙，思来想去，不如直接给杨甸点颜色看看，先前留点手的心思更是荡然无存，怎么着也要打掉这不老实的富家子一口大牙。
于是齐雄当即转变了拳路，内力一爆，拳头都好似点着了火，无匹的劲道灌注其上，莫梨当即瞧出了门路，原来是炮拳的路数！
此拳侵掠如火，攻击性在拳法中算是一等一的，在诸多研习炮拳的拳法大家演绎修改以后，在辰朝更是有不少分支，莫梨瞧得出，齐雄手头这拳，在炮拳哥种分支中，也是最狠厉的一种。
难怪齐雄这般雄壮，非这等体格修行横练，只怕一拳出去，不论中与未中，自己的手臂就要承受不住。
莫梨立时盯紧了方才圈定的范围及其边上一圈。
不出莫梨所料，那暗中出手的人，哪能见杨甸吃下这说不得能打死他的一拳，又一枚泥点子爆射而出，比起之前两枚还要凶厉。
莫梨眼睛却也陡然瞪大起来。
她瞧见了出手的人的模样。
而且，莫梨还见过那人。
就在去岁冬天的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