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梨娴熟地换上昨日才搭配的新衣服,将颤巍巍的累赘裹成张饼,才将玲珑的身段罩在宽大的月白长袍下。
有了昨日的经验,莫梨手上的动作轻车熟路了不知凡几,辅以内力改变面相轮廓,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昨日面容柔弱的青少年,复又出现在了镜中。
满意地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莫梨才一甩长袍的下摆,迈出了房门。
昨夜莫梨左右为难,掂量了许久,还是决定帮着去搜寻遗失的碎片,可惜她这般选择早被林中侯料中,不等莫梨开口,就让她才到嗓子眼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两人的分工还是没有改变,不过既然去寻访碎片的,乃是辰朝一等一的大盗,莫梨本就不需担心,她若是强要跟上,说不得反会添乱。
只是莫梨心头还是有着隐隐的不安,挥之不散。
客栈离江府并不远,或者说,以江家的体量,整个青州城中也没有离江府远的地方。
青州毕竟是偏僻些的疆域,相比繁华的中原地区少了许多新鲜的物什,八卦的传播因百姓们的无聊自然也是飞快。
走过的两条街,莫梨都能听见有三三两两凑在一块的百姓,讨论起昨天江家比武招亲一擂上不要皮面的行径。
这倒是叫莫梨也有些担心,她自己本打算瞒着身份,收着些力,好好借着这个擂与苏和斗上一阵,试探苏和的改变和意志。
但从昨天的事来看,若是叫苏和遇上了杨甸,只怕那唐家的宗师,又会藏身在人群中出手。
若是这样,自己是救还是不救呢?
那样的话,自己大概根本顾不了这么多,身体会比脑袋反应还快,就为苏和拦下那一记吧…
罢了,还没发生的事情,自己又在担心个什么。
莫梨自嘲了一下自己的多心,再抬头,人已经到了江府的擂前,相比昨日,擂下候着的人群已经变得稀稀拉拉,余下的几乎都是对自己身手很是自信的人。
远远瞅了眼台后,先前方便观察之后的对手,为胜者准备好的席上,并无一个人影,不仅苏和不在,就是其他已经取下一席的人也尽都不见。
要说是集体退赛,未免太过整齐,起码那本就是冲着江雪华而来的杨甸,是万万不会离开的。
也不会是自己来得太早,为了避免太过显眼,莫梨在晨起以后,还是在房中静坐运转了一会天魔功,等了有半个时辰才出门的。
那余下的答案,大概就是江府昨日的做派太过叫人不齿,所以他们索性先避着,免得又见到类似的场景,给心里添堵?
莫梨有的没的想着,左右的人少了许多,莫梨也能直接看清台上。
此刻擂上只留着一个体型适中的汉子,莫梨用目光估量,大概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身体遮蔽在布衣下,但看布衣绷起的线条,其下的肉体还是结实精壮。
擂上斑驳留存着些血迹,颜色尚且殷红,可见相当新鲜,该是那汉子手边一看就百斤不止的紫铜镗所为,上头还遗留着未曾擦干的血渍。
镗?这倒是好久没见过的兵刃了,并且也是沙场上的斗将所用更多,江湖中的步战,鲜少能见到修习镗的人,便是莫梨也不太了解镗的用法。
看着架势,许是接连有人靠着许久无人挑战而得席,这人便打算效仿,只不过是以威慑的方式,莫梨只见坑洼的擂上,就足以想象上一位挑战者被打成了什么模样,才唬得台下的人尽皆观望。
这样也好,若是换个性子敦实的,莫梨反而不好意思欺负,比如昨天使一对锤子的汉子,莫梨怎么都不好意思放下身段去欺负。
但眼前这个能下重手打伤并无仇怨在前,只是因擂而对上的敌手的中年汉子,莫梨便没了什么顾忌。
放缓了身法,莫梨以寻常江湖人的步伐绕开前方的人,来到擂前,并未使出自己几近御风的轻功,而是用上了自己初入武道时学过的一门如燕决的法门,纵身一跃到了台上。
莫梨能感知到身后递来的目光中,不乏惊愕或是怜悯,大概是以为自己初来乍到,没看见这中年武夫的凶残,又见自己身量窄小,气力多半不足,而生出的惋惜。
当然,也不乏看笑话的嗤笑声,或是觉着莫梨不自量力的冷哼。
莫梨的猜测是对的,见自己登台,驻着紫铜镗的武夫脸色立时阴沉下来,留着一道斜疤的脸显得格外狰狞,显然是自己的上台打搅了他的好事。
莫梨赤手空拳,个子又矮,在站直的中年武夫面前,两个才能抵他一个,差距实属悬殊,莫梨却不慌不忙,抱拳足了礼数。
“小子唐璃,请赐教!”
莫梨懒得再编个名姓,索性用了上次在陵州用过的假名,压低的音调还是有些尖细,但配上莫梨的面相,也并不出奇。
中年武夫一手提起足有胸膛大小的镗,从口中挤出两个字来。
“武成。”
透着股嗜血的语气,让莫梨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杀气,这股子气息,得是真切用人的性命,才能浇灌出来的。
而且这名字…
莫梨在小脑袋中一阵搜刮,想起了在哪听过这名字。
武成,黄鹤还有郑北亮,乃是在徐州以北的数州流窜的强盗,三人如兄弟一般亲密,手底的功夫同样扎实,犯下了不少大案,在诸多州郡都是榜上有名的恶匪。
虽说天下之大,同名者必不会少,但这样的气场和做派,很难叫莫梨不将眼前的恶汉与那鼎凶名远扬的盗匪联系起来。
此三人四处流窜,自然引得不少仁人义士追讨,还有官兵的缉拿,只是这三人一向一体,又惯会见势,大批人马绝难寻见他们,而落单的侠士找上去,往往就要腹背受敌,成了刀下鬼。
最令莫梨厌弃的是,此三人欺软怕硬,从来不挑高门大户的硬点子,或是打劫路边的行人,或是打破县城富户的家门,抢夺财宝,辱其妻女而去,害的尽是不会武功的平民百姓。
莫梨不知这武成怎么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青州城,虽说她记得传言中,这人称三鬼的盗匪团伙中的武成,是个使枪的精瘦汉子,而非使镗,许是用以遮掩耳目。
但不管怎么说,这等恶贼,胆敢出现在莫梨面前,那便是已有了取死之道。
不等充作裁判的李老拳师发令,权报上了姓名后,武成见莫梨若有所思,还敢分心,当即觉得受到了小视,紫铜镗抡起,沛然大力加注于上,压着狂风就直奔莫梨面门而去。
这一击若是击实,便是金刚宗那些横练练的皮肤都如铜铁一般颜色的秃驴过来,都要立时吐血三升,脑中如敲响洪钟,震得整个人颤似筛糠。
莫梨并不惧怕,对方的杀意几乎是溢在了脸上,着实是半点气都沉不住,这样倒好,一言不合,便使出这等重手,意欲取人性命的家伙,哪怕与那恶贼只是同名,也死的不冤。
装作反应不及的样子,莫梨慌张地向后退去,脚步抖都因为急促而踉跄,这般表现,使得武成凶焰更长,大镗舞得虎虎生风,近乎生生在莫梨身前抽出一片真空的区域。
中计了!
莫梨何许人也,哪会害怕这等小卒,三鬼凶名远扬,也是欺负无有武艺的百姓,或是成群欺辱落单的侠士,在莫梨面前,张狂的气焰不过是纸扎的老虎,沾上些涎水,一戳便是一个窟窿。
这般表现,不过是三鬼从来难舍难分,武成若是三鬼之人,同伙定然不远,莫梨要勾引其同伴而已。
似三鬼这等祸害,最是欺软怕硬,见着大批的官兵或是侠客,那便是转进如风,而一旦见着如莫梨眼下这般怯弱的对手,就又是侵掠如火。
当然,也是莫梨的表演十成十的生动,凭着对武艺,对身体的把控,将一个初出茅庐,对实力的认知不足,争斗经验也少的毛头小子演得活灵活现,才逼出武成刻入骨中的凌弱本能。
快步连退,莫梨脚步看似踉跄,实则暗合八卦之理,上身东倒西歪,却也未曾失过片刻的重心,不过两招,莫梨就退无可退,来到了擂台的边缘。
武成嘴角勾起,露出了狞笑,莫梨本就手无寸铁,又退无可退,更是身形不稳,再无半点闪躲的空间,下一镗,武成就能一镗结实地烙在莫梨身上,将这瘦弱的躯干从中折断。
然后,武成便在方才还惊慌失措的莫梨身上,看见了得手的窃笑。
左脚绊住右脚的莫梨一屁股跌在地上,将好扑在武成身上,反倒刚好避开横扫的一镗,矮小的身子这么一扑,竟是连武成的小腿都不到。
莫梨的身子顿时成了绊脚石,而一路乘胜追击的武成步步紧逼,同样失了脚下方寸的样子,被这么一绊,同样失了平衡。
只有武成自己知道,被莫梨肩膀抵住的小腿上,是难以抵挡的巨力,将他百十斤的身子掀起。
莫梨状似胡乱出招的双手,拍在武成的腹上,柔劲如丝缕缠绵,化作千缕万缕,渗入武成的体内。
台下的众人,只看见莫梨慌乱地跌倒,却将好绊了武成一跤,因胜券在握而纵身前冲的武成失了平衡,沉重的紫铜镗也在挥舞的惯性中脱手。
武成就此一头栽落擂下,飞起的紫铜镗巧之又巧地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从武成的上方落下,不偏不倚,砸在后脑着地,一时起不得身的武成面门上。
尘土飞扬,用了两息才缓缓平静,莫梨瞪大了眼睛后怕地往下望,只见一摊血泊缓缓扩大,武成精壮的身躯,只有手足仍在不住地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