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朽先前的判断出了差错,以致如今的差错,好在劣徒一身本事以胜过老朽远矣,才发现其中蹊跷…一应责任皆归老朽,眼下,请大人以事实为先。”
莫梨还在咬着下唇犹疑,不料老仵作自己站了出来,深吸一口气以后,说出了这番话来。
莫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老仵作试图用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方法,将这个疑点揭过。
对应的代价,莫梨并不清楚,在陵州见过的经验,不一定能套用到青州来,但不管怎么想,在这等官署重视的案子上出纰漏,惩罚定不会小,便是下狱也不无可能。
莫梨立时递去眼神,只要老仵作有半分的退却,莫梨大不了拼着这个假身份的名声不要,操起拳头就去告诉场上众人什么是道理。
但老仵作侧过脸用余光传递的眼色,不容拒绝,告诉莫梨和宋祥,这并非是他一时的馊主意,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
莫梨在其中看到了期许。
本想不明白老仵作明明年岁已老,不想着安度晚年,反而将麻烦往自己身上揽的原因,莫梨也忽得想通。
原来是铺路。
老仵作只将自己说的老眼昏花,发觉真正死因全然是宋祥的功劳。
事实上虽也是如此,是自己与宋祥那边发现了杨甸死于从鼻中贯脑而入的飞针,而后才去说服了老仵作同来。
但莫梨又不是傻透了的,路上三个人并没有通过什么气,只是宋祥简略为老仵作讲了讲发现飞针的过程和对应可以作证的表现。
然而方才宋祥为这院里许多人讲解时,偏生又是老仵作适时填补上许多莫梨自己都不曾留意的细节。
再联系去找老仵作事后,老仵作的表现,莫梨不难推断出,老仵作一开始验尸时,便已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这案子整出的动静颇大,死者身份地位不小,刻意被隐藏起死因,恐怕更有内情。
老仵作是为了明哲保身,才充作能力不济,被伪装所糊弄过去的样子。
而眼下,老仵作便是要以自己作为反例,替宋祥铺路,凸显宋祥能力过人,好让宋祥以后能大展拳脚。
用心之良苦,让老仵作此刻的身影,在莫梨眼中,竟有一瞬与昔日的老教主重合。
那样对后辈的期许和照顾,也是莫梨所曾感受过的。
顿时,莫梨像那时松不开,拒绝不了老教主病榻上伸出的手一样,无从去拦下老仵作。
杨敬还想说些什么,老仵作这一招并算不上多高明,杨敬若还想胡搅蛮缠,总是能找出大把的理由,譬如一大一小两个仵作皆是受了收买一类的。
但那样做,几乎就是脑门上纹了个急,下巴再画一个了,刻意得不能再刻意。
他一个侍奉杨甸的下仆,却一点都没有刨根问底,去查明自家主子死因的态度,说他没鬼,哪个肯信。
判官也觉出了味,他之所以顺着杨敬,便是因为上面交代,对方乃是京中有着大门路的杨家的人,但再如何说,杨敬也不过是个跟班随从,而查明死因这件事,是对杨家这个整体负责。
如此一来,杨敬毫无来由便对仵作抱持着极度怀疑的态度,就颇是耐人寻味。
以致莫梨看见,判官看向杨敬的眼神,都古怪了起来。
“这么说来那家伙的死,怎么着也和咱几个扯不上关系了吧!先给咱几个松开啊?”
齐雄哪顾的着这里尽都是在思索的氛围,眼见莫梨和带来的俩仵作讲了半天,凶手显然另有其人,却没人顾着自己这边,开始着急起来,急不可耐地冲着边上的官兵叫嚷起来。
“的确,那样精准的手法,能远在房间外以诡异的角度射入鼻腔,恰到好处的力道把握,飞针将好入脑,一寸不多,一寸不少,足以作为江湖中绝大多数运使暗器的人的典范。
这等暗器修为,纵是寻常专精暗器的一流行家,也不敢打包票十次里能有三两次做到,而那凶手毫不犹豫地就使用了,可见凶手暗器上的造诣,只怕足有宗师的水准。”
提到关于武功的事,莫梨话也多了起来,不似之前不知该不该开口的模样。
“那边三位兄弟,都是身体结实壮健,走刚猛互角的路子的人,只见他们手指都要张足了肉,结上几层厚茧的手掌,就绝无可能用出那样精妙的手法。”
莫梨此话说的不假,暗器全然是手头上的功夫,最重巧劲与灵便,习练暗器的人,手指往往纤细修长,方便运使更加精妙的操作手法,更是忍不得手上生茧,模糊了感知。
那对于暗器高手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只这一言,莫梨便替齐雄等三人排除了嫌疑,感受着三个体格壮实的汉子投来的热切目光,莫梨禁不住打了个颤,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边上的官兵互相瞅了瞅,见判官没甚表示,慑于莫梨才打翻一片的威势,贴心地走了过去,替三人开缚。
齐雄舒展了一下方才受缚,又替一块遭难的哥们拦了一下,气血还有些不定的手臂,口里不住对替他们解开绳索的官兵喃喃道: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是无辜的,跟那贼小子有什么关系!早知道就信了昨儿苏小兄弟与我说的话,早早撇开,哪还用受这罪…”
江雪华有些愣愣地看着眼前,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若是杨甸的死另有缘由,乃是出于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的话,她或许,不许非要牺牲了自己?
江雪华不由得对两名仵作,还有莫梨生出了感激。
杨敬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翻来覆去地滚着,像是独立在外的个体,肚子里尽是谩骂和埋怨,却半点不敢表露在面上。
判官适时拍了拍手,用着扯了扯嗓子高声道:
“如此说来,真凶竟是位下黑手的小人,如此找错了人,却也是我等官府的不是,本官先向三位好汉配个不是。”
莫梨见判官好声好气,那方才开缚的三人不善的面色也舒缓了些许,这判官倒也圆滑。
但是想来下一句,应该便是遣这些官兵去城中去找会暗器的了?
莫梨瞧这倒霉的三人,哪还猜不出来,他们大概就是如此被捉起来的,若是这些官兵们还是依着这样的标准去捉人,指不定又要抓回些倒霉蛋来。
莫梨正欲挥挥手,告诉他们自己或许就见过真凶,不若先让自己去将他擒了来,反正那唐家宗师去年跟着张太监一块来找自己晦气,十成十不是个做好事的,抓了怎么也不会错。
却被突来的喊声所打断。
“不,不,不好了!”
莫梨与院里众人一同转过头去,只见不远的院门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人,穿的乃是官兵的衣服,只是尽被血所染透,犹自往下滴着新鲜的,腥锈的血。
莫梨眼睛登时瞪大,一步跨出,人影飘也似的就到了院口,展示出的轻功功夫,直叫院中这诸多人拍着胸脯一阵庆幸,便是对莫梨生出了难言的恶感的杨敬也不例外。
俯下身去,莫梨长出一口气,这官兵身上沾的诸多血迹,大多是沾染上的,他身上的伤势,不过在手臂,腿上,还有腹部三处。
饶是如此,这三处也几乎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势,仍自往外大把大把泄着血,这官兵面上几乎没了血色,满是透支的苍白,便是精气也被压榨至空虚,命不久矣。
他远远跑来,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如面条一样软倒,莫梨赶忙接住,也不顾费了些心思挑出的月白外袍为血所染。
莫梨两手如电,霎时间散出无数道上下翻飞的残影,不过一息,便点住了这名官兵的上下的大穴,开闸的血流也渐渐消退,只余下不时溢出的血滴。
这还不是能松口气的时候,莫梨怀中掏了掏,便从被压扁的累赘中取出一瓷瓶的金疮药来,这非是寻常医者配制的凡品,而是莫梨向柳大夫讨来的,效果更是显著。
事不宜迟,止住血也不过是免得这官兵当场死去,状况仍在恶化,莫梨打开瓷瓶,馥郁的药香从中散出,闻者精神都为之一震。
这时,才有同样迈开了步子跑过来的宋祥,作为仵作,若是不通医理,那就是来吃白饭的,只见他嗅了嗅传出的药香,不需莫梨解释,就已分辨出这是金疮药。
莫梨也便顺着他,将药粉倒进他手心,让专业的人来施药,莫梨自己,则两手一抬,玄功运气,为这官兵渡进了些精气元气,为他吊住脏腑气机。
两人合力下,重伤的官兵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复之前随时要死的样子,莫梨才真正吐出一口浊气。
顶着这等伤势赶来,所要传达的定是极为重要的消息,得是怀着莫大的意志才能坚持到这,莫梨怎可能放任这样的义士死在眼前。
院中其余人也各自围了上来,不少才为莫梨打过的官兵见状,俱是一真,但见他转危为安,也同样安下了心,对提供了药品,并用内功稳住他伤势的莫梨也转作了好感。
看来这人在同僚中的口碑也是极好,莫梨心想。
感受到体内一阵暖意,先前苍白冰冷的感受已然退去,软倒的官兵终于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见身前围着许多同僚还有上司和些陌生人,他急急开口,不顾喉咙中嘶哑的痛开口道:
“守城门的小校带回一个欲买通他出城的人,小校本哄了他,与我们一同押他过来,但中途为这贼人看破,他杀了其他几人,只怕就要硬闯出去了!且不可让他得逞,为其他人报仇…”
最后的话,他实在无力说出,尤是如此,他也奋力将其说得清楚,说罢,才终于忍受不住虚弱,闭上了眼睛。
莫梨将他轻柔放下,立时有其他官兵过来替上。
“好汉子!身负重伤,仍记着职责,不忘为同伴报仇,这份请求,我替你们应了!”
莫梨意气上头,受重伤官兵的意志所感染,站起身来,拽起凑过来的江雪华的手,在“欸,欸,欸”声直奔出去。
“他奶奶的,这时候想混出去,定是那凶手!干着鸟事,刀害了咱哥几个受着鸟罪,咱非得赏他拳头吃,吃到饱为之!”
齐雄也拽着两个难兄难弟,一拍脑袋得出个结论,同样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