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破空气的弩箭从机括中携着无匹的力道掠向莫梨,精密的结构下爆发超乎常理的能量的匣子中爆开窸窣的声音,数百巧匠雕琢而出的零件或是破裂,或是脱离本来的结构,庞大的后坐力让即便是有三十余年天工心决功力的唐大险些没能拿捏住,身子为之一震。
唐家虽以暗器传家,但最内里的本事,还是机关之术。
机关一道,往深里说,难免涉及物理,近而催生科学,本也是一条通天坦途,这点苏和最是能够体会,绝不会逊于内功与武学,只会犹有胜之。
毕竟真正让人类走上去其他飞禽走兽不同的道路的,终究是智慧。
嘛,但是放在此界,就有了些许偏差,武林中几乎每隔百年多,就会冒出天纵之才,一路打磨武艺积蓄内力,成就武林神话。
休说是在传言或是话本评书中,只是唐家里头留下的记叙,便有提到过前人所目睹的武林神话出手,当真是惊天动地,寻常武人打斗,最多拆房断梁,碎石倒树,比起来也只如稚童打闹。
导致唐家虽有前人留下的许多机关理念或是图纸,但仍是选择以武立业,唐家的衰落,不免有此原因。
不过这都是另话了,眼下,长逾七寸三分,长度,粗细,每一寸结构,都是唐家前人所留,万万不能变更的弩箭,激发以后,破金断玉不过寻常,粉碎巨石犹未可知的弩箭,离着莫梨已不出三丈之远。
而近在咫尺的这几人,包括莫梨,竟都半点声息都没有听见,只因风声早为这根形如飞隼的箭矢远远甩在尾翼之后。
莫梨眉心忽得激烈地刺痛,如锥悬于眼前,才松弛稍许的神经跟拉面被人一扯似的重新绷紧,在听觉之外,莫梨发觉脑后的空气,出现了反常的波动。
像是脑中安了座洪钟,被人拎着锤子来回地锤动,预警之激烈,叫莫梨不假思索放弃了回头,甚至连回手去接下都不及去做,除却避开,连多思考一个念头的空挡都无从留下。
足底一滑,布鞋与还铺了层薄雪的地面擦出了明亮可见的火花,莫梨身子一侧,打横往下一躺,即便如此,从耳上传来的火辣痛感,也让莫梨立时意识到,自己小半个耳朵像是锤下的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分崩离析了。
顿时又是大颗大颗的血珠落在地上,莫梨今儿一天流的血,恐怕早超过了一次月事出的量,叫莫梨颇有些心疼。
再看眼前,莫梨听见令人牙酸的声音和爆碎的声响齐齐响起,抬起头来,才被莫梨制住,呆滞下一屁股靠在墙上滑落在地的杨敬,此刻以没了半个脑袋,从尽剩的下颚来看,最后的表情应当是极度的惊愕与恐惧。
当然,也可能是莫梨认错了,毕竟杨敬的半个脑袋,连带着身后的墙,此刻都只余下一个一眼能望过去的大洞。
就连倒霉的墙,在被轰出两人脑袋大的洞的同时,还有密密麻麻如同蛛网的裂痕扩散开来,片刻后,土石将就着铸起的矮墙,也轰然倒塌。
“***!”
就是平素总是好脾气,好脸色的莫梨,此刻也忍不住码出声来,混着一丝后怕。
哪怕是那些精修横练的光头,也总是出手的破坏力大过肉身的抵御能力,更罔提莫梨这样更近常规的江湖中人,若是一个不察,往往一支冷箭,甚至飞镖,银针就能殒命。
莫梨可以肯定,那只弩箭的目标,本是自己顶门处百会穴所在,虽远不及太阳穴或是心口之类的地方脆弱,但击的实了,称作死穴也并不为过。
若说是寻常箭矢,莫梨凭着一身浑厚凝实,几可化胶的内力,哪怕不作防备,只运起内力于顶,甚至能毫发无伤。
但如果是这枝箭的话…莫梨估计,方才自己如果选择的不是避开,而是接下的话,固然有六成的可能,可以将其捉住,然后在射中脑袋前将其停下,最多擦伤手上的油皮。
剩下的四成可能,就是棋差一招,差着毫厘威能接下此箭,然后下意识提起的内力,大概只能让莫梨的死相比这没了半个脑袋的杨敬好上几分。
莫梨有些出离的愤怒,接连两次遇到以去自己性命为目的的袭击,任凭谁来都不可能没有脾气,就是千年多前的圣人,都倡导以直报怨,更何况其中一下,真有要了莫梨性命的能力。
而现在的莫梨,其实已经复归畏惧死亡的状态了,只因她有想要知道的答案,有想要回到,想要再见一面的故乡。
莫梨身体有力地转向,平平吊起直至站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弩箭发来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箭,我在家里的书中看见过很像的描述…是这二三十年没见出来在江湖中走动过的唐家的。”
懵懵的江雪华眼见莫梨十息都不要的功夫连遭两袭,终于从江家千金的思路切换到了寒霜剑江女侠的思维。
一刻也不耽搁,踏过杨敬的尸身,在塌下的废墟中捡起一支断开的箭来,江雪华掸去其上的尘土雪花,回忆着过去吵着要习武时看过的书册,终于给出了判断。
“我知道。”
莫梨斩钉截铁,甚至有些咬着牙说道。
这等威力的弩箭,直来直往并非是以手法发出,想来就是机关造物,而能有这等威力的机关造物,定需要深厚的底蕴和积累,换句话说,就是这支箭在发出的时候,便已用撕开的气流和爆开的脑袋在箭身上纹上了家名。
不受这窝囊气了!
莫梨很是平静,身体稳如苍松,迎山风已不动摇,但心中的火气直如要喷发的火山。
这一出那一出的,直到现在,莫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暗中搞东搞西的坏种,又是要做什么。
现在还打到了自己头上,真是佛也有火了。
莫梨索性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就走,看见可能是坏蛋的就打一顿,直接横冲直撞过去就好,他们非要惦记着恶心自己,那自己也索性不管不顾,直接将他们这什么那什么的计划通通搅黄喽!
莫梨冲着江雪华眼神一扫,道:
“你去追杀害官兵的凶手,那个放冷箭的混球,我去找。”
说罢,莫梨也不等将雪华回答,摸着才长好的左耳,头也不回地去捉拿唐大,誓要打他个口歪眼斜,起码下半辈子都只能淌口水。
江雪华也终于有些释怀,反倒轻松了下来。
“如此甚好,自小长在青州,我如何能见得这帮贼子在此作乱,总归还是提着剑爽利!”
莫梨的举措也叫江雪华忽得想通,长剑一划,碍事的长裙立减一半的长度,露出其下贴身的劲装来。
…
苏和吹着口哨,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不远处的常无情,身边一众扬威镖局的镖师面带不善地看着他,看来苏和装作不熟的战术并没能表现出多少。
苏和也实在想不到,常无情的交涉方式这么硬核,直来直往,他还想先借牛壮实这些天在镖局里喝出的熟人打探打探镖局里适才发生了什么,怎的这么多人聚在这里。
不料常无情却对着苏和说了一句“我来”,然后翻过一刀劈开镖局后门走了进去,冲着里头吓了一跳,不知怎回事的镖师们喊道:
“此地发生何事,告诉我,或者,打一架,然后告诉我。”
然后苏和便看见镖师们多半挑起了眉毛,只当常无情是来挑事的,用表情给出了答案,随即,常无情也不多话,刀子一抄,就冲了上去。
“搞我呢这是…”
苏和按着额头吐槽了一句,劈开门时,苏和正跟常无情并着肩偷听,门一破,两个人露出来,很难不叫镖师们认为他俩是一伙的。
看这架势,只怕苏和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不定能分辩清楚。
“我可不希望无谓地动手啊…”
苏和无语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