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姓名为常无情径直点破,莫梨此刻还真想抄起拳头,叫唐大享受享受婴儿般的睡眠。
莫梨知道,唐大先前表现再如何不堪,终究也有宗师之能,意志不比常人,摆脱恐慌恢复镇定,反来与自己为难还是很大概率的事。
但唐大这似是在常无情身上找到了倚仗,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着实有些欠打,叫莫梨的好脾气也有些按耐不住。
绝不是唐大这厮说自己是矮子,莫梨原身还是挺高大的,所以不是矮子。
嗯,完全不是。
“不对啊,你如何知道常兄的身份的?方才常兄表明身份时,可不见你在一旁,你既说你是随口报出个名字,引得苏某尊师来此,可见你并不认得常兄。
那么问题来了,你这厮被我师傅提过来之后,并无人提及常兄的身份,你怎的知道,他是六扇门的人?”
莫梨尚自在苦苦思索,就差把指甲都啃秃,苏和怎肯见她为难,脑中回放了一遍方才所发生的诸事,猛地抓住了一个疑点。
至于称呼…毕竟外人并不知两人暂时分道扬镳一事,苏和也便索性照旧,顺带还能看下莫梨的反应,窥探莫梨的意愿。
这点倒是要叫苏和失望了,莫梨并未关注区区称呼上的小事,而是关注在重要的点上,一手锤在左掌上,赶忙应和道:
“就是,险些被你这厮搅和过去,我捉你到这,可不见有人提及常无情的身份,你如何得知他是六扇门的人?”
常无情没有表示,只是撇了苏和一眼,这点确实是唐大的疏漏,他自己被吓破了胆子,大概是做了自己指示以外的事,才被莫梨擒住。
若不是看在唐家的确因族中所传的机关术为陆华所看重,而忽视机关术,反专去精研暗器一道的唐家中,唐大作为家主,的确是其中机关术最精通的一人,常无情哪会有这份心思,去提点唐大?
结果不上不下,常无情成功以刀意慑住了唐大,叫他清醒过来,紧抓没有能一锤定音的凭据说事,但也因之前心神不定,留下这么一个破绽。
还为苏和精准地抓住。
不过只要唐大不再犯傻,常无情倒是还有辩驳的余地…
“我瞧见他的白玉腰牌了,如何认不出来?”
唐大理所应当地说道,几乎是下意识的还口,常无情呼吸却是为之一滞。
“可是常兄把腰牌与我们看过以后,早早就收进了怀中,你这厮从哪看见的?”
接话的仍是苏和,他倒是没想到,唐大反应如此之快,甚至叫常无情都来不及开口,反倒把破绽自己送上了门来,既然唐大是这么个猪队友,那苏和也只好腆着脸笑纳了。
倒是莫梨,苏和侧过脸看去,倒也是听了自己的话,才注意到的样子,险些叫苏和没忍住偷笑出来,就是这样的莫梨,才叫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便是苏和没笑出来,却还是为莫梨所察觉,莫梨悄悄剜了苏和一眼,不知道苏和在笑什么,但莫梨就是觉得,他十有八九是在笑自己。
“呵,无话可说了吗,这么说来,你刚才所说的话,从一开始便有问题,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常无情,你的确与这唐家的人有关联?”
常无情不语,只是默默挪开了两步,只这两步,就叫唐大如坠冰窖。
而紧接着不紧不慢压上前来的莫梨,凝重的似压着一团火的神情,散发出的气势,更是直如山岳。
“不对不对,说来说去,那你到底凭什么证明,人是我杀的!”
唐大往常无情身侧一看,果不见腰牌露在外头,大好的脱身机会被自己昏了头的措辞砸了个稀烂,立时急迫起来,抱着最后这一句话道。
但是并无关系,只这表现,莫梨便真正是十成十可以确定,杀人者确是唐大,而常无情,也与此事有着千丝万缕扯不断的关联。
哪怕所说的凭据,莫梨还是拿不出来,莫梨也可以心安理得予以唐大惩戒。
苏和却忽得戳了戳莫梨的衣袖,而后凑上去问道:
“师傅,你是怎么碰见,抓住此人的?”
来不及去管苏和怎么还是一如既往地管自己叫师傅,全然不见对自己有意见的样子,莫梨听闻此话,豁然开朗。
“是,我是没有凭据,不过有一事,我是尽管可以确定的。”
说着,在唐大疑惑的神情中,莫梨摸出了在楼台上拾到的机关碎片。
“这箭,是你射我的,是也不是!”
唐大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再回头,只见常无情又离远了一截,显然是不准备管他,打算将他做弃子,以保全自己了。
唐大挣扎着摆手,还想做最后的努力,然而莫梨欺身而上,在唐大身上一薅,便有一外形有所残缺,且带着焦黑与扭曲的机关弩落地。
莫梨将其捡起,并与手上的散碎的零部件相对照,果然都能将其找到本来的位置,只消自己是把劲将其扭曲的部分捏回去,除却一小部分缺失,一张乍一看完整带着整齐的美观的机关弩赫然出现。
“纵然常无情你是六扇门的人,也有事是你所不能管的,那便是江湖中人自己的争执。
他欲以此弩杀我,为我拿住,我杀回去,再正当不过了,对不对。”
说是在征求常无情的回答,莫梨的语气,却一点都没有等待常无情回复的意思。
莫梨只是走上前,在唐大复归恐慌,手足无措试图对莫梨最后的顽抗时,一掌拍开唐大不比三流好上许多的推掌,而后右掌覆在唐大的印堂。
劲力一吐,只在不过方寸的距离里,可搬山岳的无匹大力一瞬爆开,脆弱的头骨立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唐大的表情凝固在最后的惶恐,而后扑倒在地。
莫梨没有理地上的虫豸,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唐大在那夜围攻于自己,诸多教众所收的难如何算不得他一份?地母教如今的声名尚未平反,光天化日不好以此为由杀他,但无论如何,自己总算又报了一份仇去。
莫梨转向了常无情。
“你呢?你又有何话说?”
“莫女侠心中已有定论,我的说辞又有何用?”
常无情果然更无多话,只将白玉腰牌又从怀中掏出,在手里掂了一掂。
莫梨银牙一咬,这腰牌,的确比任何话都要好使,常无情背后那个阴谋家来历必定不小,擅杀官差,哪怕只是扣下,罪名可想而知。
苏和又适时地凑上来道:
“不用顾虑牵连我们,师傅如此英武,该是他们畏惧师傅的报复才是。”
莫梨明白苏和的意思,若是自己拿下常无情,会引来京中的震动,因此有所震动的话,自己大可以顺势入京,有武功在,谁又能真正威胁到自己?
但莫梨只能谢过苏和的好意,莫梨固然不在意自己的声名,但自己一个,能庇护下的人又能有多少,自己虽强,拎不清轻重的敌人,在自己铲除他们之前,伤害到自己认识的,在意的人,总还是办得到的。
所以莫梨只是摇摇头。
“无事?那常某告辞。”
常无情见莫梨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转身便要离开。
“且慢!”
莫梨打断常无情的动作。
“走可以,将碎片留下,这是江女侠家中的东西,还有大用,你要想带走,那便怪不得我了!”
一旁的江雪华为之一怔,不曾想到了这时候,莫梨竟还能顾及到自己家的事,为此发声,自己却想抢她的好徒儿,如此对比,自己这不过出于话本的要求,延伸出的情丝,相比之下,便太过不堪。
“然后将碎片交于京中的杨家,以求庇护?”
常无情直白地说出了不好说出的内情,然后对着莫梨与江雪华道:
“江家在朝中情势危急,欲傍旁人以求保全,这等事情,常某自然知道。但是杨甸已死,只是碎片,就能平息杨家的怒火吗?”
“你什么意思?!”
“杨家在京中,固然可称庞然大物,即便如此,也有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杨甸死于无生教贼子之手,此事我会去与杨家分说,而莫女侠你,唐大亦是我家主人门客,此事大小与否,不在你一言,只在乎我家主人如何想。
所以,到此为止,对我等都好,不是么?”
莫梨只见常无情放任自己杀掉唐大,不料反而给出了把柄,杀寻常江湖中人,即便是宗师,是一流传百多年的大族之长,也不过是江湖中人,不受律法保护。
但常无情此言,只要他后头的主子想,恐怕随时都能给唐大安上一份闲职,擅杀官员,与杀江湖人,便是完全两样的事了,莫梨对此可是深有教训,地母教一朝倾覆,隐于暗地,不也是因为,自己杀了一位郡守么。
莫梨两手无力放下,眼见着常无情带着碎片离开,心中一团乱麻,呆立许久,才打算转过头,对着江雪华致歉。
却同样被江雪华瞧出了心思。
“莫女侠不用再说,江家的事,与莫女侠有何关联?莫女侠却也愿意助我,反而是雪华该谢谢莫女侠才是。雪华知道,莫女侠或许同样有自己的目的,但莫女侠并未选择如那人一般的作为,这正是最大的不同,对也不对?”
才要出口的话又被堵回口中,叫莫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随后才想起,这重假身份又一次暴露,叫苏和认出了自己,那…
莫梨转过身去,苏和并没有打扰她,也没有不满地离开,只是径自侯在原地,不见半分不耐。
“师傅的意思,何必多说?我已知师傅究竟想要做什么了,江女侠,既然那常无情已说,你家的事,他包下了,那比武招亲,可还能开么?”
江雪华闻言一愣,不过片刻也反应了过来。
“我去与爹爹说,最晚不过后日,定能重新召开,莫女侠晨间在擂上收擂,败了两人,虽因事不得不中断,凭莫女侠的本事,这一席也该是你的。
杨甸已死,他那一席便由雪华替上,正好是八人,不必再去筛选其他人了,就以此定下吧。”
莫梨为难了起来,她是想与苏和好好交一次手,看看他的进步,看看他的武艺,看看这其中所蕴含的苏和的意志以及他的答案。
但苏和都认出自己了,那就是对上了,还能有什么意义吗?
莫梨有些坐立不安,苏和却只保持着和煦的笑意,而后将背后一直背着的剑取下,放在莫梨手中。
“这柄剑乃是师傅的缴获,徒儿不敢擅专,只斗胆为其配上了相衬的鞘,如今交还于师傅,可还合意?”
莫梨看向手中的软剑,将好收纳在剑鞘中,剑鞘乃是梨木所制,并未添上花哨的装饰,却打理的颇为妥帖,并在背面以柔和的线条勾出梨树的枝丫,淡雅不失朴素。
而剑柄的末端,也系上了青色的系带,是莫梨最最喜欢的颜色。
莫梨明白了,果然,答案从一开始,便为自己所忽视了。
“我会去的。”
莫梨将软剑仔细地挂在腰上,不去看地上的狼藉,呼吸忽得畅快起来,转过身踏着地上的薄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