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拍着脑袋忽地叹出口气,看着眼前在指示下纷纷丢掉兵刃后一个个蹲在地上的搞事“联军”。
他的确是没猜到,这边本来是打算把今晚特地为了放人逃走的变故嫁祸到城里那些个离死不远的家伙们身上,虽说他们平日犯下的腌渍事多,也不差这一件——
那还是差的,毕竟袭扰水利工地,碍的可是功在百千年的工程,这罪名可不是只能在州府之地横行霸道的大户们担得起的,但反正他们抄家灭族就在眼前,锅扣就扣了,也不打紧。
就是用这样的手段对愿意默许的陆瀚来说毕竟还是落了下乘,一介太子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给弟弟找不痛快,即便他的本意是同情被卷入阴谋,背上本不该有的罪名的人们,外人又怎么可能相信。
所以这对陆瀚而言其实是一件颇有风险的行动,要不是有陆实担保他大哥的人品,又有莫梨确信陆瀚是真心实意愿意相助,苏和至少也会有七分不信,少不得明里暗里查探陆瀚是否别有用意。
但这些考虑如今都派不上用场了,嫁祸还得担心会不会叫人看出破绽提出质疑,这下可好,现成的证据自己送到了脸上,这还叫什么嫁祸,这是他们因缘际会,正巧撞见了大族蓄谋报复破坏工地而出手阻止,大功一件!
苏和上前一步,地上李管事才被随队的地母教伙计动手捆上,跟那见自己自后方掠过敌阵,挑翻十数人后冲至最前一刀挑飞李管事手中长剑将其制服,便当即抖擞一声选择投降的王小公子不同,即便受了捆,他也左扭右扭,仍不老实。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李管事惊疑不定,他哪里认不出,这个突然杀出的一伙人全然不是营地里应留守的军士。
先前他看大门留守的军士忽然离开,等了片刻后不做犹豫带队杀入,不料却见营地中几乎是空荡荡一片,光溜的营帐屋子间不见半个人影,连火光都熄灭了,本应隔段距离就有的巡游的军士也不见踪影,唯有远方连绵的火光喊杀声一片,还在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
这叫李管事一阵死里逃生般的惊喜,毕竟今晚的活计实在是十死无生,他们的目标,也只是在尽数被俘虏或是砍杀前尽可能在工地里闹出大乱,并嫁祸为工地里收纳的魔教犯人造反。
毕竟工地里面确实有魔教地母教的数千浩浩荡荡的犯人们,夜里火起,不乱才有鬼,保不齐甚至能一哄而散,跑掉三四成人,至于他们首先闹出来骚乱的,才大概会被军士们重点盯上缉拿,反而凶险至极。
为此,族里还给前来的每个人都准备了可以自尽的秘药,免得被捉住后吃不住拷打供出来情报做了人证,而李管事的另一个任务,也是作为督战队一样的存在,谁有投降的念头,就先给谁砍了,最后再自尽。
哪成想他们才杀进来不久,正亢奋地点起几处火,便见到营地四处忽然火光四起,非是军士们手里用来照夜的火把,而是正儿八经把营帐点了的火。
李管事还以为是族里不忍见忠心耿耿的他死在这里,或是为了保险,又斥资组了一队敢死队两相照应,事急仓促,来不及告通知到他也能理解,才有了兴许能逃生的指望,结果通畅的气还没从头顶顺到脊背,后头那疑似放火的另一伙人就突袭而出,都不等他有所反应,就缴了大半人的械,直接给他们干投了!
李管事自忖也有点本事,乃是家族里的全才,心思聪慧善于管理,也有一手败过或是想吃白食或是想仗武功托庇在李家营生的游侠强人的武艺,在江湖人口中约莫二游往上,在豫州城算是罕逢敌手。
可他不过才转个头的功夫,连人兵刃都不及看清,剑就给人轻易挑飞了去,这等人物,只怕几年前豫州拳王,但是遭徒弟设计获罪入狱,武馆也被发卖侵占,说是逼近宗师的高手也不过如此。
城中本就这么一家拔尖的拳馆,豫州拳王武艺听说遭逢瓶颈,索性将心思放到了营生上,十几年经营排挤走了豫州城中绝大多数有本事的武馆,只留下几家看家本领不过三流的小鱼小虾,等到他自己遭了觊觎拳馆产业的徒弟陷害后,整个豫州城更是一个江湖上有名的高手都见不到了。
毕竟豫州城在武林中的名声早传出去了,在这里武功哪有心计一半济事呢?
所以这又是哪里来的高手,没听说过在豫州城,就是宗师来了,也吃不上硬饭吗?
苏和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趣地看了李管事的装束一眼,结合刚刚陆实的保信,确信了这干人的确是城里大户们派出来的人,至于他的惊恐,苏和并不在意。
要是随手撂翻带个几十人随从的二流他都要沾沾自喜,引以为奇的话,那他还怎么去跟上莫梨的步伐,站在她身旁呢?
不见苏和回答,李管事更加深信了什么的样子,脸色微变,口腔不动声色地鼓了鼓,就要咽下毒药,然而苏和也正巧反应过来,起意观察了他一眼,正巧瞧见他微不可察的动作,当即刀背在他脊背上一捋一拍,药丸还未到咽喉,就被几要呕吐的反应直接呛到了地上。
“其他人也检查一下,不能叫他们毒死了,然后捆好了就不用管,留在这里,等军士们回来了他们会捡回去的。
大伙动作快些,有序地带人离开,阿梨能争取的时间不会太多,想在军士们回来前疏散走所有人还是很艰难的。”
指挥着跟来的人手检查起其他人,果不其然,投降的许多人中不少人心存死志,见到苏和这边的变故不等他出言就已经一起咽下毒药,虽然苏和提醒及时,也还是有将近十人成功自尽,口鼻溢血软倒在地上,让看见这一切的王小公子抖如筛糠,一股突来的恶臭自他身下乍起。
一番动作后,竟只有一半俘虏还安然活着,其中多半也一脸愤恨或是懊恼,仅有两三人脸上透着后怕与侥幸,也被其余同伴怒目而视。
苏和叹出口气,那些大户不干好事,养出的死士却多半有为其赴死之志,不过是好处给足,恩情足够养出来的,但他们有没有想过,一般适合用于培养死士的孤儿之类的出身,这样的他们,又有多少不是因为如这些大户都豺狼所造就的呢。
他无意改变什么,他也没这个能力,只是就算已习惯了刀上染血,自承平的另一个世界而来的他,依旧留存着对生命的重视而已,为那种家伙丢了命,根本不值。
已经替他们办过不少脏活,彻底同化在这个体系里的除外。
远处,零零散散的声音逐渐密集,这是早由冯老各处通知过的地母教众们聚集了起来,已经跟在散开的莫离的人手下离开,稍远的营帐中,其他徭役的役民不少被这动静惊醒,不安地躲在自己的地方。
陆瀚做的确实不错,许多被征发来的人虽没有告密的打算,而且告密了如今他们也找不见军士,重要的是,地母教的人们趁夜脱逃,却也没有几个人趁乱混入其中逃离,毕竟不短工钱,待遇也不错,除了累了些,回家也还要些日子,他们没有逃跑的理由。
苏和把一干人留在原地,放任被捆着的王小公子躺在他自己留下的秽物中一时起不了身,随即也跟着加入引导中去,数千人的迁徙可不是小动静,没有妥善的安排,自己就能走丢不少人,行程也会慢,一时耽搁不得。
至于引走军士的莫梨那边,苏和忽然疑惑地抬起头望向消失不见的军士们的火光那处,他没来由地感觉,莫梨的汇合可能会比预想中的晚些,但以她的武功,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还是把这边的事务加紧处理好吧,不能让阿梨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