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陆少侠与苏魁首携友来访,在下有失远迎,当真罪过,还望几位莫怪,莫怪。”
任砺才至门前,当先便是深深地作了一揖,比起他硬朗健硕的外表,做态倒更像是位富贵员外,他视线越过最前的苏和,作揖的方向直冲陆实,显然在他心中,莫梨这一行人中孰轻孰重,他已有了自己的判断。
莫梨眉头微蹙,她是全然不记得弱水剑阁的任阁主,什么时候竟成了这样一个势利的人,丝毫不见一派之主的气度,还有些低声下气的意思。
便连陆实都面上露出些不悦,他并不欲将自己显赫的身份带到几人间的交情中,即便在队伍里向来不是做主的那个,他也别无怨言,于他而言,能维持这份纯粹的友谊,一同体会在宫中无法接触,更难以真正理解的侠士的冒险,就是他最想要的。
这任阁主却偏偏区别对待,像是故意将他挑出来区分开一样,立时便让陆实对任砺的观感下降了许多。
“您看我愚笨的,该先请贵客们进来才是,又怠慢了,离开启剑池还差两日,烦请几位先在阁中暂住几日,不知陆少侠可要于阁中参观一番?
虽说阁中手艺多为秘传,寻常客人至多能得见外门弟子练手之处,但您是贵客,自然不能与他人混同,凡阁中去处陆少侠皆可自便,若需有人讲解,在下亦可陪同。”
任砺见陆实面露不悦,只以为自己出面稍晚,叫他等待了片刻,当即又客客气气地让开道路,站在一旁将几人迎入。
这让莫梨都不免将任砺更看轻一分,一派之主却如此做派,又要叫一众弟子如何自处?
但她与弱水剑阁,或是任阁主又没什么交情,自是不好说什么,只是又细细观察了一番任砺,见他内息尚稳,筋骨健壮,应是不曾放下铸剑与武艺,才稍有庆幸,至少他不曾丢了一代代所传的技艺。
陆实的不耐更甚,苏和回头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见莫梨也别无表示,便带着几人进门,随即不卑不亢地说道:
“任阁主言重了,我等无非一介江湖游侠,颇有薄名在外,与其他客人别无特殊之处,不过为观礼而来,任阁主若有心,还请多加用于后日,莫叫一众远来的客人期待旁落。”
苏和抱拳,一派自然,叫莫梨悄悄点了点头,这般应对着实不错,换她大抵说话就要直许多,容易把话说僵,也不知夫君的脑袋是怎生的,自己年岁虽大,比起来倒像是空长的,除了武功,自己好像已没有多少胜过他的了。
但这般攀比更没什么意义,既已成婚,夫妻便为一体,她只会高兴,像这般交际她本就不擅,更是不耐,有苏和出面,她乐得清闲。
任砺愣了一愣,又将一行人扫过一眼,这才清楚几人中为首的竟是苏和而非他所猜的陆实,当即明白自己弄巧成拙,反而惹得不快,也当即顺着台阶下。
“这位是应是苏和苏少侠对吧,少侠说的是,虽然开启剑池一干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届时诸多贵宾来访,还是需慎之又慎,不可轻慢,那么我也不多做叨扰,几位少侠若想先安顿,可随杜主管往客房而去,若想参观一二,我也遣人吩咐下去。”
似是明白自己姿态过低,任砺暂且告辞,随行的杜主管跟着上前,恭敬地为几人引路,不过在离去前,还是隐晦地望了陆实一眼。
此举自是瞒不过武艺不凡的几人,莫梨觉出其中蕴藏的几分焦急,当即以灵觉相试,返回的感知中果真一片心焦忧虑。
莫非弱水剑阁遇到了什么变故?
莫梨心中不禁猜测,下意识转向苏和,便见他也同样看向自己,显然也有所发现,四目相对,并不言语,就已经定下了稍后详谈的约定。
往里走,弱水剑阁的内部也别有洞天,依托着岩山所建的弱水剑阁多半的建筑与岩山巧妙地结合,虽能听到远处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几人却始终难以辨别声音的来源,便连气温也与外界仿佛,不见哪里有所炽热。
“此地的布局倒当真有些意思,他们冶铁打铁的地方分明不远,此处的空气也不见半分灼热,明明这里大半都埋藏在岩山内部,莫非是天然的通风口?”
林瑶好奇地张望,随爷爷学了一手行盗的本事,观摩地形摸索布局,对建筑的种种知识她自然有所涉猎,当即便看出弱水剑阁建设之精巧,巧妙的散热似乎只是建筑布局中不值一提的添头,恐怕不为人所见的暗处更会别有洞天。
“客人所见不错,说起来这还要提到当初祖师在此地创立弱水剑阁的旧事,昔日岩山下左近的村子常受异兽袭扰,先是家畜屡屡失踪,又是村外田地被大片大片毁坏,不过旬日,便连贪玩出村的几个小儿都不见踪影。”
知晓阁主似乎恶了贵客,听见林瑶的感叹,杜主管索性讲起了故事,百多年前的初代阁主在此立派的故事在当地也是一桩美谈,时至今日附近的村镇也仍有传扬,只是于江湖而言如今弱水剑阁更多被视为求购兵刃的好去处,这等已无佐证的故事便渐渐无人在意。
“嗯,之后便是当时仍在行走四方寻找用于铸剑的宝矿以及上佳的铸剑之所的贵派初代阁主途径此地,听闻了当地怪事,遂行侠义相助,在搜寻下发现了异兽的踪迹,因而到此山下可对?”
莫梨接上了后续,这故事恰巧她也曾听过,只是对其中的异兽一说不以为然,不过终究是赞扬弱水剑阁初代阁主的侠义之举,她也不必非要较真。
况且作为前来观礼的客人,她又何必拆主人家的台,索性缓和一下关系,这样也方便之后试探弱水剑阁可能遇到的麻烦。
“这位客人竟也听闻过我派旧事,不错,确是如此,当时附近的村子也组织过青壮寻找异兽的行踪,打算将其铲除,然而只见种种痕迹汇聚在怪石山附近,却寻不见任何巢穴,只能无功而返。
还是祖师到来之后,以其辨认过无数矿石的眼睛觉察怪石山之异,集众人之力打破岩壁,才发现山中的空洞,以及那异兽出入的洞口,等到那巨蟒归巢时独自将其降伏,解了此地之患。
再之后便是祖师发现了怪石山内的矿脉以及水质奇异的水源,为酬谢祖师之功,才有此地百姓们在此建起弱水剑阁,祖师也倾尽积蓄,请名家设计了剑阁之布局,使其经久耐用,更不需过多开凿怪石山。”
莫梨点点头,这确实是她所听的版本,自从弱水剑阁在此立派,这座怪石山之名也渐渐为人淡忘,转而以弱水剑阁之名所替代,弱水剑阁能经久屹立,非止仰赖传下的精湛技艺,也有此地得天独厚的条件相助。
“异兽是条巨蟒?不会像那些志怪故事中的妖精那样动辄几十步上百步长的那种吧,这可有些稀奇了,可有遗留的骨骸一观?”
陆实快步凑上前追问,一派感兴趣的表情,显然当了真。
莫梨有些哑然,她自然知道这等故事乃是一代代传下,因而不免有些失真,说起故事本来的模样,大抵是初代阁主路过此地瞧出怪石山端倪,将其开凿,最终于此立下弱水剑阁,期间应有帮助过乡里,慢慢便有好事者将其改编。
她倒是想不到,陆实居然能信这个,望向苏和,只见苏和也是摊手失笑。
“侠义故事嘛,我看他看的话本里没少什么精怪的,什么三五人还大的吊睛白额大虫,虎豹蚊虫,山精野怪多着呢,大多都成了里面主角的奇遇,他肯定是信了。”
林瑶小声地解释道,陆实一路上也没少采买市集间新出的话本,她也跟着看了不少,知道陆实一开始对江湖的认知都是从这里得到,虽然一路走来修正了不少,但像山野精怪这种未曾见过也无人提过,陆实的认知就仍停留在话本中稀少又珍贵这层上。
“客人说笑了,只是故事而已,我在阁中也待了了二十年有余,却是未曾见过一丝一毫巨蟒骸骨的踪迹,想来便是真有,这许多时日下来也已经朽坏风化,也说不定,都被代代阁主铸进了剑里?”
杜主管开玩笑地说完后半句,随即便停下了步子,客房已至。
“莫非这就是弱水剑阁时时能出神兵的原因?”
陆实还在喃喃着,苏和拍了拍他的背:“都是些玩笑话而已,不然便太无趣了。好了,多谢杜主管为我们引路。”
“少侠抬举了,举手之劳而已,阁主已经吩咐过我,这间别院交予几位客人落脚,我便不多打扰了,若有需求再来寻我就好,请几位好生歇息。”
回以一礼,杜主管转身告退,莫梨看向眼前的别院,并不像阁中多数建筑依山而建甚至合为一体,而是专建在山旁,僻静宽阔,还有少见的绿意点缀,想必是专为招待贵客所建。
“大家先进去休息吧,挑自己喜欢的屋子就好,我与夫君就先不客气了。”
略过面露遗憾的陆实,莫梨拉着苏和的手,便当先进了主屋,他们还有话要说,见多了的其他人也不觉有异,带着新奇感各找了一间屋子安顿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