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耶是堈川的老城区,围绕在大学城附近的便也是些已有不少年头的小区,大多只有七八层高,朝向大学城的一侧开满了商铺,平时做街坊与大学生们的生意,价格实惠,因而围绕着大学城一圈的道路也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银月避开这一侧,绕了一大圈从翠悦居的后门进入。
从外表上看,银月虽然容貌出众,但与在这边出没的大学生别无两样,常有学生因为各种原因不在宿舍居住而在附近租房,此时接近落日,返回居所的人流也多了起来,银月便顺其自然地跟着人流进了翠悦居,门口的保安老头只看了一眼便继续看他的报纸去了。
后门一侧的建筑看起来都比较新,应当就是后来又重新规划建设的翠悦居二期,银月稍微有些感慨,这里竟然与他儿时住的小区有那么几分相像,都是旧的楼外头套一圈新的楼,在顺着小区内的道路走时,中间也同样有一处供孩子们玩耍的小公园。但她很快就摒弃了这种念想,看见其中一栋楼正有住户要开门,她便快步跟上进到了楼里去。
虽然术师并不担心监控的问题,但当然也不会直接走到情报所指的那栋楼然后直晃晃的走上去。这类八层的小楼一般都开放楼顶,说起他小时候,也常在这种楼顶玩耍。
银月进楼一路向上走,果然发现楼顶的门虚掩着,一推就能进入,楼顶有不少居民们晾晒的床单、被褥、衣物之类的东西,这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此时天色也暗淡了下来,银月目测了一下楼间的距离,心中有数,便攀上了楼顶的水泥围挡上,手中快速地闪过几个元素,身上便冒出了术式产生的虚影,随即便借着夜色朝着另一栋楼跳了过去,留在身后的虚影看着就像是一层转瞬即逝的星光,随后很快便轻巧稳当地落在了另一边的围挡之上,再小跳落在了那栋楼顶的水泥层上,那水泥层是由数片拱底的水泥片拼合成,留出底下空心的部分用来排出雨水,就算是轻轻踏在上头也会发出空洞的声响,而银月踩在上头,却竟只有些砂石摩擦的声音。
按照附在洞明档案后面的翠悦居布局图,从现在所处的翠悦居二期,再向前翻过六栋楼,便可到达目标的那一栋了,翠悦居一二栋的建筑虽然外观颜色上有一定差别,但楼高和建筑设计却仍保持一致,银月可以如法炮制地一直跳到那边去。
而就在她的脚尖落到第四栋楼顶上时,脚下传来的却并非预想中的触感。
就像是径直踏入了水池一般,毫无支撑,毫无实感,随即倾倒,迎面撞向本应落脚的那貌似水泥地的表象,黏腻粘滞的元素充盈着将银月淹没其中,穿过虚假的楼顶,潜入到深海当中,不曾见过的游鱼萦绕在四周,银月甚至仿佛感觉到它们在自己身旁游过时的,水体流动的波纹感。
迎面而来的如鲸般巨大的生物猛然张开口,将来不及四散奔逃的鱼群连同银月一同吞进口中,口腔中的黏液让周遭的触感变得更加粘稠,但很快就被烈日的灼热所蒸干,银月觉得猛地又朝另一个方向下坠,在无尽黑暗的尽头竟灼烧着一个太阳,自己与飞星都在朝着那永劫的烈焰飞坠过去,越是接近便越快越热,恍若能将眼球蒸干,越飞越快,脸上刮过如刀般的燥风。
银月闭上眼睛,稍稍蜷起身子,随后轻巧地一转身,脚下便接连亮起几层金色的罩子,银月落在上面,便一层层地碎开,每一层都恰到好处地缓冲着她的速度,最后竟然无声地落在了地上。再睁开眼,自己正身处在楼宇之间的一处草坪之上,周围闪动着的巨大结构,看着是用幻象术式拟态出来的翠悦居楼房,结构相当精致,细节繁复,从内部看得甚至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最后那段是不是有点敷衍了?”银月凭空地问道。
“是啊,太空里怎么会有风呢。但我本就觉得幻术困不住你,毕竟你比谁都更了解现实是什么触感,所以后面就失去了兴致,随便糊弄了。”
从不知何处传来的男声回答着银月的问题。
“你们竟然还能买通农先生。不对,原来如此,农先生才是幕后主使,你仍然是他的好副手。”
银月观察着幻象以外的环境,这里毫无疑问仍在翠悦居内,只是这原本是一片作为公共用地的普通草坪,间隔开了一期与二期,而本应揭示这一区域的区域设计图却没有将其标注出来,这才导致了银月的误判。
“银月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慧过人。”
“图什么呢,堈川教会的主理人,再手握所谓的地下术师组织晨昏线,细细运营几年,恐怕就能成为堈川最有权势的人,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沉不住气。”
“哈哈,我也这么向农先生说过,这会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付之一炬。但只可惜,你来得太早,而他又突然需要奇迹。”
“奇迹……”银月若有所思地喃喃,“堂堂堈川主理人居然是信了那些痴人说梦的流言。”
“究竟是痴人说梦,还是深藏不漏,这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也是农先生他才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但如今更重要的事情是,你此时此刻就在此处,我终于能亲眼见到你。”
周遭巨大的幻象结构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起来,有许多细节在溶解汇聚,从别处也凭空吹起阵阵阴风,银月从外套中拎出沧澜架在身旁,不紧不慢而又警惕地继续观察着四周。
“农先生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情,术师洞明。”
“那太好了,感谢他没忘记我对他的叮嘱。”
“不打算出来吗,说是迷恋我,却一直藏头露尾?”
银月猛地将元素汇聚到沧澜之中,以那黑色剑身为中心便瞬间爆发出一道猩红色的波纹,朝着四周快速散布开来,然而那波纹却没有激起任何的反应,只如泥牛入海,扩散到了近百米以外,越发缓慢暗淡随后消散。
“你也猜到了,我还要给农先生争取些时间。”
“心里什么算盘都能往外说,你也可真是个怪人。”
话音未落,银月便朝着草坪之外急速奔驰而去。伴随着银月的行动而来的,则是通向外面的地块顷刻间崩裂开来,与外头一下子如同隔开了几千米的悬崖沟壑,除此以外,在那沟壑之下流动着的滚烫岩浆中急速飞出无数把利剑,不仅是部分飞剑相互拼凑成了锋利的铁拒马拦在银月身前,别的飞剑还直奔银月而来。
越是唬人的部分就越是幻象,银月一眼便看穿高速扑面而来的飞剑只是些华而不实的虚影,反倒是拦在身前的铁拒马,竟是虚虚实实相结合,其中有着真实的元素凝结而成的锐利锋芒,银月先是以沧澜试探性地一劈,剑身与锋芒碰撞产生了悠长的回响,不单是没法简单地将其破坏,这回响似乎也结合了什么奇怪的术式,只是听见便觉得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想不到这个洞明擅长的竟不只是单纯的幻术,就连战斗使用的元素法术也是相当熟练。
就在这稍分神的空档,又有十把飞剑从不知何处飞到空中,朝着银月激射过来,这几把飞剑的细节又比先前精进了许多,可以说就几乎就与现实别无二致,这层次的幻象术式,即便是放在全世界的术师当中都绝对是顶尖的水准,却只可惜对上了银月,正如洞明先前所说,银月天生就对何谓现实的触感更加敏锐,再精巧的元素造物,于她而言还是与现实有着难以言说的差别,而银月凝眸一看,这十把飞剑就像是只有一把离地最近的是实心的,而那一柄实心剑的剑柄后,竟还跟着一个人的虚影,正是他提着这剑朝着银月攻来。
银月随即提剑朝着那柄唯一的实心剑冲了过去,她故作躲闪着每一把飞剑,却实则紧盯着那个隐藏着身形的人,在刻意地擦过那把剑之后,即刻改换剑招朝着那个身影刺去,而那身影也是早有防备,立马收剑回挡,银月步步紧逼,那人便见招拆招,一连试了十几个回合,银月竟然没能在剑招上获得任何进展,还是对方在第十九个回合后,主动退出了数十步的距离,并且撤去了那隐蔽身形的术式,显露出真面目来。
从外貌上看,那是一位长相儒雅,有些瘦削的中年男性,约摸着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即使隔着衣服,还是能稍微看见其持剑的手臂上隐隐透出久经锻炼的肌肉,手腕上带着与银月同一制式的护腕,银月到此便完全确定,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术师洞明。
从刚才的交手便能看出,这个洞明不止是幻术的行家,同时还精通元素法术,就连剑技也超群出众,与先前在吹久殿遇到的两个小虾米相比可谓是云泥之别。
“这下我可总算是与你坦诚相见了。”洞明笑脸盈盈地说着,满脸都是兴奋。
“神奇,我竟从来没有听说过堈川教会还有一位你这样全能的术师。”
“银月小姐过奖了,我还算不上什么全能的术师,只是勤加练习终有回报,勉强能接住几招你的进攻,可是丝毫没有还手之力的。”
这并非洞明的谦辞,虽说银月的进攻没有奏效,但洞明也未能找到任何反击的契机,甚至于十几轮剑招的来回已经到了他推演和反应的极限,再继续拼下去,失手只是时间问题。
“光是这个水平可杀不死我。既然在农先生夸下海口还为他所信任,你绝非仅此而已。”
银月的眼中竟有一丝关切,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她手中紧握着的沧澜,剑身上萦绕起了更加粘稠凛冽的猩红气息。她将沧澜架在身前,仍是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位满脸笑意,看起来恍若不在战场之上的术师。
“那就希望这个答案不会让你太失望吧。愿你从荒诞的束缚中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