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然慢慢朝着那栋居民楼靠近,那位置位于小区的深处,翠悦居一二期交界,从小区入口只能看见一个角,与别的居民楼之间的楼距有些偏窄了,木然也不曾见有别的居民往这个方向来,这让他更加小心谨慎了起来,但楼体表面那些不断变化着的图案,却随着木然的接近变得更加暗淡,等木然站到楼前时,已经没法从纱中看见任何异常的变化了。
这兴许只是那层透明薄纱的伴生的视觉奇观,毕竟自己完全不了解他的作用原理。
正当木然打算转身回到一期六栋时,那整栋居民楼如同一个轻飘飘的箱子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然后快速地向内坍缩汇聚成一条深色的元素流,从中显露出来的草坪之上,他看见银月手持沧澜沧澜,刺入了一个身形瘦削干练的中年男子的腹中,而周遭汇聚而来的元素流,也在同一时间汇聚凝结,将银月的手连带着沧澜死死缠住。
(奇怪……沧澜不是命中了吗?)
就是在今天木然才刚见识过沧澜的威能,按照银月的说法,只要刺中对手就能赋予死亡,但如今眼前的状况却实在是差之甚远。
但现在不是顾虑沧澜效果的时候了,有个身影从不远处的另一栋居民楼高高落入到了这片草坪间,木然仔细一看,那人的面容竟与被银月刺中的那人一模一样,手上还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利刃。
不妙不妙,仅凭着下意识的判断,木然朝银月跑了过去。
那落下的身影虽然落地时身形摇摆,但很快就站定,随后一步两步,越来越快地冲向了银月。
银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即将来自身后的袭击,好几层反咒的光纹同时在手上亮起,甚至腕铳的光谱通解也连续发动了好几次,在那层如沥青般的桎梏内不断发出沉闷地爆鸣,但每当有所松动,稍稍能抽离一点,洞明便以自己那副元素身躯为基底,炼化出更多那般粘稠的桎梏继续纠缠着银月。
见到这般光景,银月的心中也越发凝重,这个洞明,是真的抱着牺牲全部的觉悟来挑战自己的。
灵魂是脆弱的,但它平常都深锁在肉身与思维的迷宫之中,使得它不易受伤,并且保持稳定的形态。
而元素造物是概念的集合,与灵魂有着同样的抽象的特性,不仅将灵魂容纳在这种东西,还这样肆无忌惮地改变这个容器的形态,这恐怕会对灵魂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但恐怕也只有这种激进的邪道,才能创造出一瞬的可乘之机,银月一直能看见洞明那心满意足的笑容,他享受自己的执念不断浸染着银月的感觉。
那种束缚并不是很复杂的东西,针对这种诡异束缚的解析进展得很顺利,只要再多几分钟,银月就能连带着整个元素造物的躯体一同解除掉。
其实在教会的档案中记录了被那把刀刺中的人会发生什么,正因如此,银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事实:她并不是一个寻常意义上的人。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
(赶不上了。)
那柄利刃明晃晃地朝她袭来,她心里默默地有了结论。
但,还有一个奇怪的跑动声从另外的方位传来。
洞明的手臂在那利刃即将刺中银月的瞬间发生了偏转,像是凭空有什么力改变了他的轨迹,不仅刺歪了,还无法前进丝毫。
银月与洞明二人霎时间都愣住了。
空洞的薄纱在紧贴住洞明手臂的同时就开始消解,暴露出了其中有些气喘吁吁的木然来。是木然制住了洞明的肉身。
(光学迷彩……?那个时候的——)
木然粗浅的构筑在银月的眼中一览无余,就在先前与千禾的战斗当中,她身上来自于木然的护卫元素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波动。
只短暂地理解了一下眼前的状况,银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竟从手上借力凌空向后迅疾一蹬,目标当然就是洞明的肉身,同时唤起元素的光弹与激流开始攻击洞明,一边继续试图挣脱双手,一边强行地将其推离原地。
可惜受限于避让木然的角度,那一蹬没能蹬到腰腹等要害部位,虽是击破了他身上的防护,却也将洞明的注意力也拉回了当前的角力中。
至于被木然制住的肉身那边,一个贫弱的大学生当然无法与洞明这样久经战阵的术师相抗衡,只一甩手便挣脱了木然的控制,木然又紧忙跟上,紧紧地抱住持刀的那只手,同时一半硬吃一半躲闪着洞明另一只手的打击。
见一时间居然真的甩不开木然的死缠烂打,洞明也开始表露出急躁来,他将那利刃换到另一只手上,硬是要拖着木然朝银月那边靠近,木然则更加激进地强拖着他的手臂,几乎是全身挂在了他的手上,想要再拖延些时间。
银月顶着束缚硬是将人往前推,而洞明则拖着木然硬是挣扎着往前赶,两名顶尖术师的战斗,忽然演变成了如此滑稽的状况。
摇摇晃晃间,木然看着洞明举刀的另一只手,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想。
他为什么不用那把刀来刺我?
总不会是没反应过来,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在一个能与银月正面抗衡的术师身上。
倒是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确认自己的想法。
于是木然一改纯粹拖拽的策略,试图抢夺那柄奇形怪状的利刃。
这一举动将洞明吓了一跳,连忙将那把刀高举起来,不得不停下前进的步伐来专注地处理木然的死缠烂打。
正如木然所猜想的,那把小刀必定是这人用来击杀银月的关键之物,可能其本身有触发次数的限制,所以才不能浪费在他的身上。
然而即便想通了这一层,木然却完全没有任何夺得那把小刀的机会,身体力量上的巨大差距令木然扎扎实实地吃了一顿好打,如果不是用构筑的元素姑且强化了一下身体,木然估计早就已经重伤倒地了。
既然如此——
木然心中一横,一鼓作气奋力一跳,再次试着将洞明高举小刀的那只手揽入怀中,但这一次,他的目的不是控制住洞明,也不是要夺走那把小刀,而是尽可能的用自己的身体,朝着那小刀的锋刃冲撞过去。
要夺走那把刀很难,但要让它刺中自己,相比起来就简单多了。
“这小子……!!”“木然…!”
他听见洞明的震怒与银月惊叫的声音,银月甚至已经破开了一只手的限制,看来自己的努力或多或少也有些价值。随即从锁骨之下传来的刺痛感被无限地拉长,连同银月与周遭一切的声音交融延展,所有的景物、图像、颜色都交融在一起不断延展,所有的感受都与时间堆叠在一起不断延展。
就像是一块被不断拉长又折叠交融然后再重新拉长的太妃糖。
以木然肩头被洞穿的伤口为中心,奇异的利刃从中剧烈释放出了层层叠叠的世界泡。
那是木然埋藏在心底的执念被投射到现实当中的景象,将银月与洞明以及木然自己全部拉扯进了那最遥远最深沉的梦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