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坐到了洞明那张长椅的另一端,洞明瞥了一眼来者是谁,愣住了。
他不会认错这个人,因为他已在无数的档案中档案里见过她无数次,这世上也绝无他人有与之媲美的清秀面容。
银月?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右腹某处开始绞痛起来,什么时候受了伤?
洞明伸手去摸,却发觉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渗出血来,只是腐败与糜烂的质感穿透衣服逸散而出。
啊。原来还真是梦——
连续的记忆触发之下,洞明清醒了过来。作为一名杰出的幻术师,这么晚才反应过来让他感到有些羞耻,但他很快就明白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那是怎么回事。”银月开口问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但,这应该就是灵魂的伤口。”洞明的语气相当淡然,“毕竟还是被沧澜沧澜刺伤了,即便你不来特地来收尾,我也已经行将就木了。”
“嗯。”银月稍顿了一下。“倒也不只是收尾。”
“是吗。那么,谢谢你。”洞明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如此幸运,你又如此善良,即便失败了,仍然能得到你的嘉奖。真是一场好梦,到最后竟有银月为我送行。”
“他多大了?”
“三年级。没什么机会能陪他,挺对不起他的。”
“你说你喜欢我来着。”
“吃醋了?”“怎么会。只是不明白。”
“认识你太晚了,或者说你来得太晚了。要是再早些,你在十几年前出现的话,我就可以不顾一切地追求你了。”
“你现在也挺不顾一切的。”
“哈哈哈哈。这么说也是。”
“我还是不明白。”
“爱没法说服你?”
“事实上,今天是我们的初次见面吧。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爱我,并且为了给予我死亡甚至愿意付出身家性命,并不是什么可以轻易理解的事情。”
洞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是从「分绪器」那次开始的吧,你真正意义来到这个世界上。”
银月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回应。
“那时候还叫做阴阳虎来着?传承自古老的东方岛国的魔法道具,因为不解其原理而被误以为是攻击道具。他们本想用来杀掉那个银月,却意外分离出了他脑海中浓稠绵密的妄想集合体,他切割出他最好的一切所构成的幽灵。如此强大,如此美好,纯洁地宛如一轮新生的明月,倾泻于战场之上的银辉,任何一位术师都会为她的强大与端丽所着迷,我也在内。但我还看见了她的独特与非凡的可能,比人类更加亲和元素的存在形式,她本能走得比任何人都更远,甚至成为引领全人类的女神。”
说到这,洞明的神情显出惆怅与悲伤来。
“然而她却陷入了迷惘之中,银月只知道赋予她一切他认为美好的部分,却不知道丑陋的部分才能使人完整,因而只是凭着惯性在不断地履行着银月浅薄的期许,从实现银月的愿望,模仿银月的行为,重复银月的痕迹当中寻找被需要与存在的实感,这种荒诞的扮演甚至一直在他消失之后还在持续着。
她的灵魂在自我的迷惘与他者的扮演中撕裂着。我不愿意看见我所爱的那个美好的灵魂被束缚在他的愿望里,成为他的影子,一个只会模仿他的提线木偶。若其自身没有办法脱离这藩篱,那应当由我解除她的痛苦。”
听完洞明的叙述,银月沉默了许久,
“他最后的愿望是希望我不要再继续成为他的半身,但我不知道除了银月之外自己还是谁。”
“我以为他会希望你一直都如他幻想中那般。”
“所以我也怨恨他为什么不带着我也向前走。”
“若是如此,你便还就只是循着他的愿望与思维走的傀儡。听了你的描述,反倒使我原谅了他。”
“你又怎么有原谅他的立场?你只是觉着傀儡不该行他那条路,而应该朝着你的愿望走罢。”
“那么银月,你的想法是?”
“……”
见银月不作声,洞明便又说起了别的事情。
“你也会遇到这种事情吗?那小男生应该没见过我的孩子,这是我自己的回忆晕染到了这片幽梦当中。”
“会。所以我不喜欢LIMBO系的术式。”
“因为会有被窥视的感觉?”
“无论是幽梦还是LIMBO都不一定会以你喜欢的方式编织那些回忆。”
“反正逃跑起来也很简单不是吗。”
“……这你都知道了?”
“毕竟我是这世上与你最像的术师了。”
洞明的语气甚至带着些幼稚的骄傲。不过,这世上确实也没有第二个能够做到分离灵魂到元素造物中的术师了。
“为什么不让晨昏线的其他术师来帮你?”
“我可不想将对你的了解分享给别人。这项工作应由我亲手来做,亵渎的代价也应由我亲自承担,关于你的一切秘密,都将与我一同消亡。”
“这是独占欲?”
“是爱与敬重。以及独占欲。”
“我们聊得足够久了。”
“是啊。你要向前走了。你要去找木然吗。”
“嗯。”
“你想来找我,你要找木然,我替你的想法感到高兴。”
“但我看不清要去的地方,每一步却又走在崖边,失焦与恐惧使我感到眩晕不安。”
“总有事情是逃不掉的,大家都这样。”
“是吗。那我或多或少能安心一点。”
银月从长椅上起身,缓缓走到了洞明身前,又半蹲下身到与坐着的洞明齐高。乌青的长剑早已默默地握在了手中,此时的沧澜没有满溢而出的猩红气息,沉寂而又安定。
“还是得走这个流程吗。”
“抱歉。”
“那是怎样的感觉?”
“只在一瞬之间。”
“你是不是跟所有人都这样说。”
“如果他们问的话。”
“那实际上呢?”
“我不知道。但确实只是一瞬间,就像是关上一盏灯。”
“关上一盏灯,就像安然睡去,我喜欢这个说法,你之前也和别人这么说?”
“不。只是忽然有这种感觉。”
“你会害怕关上灯吗?关上灯是否会让你想象明天的不安、焦虑、痛苦。”
“我不知道,洞明,但你的执念、遗憾、留恋会留在今天。”
“听起来不错。正如它们早该恰如其分地结束。对了,待会你见到那个叫木然的小伙子,替我转告他吧,他的幽梦相当逼真,所以可以的话,不要放弃写作。”
“我会的。晚安了,术师洞明。”
洞明目送着银月。
银月将沧澜推进了他的胸口,从正面看就像一个浅浅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