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然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日,只觉得窗外由明到暗,由暗又转明,过去了好几个轮回,只有空气中越发沉重的气味在提醒着他,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怎么了?”
她从木然的怀里探出头,声音迷迷糊糊,带着缠绵后的余韵,以及些许再续的渴求,正如同她迷离的眼神所传达的那般,呼之欲出的情欲占据了她澄澈的双眸。
“我不知道。”
木然轻轻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停下了其他的动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托着依偎着的她膨大起来,腥而黏腻的味道让他感到有些恶心,但他还是做了几个深呼吸。
“我觉得我们该停下了。”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木然还是看见了她嘴角轻微地勾起。
木然捧起她的脸,试图找到刚才那一抹笑容的痕迹,而她的营业意识很好,在木然仔细端详的时候,她总是带着那种持之以恒又捉摸不定的微笑。
看多了之后便会怀疑这是一种皮笑肉不笑。
“怎么了?”这是木然在问。
“没有,您希望停下,如您所愿就好。”
恍惚间木然已衣冠整洁地重新坐在了办公椅上,她侍立一旁,身穿着那一身轻薄的白色丝织睡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温柔地看着木然。
只是如今的木然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时,脑海里总会闪回她承欢时迷离的眼神。
木然已经没法好好地看着她的脸了,只能羞耻地扭过头去,而手头并没有什么可佯装阅读的文件,甚至没有手机。
“看来这体验让您很满意。”
真糟糕,她不仅长得像银月,还有着跟银月一样喜欢调侃的恶趣味。
“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很高兴您能这样想。”
可在木然看来,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是被自己的欲念所驱使而行动着,再往后则是回应着她的索求,自己可是为了满足服务于她才努力了这么久,如今听她这么说,反倒成了自己自作多情,甚至这一切可能只是她的演技而已,为了实现那个将自己留在这里的目标,才如此这般的——
但她又是在笑些什么?
这梦中的投影实在是太过于捉摸不透,无形无相,倘若自以为从中看出了些什么门路,最终都只会发现自己只是在盯着一面镜子。
“我记得小说是日更的。”
“是的。”
“今天的内容可以看了吗?”
“当然可以,您稍等。”
她从办公室的抽屉里取出一件蓝色的文件夹,里面夹着的是A4纸打印的小说排版定稿,这个版本也是每日通过纸媒印刷出版的版本,木然的小说仍然保留了报纸连载的模式。
在两千多章之后,故事线当然已经有了大幅度的进展,距离故事开始已经过去了三年,原是高中生的主人公们已经到了大学生的年纪。
当然,由于深度纠缠于魔法的世界当中,他们自然也没有如普通人一般正常地升入大学,而是在大战之后接管了魔法师组织的工作。
此时正面临着极速迭代变化的新体系魔法对旧体系的冲击,整个故事的氛围也从轻松的校园故事,变成了带有一些权力斗争要素的,更加成人化的幻想剧。
最新章的主人公被新体系下的魔法打了个落花流水,却始终理解不了对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理所当然地引发了他的自我怀疑,此时他还正被组织内部的权力动荡所影响着,这场失败加剧了组织内对他的质疑,处在几乎要被剔出组织权力中心的危险境地之中,双重的负担此时压在了他的身上。
想不到在梦中故事已经走了这么远,已经走到了自己几乎是从未想到过的地方了。
接下来自己会怎么写?
后续的剧情也不难想象,他最终会在伙伴的支持之下承受住压力的考验,最终战胜新体系的魔法,并且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
光是看着前面故事,木然便能下意识地产生了这些想法。
这使他感到有些庆幸,看来自己还算能跟得上梦中的自己的节奏。
是这样吗?
自己是真的跟上了,亦或者只是在脑海中编织了一些泛泛而谈的东西。
这不是个原定要写这么长的故事,就像那些动画片几乎从来不会讲高中以外的事情。
青春、激情、执念、愿望,一切都应当也本应当与盛夏一同结束,要么成为留在回忆中的遗憾,或者在那盛夏之前结为茧蛹,等待契机破茧成蝶。
然而若是故事从未开始,便也不会随着那个盛夏一同得到恰如其分的结局。
“这个故事要怎么结束?”
“若是您想,它可以永远不结束。”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对我来说它甚至没有开始过。”
“您不正是不希望它结束,所以才从不开始吗?”
“我可能比你更想要相信自己是这个想法。”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这种冰凉的念头在木然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给浑浊的思绪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凉。
“故事要怎么结束可是很重要的,甚至在创作的初期,脑海里就只有故事的开头与结尾。”
“啊,说是结尾可能有些不恰当,有一些理论会将其称之为‘情绪巅峰’。它可能是一个美好的场景,想象中最唯美、最抽象、最包含意义与情绪的那一幕,甚至可以说,整个故事本身就是为了那一幕才诞生的,所有的构筑所有编织的元素,都是为了让故事的世界收束到那唯一的道路之上。”
“故事的激流急转直下,带着读者经历一系列的冒险,最终欣赏到那命定的那一幕,在那之后直到结尾,就只是激流的余韵,顺流而下,水到渠成而已。”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木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慌乱地看向了她。
“我跟你说这干嘛呢。”
“我很愿意听您讲这些事情。”
木然觉得,至少她在说这话时,不像是在调侃或者戏谑。但谁知道呢,只是一种感觉。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给她听的事情。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好做。
“银月和那个叫洞明的人,也在这里吧。”
“是的。需要我给他们找点事做吗?”
“为什么?”
“避免他们来打扰您。”
“……不必了。”
“好的。”
“然后,你就这么同意了。”
“为什么不呢?”
“害怕被打扰的是你吧,如果银月来这,她一定是来带我出去的。”
“没关系,梦只有在您不想出去的时候才是坚不可摧的。所以,最重要的只是您的想法。”
“又给你绕回来了。”
她微微一笑。
木然开始抓到一些区分她和银月的诀窍了。
虽然她们两都喜欢这样微微笑,但银月的笑容是捉摸不定而又困惑的,就好像是疲惫或无助的人挤出来的笑容,而她的笑容则是空洞且无谓的,不会为任何的事情掀起波澜。
最终只会觉得就像是在看一面镜子——先前是不是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先想开头和结尾有个很大的坏处,那就是中间的部分填补起来困难又痛苦,因为那都是些……可以说是你原本没打算写,并不感兴趣的东西。”
“这种怠惰就像是,你种下了小麦种子,却满心只想要见到最后金黄色的麦田,想象它们能烘焙出的热腾腾的面包,想要逃避中间浇水施肥,照顾小麦的过程,但这是不可能的。”
“写同人的时候你可以这么做,因为同人是在用别人种好的小麦做自己的面包,所以写同人的时候很自在。”
“即便耐下性子来填补从开头到结尾的细节,又会无可避免的陷入另一种焦虑中:角色如此行动动机是否合理且充分?究竟我迫使他走上了这条路,还是他真的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作者有如同神一般的权能,命运与强迫的边界就变得模糊了起来,这让我觉得若非我粗暴地将角色塞进奇怪的境地中,再赋予他们无由头的诡异性格,他们是绝不会陷入我设想的终章里的。问题是,这样的角色真的合理吗?思考这些问题让我对写作感到厌烦。”
她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侍立一旁平静而专注地倾听着,这种沉浸与温和的神情甚至有些慈爱的感觉。木然常忍不住去看她的表情。
“不想说点什么吗?只有我在说的话有点尴尬。”
“我与您的想法总是一致,所以,我也无法对您的想法做出些什么评判。而且,您所表达的正是想要留在这场梦中的意思,这与我的祈盼别无二致。”
“我什么时候表达过这个意思。”
“唯有在梦中,故事不用经历这些痛苦与烦恼就能自然地从您的思绪中落地。”
“……现在连载了的内容,你都看过了吗?”
“是的。”
“感觉如何?”
“这是您的故事,恰如其分地描绘着您的想法。”
“是吗,我倒是没这样的感觉。”
“您是说,现在的故事写的跟您想的不一样?”
“是,也不是。我从来没有把故事推到过这么远,没有想过这么远的事情,所以存在于此的这个故事,是怎么都没法跟一个没存在过的故事一样的。但我也想不到第二种写法,就算让我来写,故事最后还是会写成这种样子。”
“那么,您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没有拥有这个故事的实感。”
“如果您需要一些仪式感,以后故事可以由您亲自码字甚至书写出来。”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那,还请您争取摒弃对梦的成见。”
“这可不是什么成见。”
“这也并非您思考的结果不是吗?”
“……怎么就不是——”
她非常罕见地打断了木然的话。
“您很努力地为自己寻找一个离开的理由,甚至到了一种强迫的程度,因为那并非理性的判断,而接近于一种规训:沉湎于幻境是怯弱的,幻境是虚无的,虚无是没有意义的。”
她平静的叙述中带着威压,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忽然笼罩了木然,使他感到动弹不得。
“但您从来没有想过的是,为什么怯弱就是不好,为什么虚无就没有意义,为什么现实有意义,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就一定更好。”
就像是每个无从下笔的夜里独自面对着屏幕中白得发亮的新建文档,就像是每当想到故事接续进展的部分时脑袋空空思绪飞到九霄云外。
是木然动不了,还是木然没在动?
“因为思考会带来判断,判断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代价、后果、结论,意味着选择所带来的承担责任。”
“您所寻求的实感来源于选择与行动,人们通过作出选择感受自身意志的存在,选择导致的行动,行动改造客体,在见到外物受自己的意志影响而发生改变时,人才能获得确定的实感。”
“但您不愿意承担责任,这是您无缘于选择的自由,就像您认为是我在索需的时候,您才敢继续享用我的身体。”
“但究竟是您想要,还是您被给予的呢,实感可以被给予吗?责任并非总能给你带来某种高尚的地位,那是关于您自身的所思所想,关于您愿意为此付出多少代价,关于您到底有多想。”
“您总在不断地问着我,但您却又知道,您无法从我身上得到您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我说的都是一些您想要听到的答案。”
她撩起头发,跨坐在了木然的身前,双手搭上了木然的肩。
“……你这是?”
她的眼眸仍澄如明镜,她的表情仍嫣然含笑。
她试着亲吻上来,木然下意识地躲闪着,脸上却还是传来柔软而诱人的触感。
她的鼻息捉挠着木然的心智。
“我想要你了。”她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