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然独自坐在NEKOMOE店外的座椅上刷着手机,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与放松。
堈大在遭此劫难之后需要一段时间评估损失与建筑受损情况,因而大部分的课程都只能暂时停摆,学校方面评估着最快也得一个月后才能恢复部分的教学活动。
而与其同为一体的堈川教会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不仅失去了两位高级领袖,戚春牧勾连晨昏线的事情公之于众,自然又是引起了一轮巨大的审查与权力动荡,这多少也对堈大的行政效率有所影响。
除了这突如其来的假期令人心情愉悦以外,惬意更多来自于心灵上的释怀。
木然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纯粹地享受过闲暇时光了,像这样放纵自己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是以往的他所做不到的事情。但凡有一点空余的时间,那些来自过去的执念便会浮现,不断谴责、拷问他。
他并非逃避这种执念,只是他投入的所有时间不会有收效,那执念所指的方向已如予取予求的应许之地,是其笔力所远不能及的梦幻泡影,因而怎么写都不会对,怎么写都不够好,昨日写下的段落,次日便会开始嫌弃,写与不写,挫败都会随之与日俱增,进而到了快要喘不过气的地步。
而如今那淤积已久,早已扭曲变形的执念被「幽梦引航」一扫而空,他的内心久违地感受到了释然与放空,甚至还有些不习惯这种平静,少了一个时不时在心里催促着自己的声音,还真会觉得心里静得有些寂寞。
“看起来你恢复得还不错,就是精神头还差点。”
银月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木然抬头一看,银月就站在他的身旁,赶紧将手机放到了一旁。看起来她的心情也很不错,语气同那日相比柔和轻快了不少。
今日正是银月发起的邀约,不然即便是闲来散心木然也不会跑到吹久殿这么远的地方来。
“怎么看出来的?我也没感觉不精神。”
“你知道鮟鱇鱼吗?”银月一边说,一边坐在了木然对位的椅子上。
“听说过,就是那种头上有一盏灯的鱼吧。”
“是的。有想法的人就像鮟鱇鱼一样,他们的理想与信念灼热得像是鮟鱇鱼的灯,将他们的眼睛照得神采奕奕,你甚至能看见他们满眼都是这通往远方的光。”
“这听起来更像是挂在骡子脑袋前的萝卜。”
“谁又能说不是呢,但磨边的骡子只能在原地打转,因为就连那萝卜也是别人给的,而鮟鱇鱼是自由的,那光能驱散苦暗,带他们去向远方。”
鮟鱇鱼头上的灯真的是这样用的吗?木然虽很想问,但他知道银月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想法?”
银月点点头。
“再休养一段时间精神就会好起来了。”
“这样不好吗,还挺平静的。”
“以后你就会嫌无聊啦。你是见过光的人,就再也过不了没光的日子了。”
木然将信将疑地将饮料拿起来嘬了一口。他点的是叫做碧蓝天空的冰汽水,以前他觉得这类五颜六色的饮料是纯纯的外观税,只是加了些廉价色素和调味果汁,再在杯边插上一个猫猫的小卡片就会卖个很高的价格,但今天他心情格外好,决定给这类一直看不起的饮料一个机会。
果然不好喝。
“小月笙那边怎么样?”放下饮料,木然接着问道。
之所以约在这见面,也是因为银月今天正要去看望小月笙。
木然估摸着还有一个原因是银月想要再来一次这家店,毕竟上次来的时候体验可不怎么轻松。
“她也已经基本康复了,但也不再记得关于我哥哥的事情,我想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跟戚春牧说的一样,记忆之间有着相当和谐的切面,她还那么小,思维活络,用不了多久便能融合自恰起来,教会的专家甚至说,简直就像她的思绪中原本就是这个模样,被取走的部分反倒像是后天的异物。”
“那…你觉得呢。”
“想啥呢,那只是老头子们的胡说八道,你信这个就像信有的人说我哥哥已经得道成仙了一样。她真实地经历过与我哥哥相处的那段时光,那份记忆当然也是真实的。”
但现在那份记忆已经与戚春牧一同消失了,木然能察觉到银月说到这时眼中掠过的一丝忧郁。
“不先点些喝的吗。”
“啊,你怎么没帮我点一个?”
“我也不知道你爱喝什么。”
“你那个好喝吗?”
“颜色水,不好喝。”
“让我看看——就这个吧。”
也就在菜单上随便瞄了几秒钟,银月就点中了那个封面上图片最大的季节限定NEKO特饮,那是装在特型猫猫杯中的白色奶昔,头顶是由白到粉到青的渐变层,配着的吸管也是有一节猫猫造型的弯折,原本还有送特典,但现在菜单上已然贴着一个大大的特典售罄的标签。
“特典售罄了喔。”
“也挺好,要是送了,反倒不知道该放哪。”
确定了要喝啥,银月便在手机上下了单。
“原来银月是会点封面的限定特饮的类型。”
“封面的限定特饮怎么了嘛。”
“对它们有点刻板印象。一般都是些看起来很好看,装饰加得特别多,但其实没什么好喝的,只能凭着季节限定的由头哄人来喝的东西。”
“你点的不也是这种感觉的饮料嘛。”
呃……竟无法反驳。
明明平时都不喝这样的东西,心血来潮点了一次,居然成了与人拌嘴时的把柄,木然连带着他尝试新鲜事物的好奇心一同被打击到了。
“对网红店有对网红店的追求,可能喝不上什么好喝的,但在这里外观也是很重要的噢。”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因而店内也没有什么顾客,银月点的特饮很快就端了上来。
那个猫猫特饮比木然想象中的还要好看一些,那层渐变在实物上看起来过渡得更加细腻柔和,奶泡的质感也更加诱人,那支猫猫吸管是玻璃材质,同样有些淡且柔和的粉青色渐变,竟看得木然也有些心动。
银月高兴地捧过那杯特饮,各个角度细细观察着制作出的细节,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然后便带着奶泡那层抿了一大口。
“好喝吗?”
“好喝呀,不会太甜也不会很腻,刚刚好。”
早知道就试试那一款了,木然看了一眼自己那被蓝色汽水淹没的一杯子冰。
“所以……你在堈川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了?小月笙忘记了那个术式,戚院长也已经……唔,伏法?”
“是呀,我的工作只是确保那个危险的术式不外泄而已。至于重建堈川教会,还有那些争权夺势的事情就不关我事了,我也不感兴趣。”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去?”
“回哪里去呢,总不能回本部。”
“不可以吗?”
“不太想。”
“那,有没有考虑留下来?”
“留下来?留在堈川教会吗。”
“你愿意的话,要不留在我身边?”
“噗……什么话。”
“我们相处得不还挺好?还有不少想向你学的事情,想继续听你讲你的故事。”
银月将信将疑地皱了皱眉,木然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她有些不知所措,和木然对视了几秒,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开了口。
“认真的?”
“你觉得呢。”
“很好笑,木然,很有趣。我差点就信了。”
“还真是骗不到你啊。”
“那当然。而且,我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真是,想都不要想。”
“你不是说很快就不再有术师和普通人这种分别了嘛。”
“不是因为术师,是一些……更本质的东西。况且你这小年轻,跟我还差得远呢。”
“你有那么老吗。”
“你猜?”
“那看来你说的不是年龄。”
银月的嘴角勾起一丝赞许的笑,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已经有了意中人。”
“噢——?”银月饶有意味地看着木然。“可爱吗?”
“比你还要可爱。”
“那你还会将她写出来吗?”
“我也不知道。”
木然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
“故事和以前很不一样了。故事端出来,读者便将其拆解成属于自己的意义,作者想要诉说什么,反倒成了不那么紧要的东西。所以要是我写了出来,我也会害怕她就不再属于我了。”
“我有时感觉所有的故事都结束了,能被诉说的东西都已经穷尽了,后来的人再怎么写,也不过只是重复些讲过的事情。但总有新的人,渴求一个当下的、新的故事,想从中寻求他们自己的意义。为了满足他们的愿望,创作新的故事就更像是组合拼盘——”
“嘘——”
银月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前,打断了木然的碎碎念,木然还以为又有什么异常,赶紧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四周街道人流一如既往,并没有发现什么古怪。
“何必什么都想明白,也何必一次都说完呢。”
自己好像有点太习惯在她面前说这些了,木然尴尬地笑了笑。
“那就说点别的。对了,之前在幽梦的最后,你问我是不是小看你了来着。”
“嗯,难道不是?”
“其实不是的,我还是很敬畏你,只是觉得你没有那么神圣了。”
“神圣…?”
“自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你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性,就像你不关心这世上任何事情一样,所以我一直都不相信你真的在意小月笙的事情。事实证明你确实不在意,但在梦中我能察觉到你并非真的超然世外,你也被自己的心结束缚而迷惘着,所以那种神圣感就被祛魅了。”
“……”
“当然这不是在指责你,在幽梦里的时候,我也将小月笙的事情抛诸脑后了,所以我也没有什么责怪你的立场。更何况,你明明随时可以从幽梦里出去,只是为了救我才继续前往幽梦深处。”
“我也不喜欢利用那个特性。那总在提醒着我,自己异于常人这件事。”
“抱歉,我不该提的。”
“倒也不至于提一下就不开心,天生如此的事情,当然在心态上有相处的方法。只是要说完全放下,我可能要些时间继续努力。”
“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契机。总会遇到的。”
木然说完,也便觉得自己所说的话其实还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一些自己也未必相信的事情,说了反倒还不如不说,但也想不出些什么别的话来安慰或是鼓励一下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