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秋月，高中辍学的浪子。
失业的第160天，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没被录用，我侧躺在床上，手指滑动着刷视频。明亮的光芒特别有侵略性，却并没有照亮前方的房间，反而像一层漆黑且粗糙的幕布，使其看起来更加深厚，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目光穿透了屏幕，再没看到虚拟的美好，只有现实里看不到头的房间与前路。想到这里，即便是再乐观的人也失去了玩乐的心思。
熄掉屏幕，一张又一张填的满满当当的求职简历堆在地板上，也没面子向父母要钱，靠一些短期工作与游戏代肝维持生命体征。真是个无能的废物，活着除了浪费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死亡的呼声再次从心里响起，又闪断过父母慈祥的面容，殷切的希望.......
这是一个失败者的故事。
已经很久没与亲朋好友倾诉过心里话了，虽然不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但我依旧排斥把坏事与父母倾诉，使其忧心。除了hr冷冰冰的问询，偶尔造访的骚扰电话，几乎没再一对一与人谈话，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语言功能也要退化了。
洁白如雪的车灯光射入屋内，街边酒吧传来舒缓而优美的乐声。我走到窗前，酒吧上的牌匾闪着腊光，花环包裹着“长夜”二字，两根门柱斑痕累累，岁月的气息直冲面庞，老树似的盘在地上，整个屋子嵌在黑暗里，如同怪奇生物的居所。
绿油油的电子钱包上显示还剩300.72块，大概明天泡面便会送达。穿上了无特色的黑衬衫，黑短裤，尽量安静地下楼。
寒风舔舐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使人直打颤。许久没在晚上下楼，差点忘了本地昼夜温差极大，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换衣服了。
我颤抖着朝“长夜”走去，门扉上镶嵌着两颗温润的黑宝石，认不出其品类——明明还在营业时间，为什么会关上门呢？推开门，看见虽不豪华但氛围感十足的装潢，昏暗的灯光，小巧的圆桌，精致曲线组成的椅子.......把目光投向柜台，老板穿着一身黑西装，礼帽挡住了灯光，看不清面部，身材纤细，胸前微微凸起，似乎是一名女性。
虽然很不礼貌，就事论事的说，这胸连A都没达到吧。
突然，一股不详的预感出现在心头，我紧张的四周张望，并没发现什么，可能是错觉。鼓起勇气，上前点单，羊皮纸菜单上的大多数字高到有些难以接受，一番搜索后终于找到相对便宜的。
“老，老板，我要一杯红月。”
生命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其终将逝去。人们要么纵情欢乐，要么全力追逐事业，以忘却背后持刀追赶的屠夫，即便这只会使他们加速奔向结局的宿命。生命的火花喷发于自觉追向死亡的时刻，亦绝灭于斯，人们往往从对死的感悟中体会到生命本身的舞蹈，枯枝上的新芽，伤害肺部却令人喜笑颜开的烟草.......正是死亡，使人类认知到今天是今天。
“罗伯斯庇尔是什么时候死的？”面色苍白的面具客人用蹩脚的中文询问“长夜”老板。
她抬抬礼帽，黄金似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耸耸肩，无所谓的说“不知道，可能是前年吧。”
“祝您今晚过的尽兴，亲爱的。”
说罢，把调好的红月递给身着黑衬衫黑短裤的客人。
我接过高脚杯，不知名的黑色酒液沉在杯底，托着层暗红“布丁”，乍一看很像凝固的血。售价50......ml？
打开绿色游戏修改器准备付款，老板开口道：“每晚都会有人死去，传说逝者会化作精灵，踏在清风与明月拂过的小溪上最后一次游历人间。”
“他们将摆脱物与物间冰冷的交换关系，回到朴素且温情脉脉的回忆。您不应该这么快把他叫醒，相反应该享受今晚，享受昙花最后的绽放。”
与外形的优雅不同，嗓音清灵中掺杂着毒酒致幻的美。她在说什么？我不清楚，酒水摇晃着，闪着红宝石般妖冶的光，正如她的眼睛。
“嗯。”
压下满心疑虑，找到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放弃思考，抿了口酒。红酒的香甜里混杂不知来源的铁腥味，极其怪异。 昏暗的灯光，与众不同的计量单位，复古的家装.....无论店家还是产品都十足怪异。
闭上眼，想象在乌黑中冲出狼人等幻想生物咬断脖子后的惨状......
大概三秒后，我睁开眼，“食客”并没有如期而至。“切”心里有股夹杂着恐惧的兴奋，果然幻想不可能走进现实。
这酒度数应该不高，一口干掉剩下的酒液，刷会儿手机去付款。
“仔细想想我的过去，重要的事总是藏在生活的碎片里。在通往新大陆的轮船前，妹妹想用橄榄环做饯别礼，她瘦削的面容，纤细的手指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像极了清澈而宁静的湖泊。下次见面时她华发已生，眼皮若有若无的挣扎。”
老板双手摇动酒杯，红黑色酒液上下翻滚，平静地述说往事，等待美酒的客人听了无不动容，叹气说“大概这就是生离死别吧。”
“不，您理解错了。”层次清晰泾渭分明的黑红鸡尾酒盛上柜台，老板娘白手套包裹的指头微微抬高了帽檐，眼角下压，嘴角勾起，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这酒后劲大的很，请勿酒驾。”
“.........”
远处，不知性别的黑衣客人倒在桌子上，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浮现出勾人的酡红，双唇微微翕动，大海般纯净的蓝眸迷离妩媚，嘴角流下晶莹的液体。
唱片缓缓旋转，喇叭银亮的外壳附着层岁月洗练的乌黑，释放出来自数百年前的魔音，悠扬舒缓。
紧接着，合唱声自酒吧暗处响起，死者们纷纷一展歌喉，烛火明暗交替，老板踏着轻快的舞步，回转着在桌椅中穿梭，精怪们也都起舞，它（祂）们的裙摆（披风）摇摆着，如同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鬼怪们两手相握，幼童似的轻踱步，像《小步舞》里两鬓斑白的宫廷舞师，时而前进时而后退。在不属于它们的世界中，以迟缓的身躯，重复着亡魂之呼喊，荒诞，悲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它们与过去的记忆联系起来，是未亡者祭祀自身的典仪。
只有老板独自舞蹈，突然，她轻快的转到秋月附近，素手为他戴上面具——白色的流泪伶人。秋月着了魔般牵住她的手，二人时而旋转，时而快步前进，不知不觉间，那朴素的衣裤变成了镶着宝石的长裙，盖住耳朵的头发长至腰间。
渐渐的，众精怪安静下来，音乐正要抵达最后的高潮，爵士与贵妇舞至酒吧中央，在狭窄的桌椅间翻飞着，黑玫瑰般盛放，高跟鞋与皮鞋频繁舞动，“嗒嗒”声混进交响乐里。
一曲终了，秋月倒在老板怀里，面具不知何时不见踪影，湛蓝色的眸子带着迷醉，嗪着泪水，男女莫辩的面容更加娇俏，婴儿般柔嫩的双颊潮红。老板的礼帽不见了，柔顺的白发挣脱束缚盖住双肩，一双丹凤眼角勾着蓝色眼影，藏在其中的金眸却如同死水，皮肤不正常的素白，脸部轮廓柔美，五官分明，像极了从前的“蓝血贵族”，她把头埋在秋月颈间，温柔的咬下去。
掌声雷动，众精怪满意地出门去。
二人紧紧贴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脸色苍白的秋月被抱到沙发处，进食完成的老板面色红润，美眸中也带上了些生气。
不知为何，脖子好痛。
没想到这酒后劲这么大，现在还有些头疼，醒来便看见老板背对着我打扫卫生。
“老板，多少？”
“你刚刚付过了，秋。”
有吗？醉倒前发生什么不太记得了，不过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窗外明月东斜，已经进入了后半夜。再叨扰老板便不礼貌了，只是身体说不清的怪异，胸前沉甸甸的。
“抱歉打扰您了，老板再见”
这时候老板回过头来，露出那张精致但缺乏生机的俏脸，嘴角微微翘起，语速舒缓地说：“你可以叫我丽露，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