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在柜台前摇头，摘下头上的耳机。和同行的两人交换眼神，那个高瘦的男性先一步走出，替青年向店家转达意见。他旁边的女孩这会也站在旁边，开始将他们带来的零件收入袋中。
展示已有的零件，总是比口头阐述要更有效率。
对于他们这一趟而言，就更是如此。
昨日下午的练习因星野的不配合而被迫停止，就星野的个性而言，这无疑极为罕见。这位贝斯手平日就沉默寡言，像是无言的幽灵。就算面对其他人的视线，他也依然没有多言。他只是指了指贝斯，弹了弹琴弦，对着龙崎摇了下头，就自顾自的坐回角落。似乎这就是他所做的全部解释。
然后，祥子居然就见到龙崎点着头。和桐生说了两句。这人接着就摸着下巴朝她靠近，让她在明天加入两人的队伍。
而到现在，他们已经第三次回到电子市场的过道上。摆满器件的商铺在过道两侧排开，用绳结绑好的电线，黑色仪器上黯淡的led灯，堆积在一起的白色盒子。这些东西构成了每间店铺的主要特征。区别总是在电线的数量和仪器的种类上出现。每过一段时间，祥子就能在地上看见些没有被收好的线缆。
很多店铺的标牌已经蒙上了灰尘，个别甚至连封皮都已脱落，像坏掉的皮肤，裸露出内部排列的的电灯。远处的交谈声被近处敲击计算器的响声冲散。这里的电器，祥子都只在网络和视频中见过，甚至只见过被精心展示的一小部分。
祥子能认出一些厂牌，却完全无法将那些闪亮的Logo与眼前这些笨重、陈旧、带着划痕的铁匣子对应起来。灰尘的气息和绝缘材质的异味混在一起，为她建起清晰的印象。有些机器的设计风格粗野得惊人，彻底颠覆了她对厂牌的原有印象。
“不是这个。”
桐生将元件从星野手中取回，又从老板手上接过一块，它们看起来形状相同，起码在祥子看来是这样。星野照例接过，插入他效果器的背面。再次的拨动琴弦，他眉头皱紧，聆听耳机传回的响动。女孩和青年都看着他，他还是摇头。
“好吧，这就是最后一个了。”老板拿过零件，将它装回白色的塑封袋中，那是个结构，大小都像钥匙一样的东西，它有着同样的黑色方形主体，延伸出去的却不是有着复杂刻纹的金属，而是三条细长的金属管子。
祥子观察时，桐生和老板的对话也传入耳中。她没能从队友口中得知他们的目的，从见面到现在，三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是新来的也就算了。另外两人连闲聊都不曾有过。龙崎在最初也未给过任何说明，她只得自己去理解。
桐生似乎有些不满，他抬高了声音，“我的吉他之前就在这里调过。真没有别的了？”
“想想看你们在找什么。”那老板将袋子放回身后的货架，又转过身，面对着他们，“没有就是没有，JFET这东西就是这样。更何况要用它来玩音乐。”说到这里，他指了下桐生手上的效果器。
“你都来这里了，还要我告诉你要有耐心？”他把手压在柜台上，“你来这里就是碰运气的。”
桐生没回话。带着两人走出店铺。他们走了一段时间，在即将经过楼梯时，桐生意识到身旁的变化，他有些不耐的转身。祥子扶着星野的背，用手指着他的裤兜。
他拿出手机，看见祥子发给自己的消息。
“星野想休息。”
休息，在这种时候吗？
桐生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注意到星野脸色的苍白，还是把话收了回去。他向着女孩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在他离开后，两人走向楼梯。这里的不远处还堆着线缆，台阶也不像有人打扫的模样。祥子扫过一旁的杂物，看着脚下的台阶，却利落的选择了坐下。
日光黯淡，窗户的保护膜许久未换，只是随着时间氧化，如透镜般让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浅绿。沉默依然在其中弥漫，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星野哲坐在她的附近，他依然带着兜帽，他将手探进怀中，取出个药瓶，他手腕抖动，随后仰起头，将掌心盖在张开的嘴上。祥子平静的旁观全程，看着青年用手扶住脑袋，身体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
“我去买点喝的。”她说完就想站起来，但星野在摇头。所以她放弃了。
她没能将注意力放在手机的动态上，坐在这里，她就难免要消化自己的所见，理解她所见的变故，理解她从前极少接触的人。星野哲比她高一些，但高不了多少。在整个乐队里，个子最高的是桐生，然后是龙崎，他和天王寺不相上下，接着就是星野。
在排练时，他也是这样将自己塞到兜帽里，在那时，她还以为这是某种扮演和审美。到了现在，这个看法也有所改变。她只能通过身形和气质推断他的性别和年龄。他几乎从未和人有过口头上的交流，只用行动回应龙崎的安排。其他人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她想，他大概在经历些她未曾知道的感受，他也有着她未曾知晓的过去。看着这幅场景，祥子总觉得似曾相识，她在类似的视角旁观过它的发生。
青年身体的起伏逐渐减弱，以原有的姿势陷入静止。祥子瞳孔微缩，那个同住一屋的女孩再次出现。来源是当初短暂的一瞥，女孩静坐在一个封死的纸箱前，她陷得很深，没能察觉她在客厅的出现，同样，她也没去打扰。
“——”
她呼出口气，消化这种感受，她下意识低头。正好看见面前背包中的东西。
那是一台便携的电子琴，是天王寺借来的。
她抬起头，发现星野同样在看她。
她将琴从包中取出，目光落在洁白的琴键上，接着就是她的手，在她意识到之前，她的手就已经放在了上面。
这琴是用来帮助协助挑选的，但到了现在，它才第一次离开祥子的背包。
考虑到便携，这琴比她常用的要小太多。她打量着它，下一刻，一根线头在实现边缘出现，落在她的琴上。
它连着星野的耳机。
她惊讶的看去，星野的脸色依旧苍白，他对她提起嘴角，以此来回应她的意外。
她什么也没说，弹起他们排练的曲子。
祥子若有所感，看向一侧，桐生不知在何时出现，正站在墙边，他抱着手，旁观他们的行动。他看了眼星野，又将视线放到祥子身上。
星野在这时收起耳机，他一边理着衣服，一边走到桐生旁边。等祥子收拾完，三人就一同离开了楼梯间。
“祥子，把键盘拿出来。”
祥子依言照做，将键盘摆在柜台上，按着桐生的指示按下对应的琴键。星野带着耳机，若有所思的拨动琴弦。他很快抬起头，神情明亮了许多，他对桐生颔首，意思显而易见。
“就要这个了。”桐生说道。
这次的挑选格外顺利，也许是运气较好，星野很快就找到了中意的元件。他们在中午见面，走出这里时则已至傍晚。电子市场不会开到晚上，他们得以在关门前达成了目的，不至于影响到次日的练习。从星野满意的神情来看，他们下午的奔波没有被白费。
“就到这里吧。我送星野回去。”
三人停在车站口，星野和桐生站在一起，他看着祥子，眼神比之前柔和许多。
“接着。”
祥子伸手，接住桐生抛来的瓶子。
“你的份。”
这是一瓶苏打饮料。
“键盘明天带到仓库就行。”说完，他转过身去，对祥子招手，星野同样转过去，和他做起相同的动作，“就这样了，回见。”
“回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