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美海的车驶入世田谷区的停车场。在等待缴费的车流中,美海隔着玻璃望向不远处的楼房,望向她在下车后所要前往的楼层,望向她此行的目的地。她望了好一会,接着靠上身后的座椅。
她开始在身上翻找,最后从包里拿出一条贝壳项链,将它拿在手上,放在从玻璃中透出的日光下。
它在她的手指间翻转,又落入她的手心。她熟练的将小指探入贝壳的空隙,触及内部的凹凸刻纹。
“——”
催促的喇叭将她带回现实。美海放下手上的项链,驱车向前。
回国已过数月,美海见了很多人。甚至开始尝试一段新的感情。偏偏就未和自己的父母有过接触,哪怕他们知晓她的回归,哪怕他们早不像她记忆中的那样在国外忙于科研,而是在东京定居十多年也是一样。
在她这个年龄段,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但美海清楚自己与同龄的人不同,她觉得,这并不是早年痛苦的某种隐晦展露。她经历的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选择,过去的选择在今日酿出成果,造就了如今的她,也造就了这种事情。
她很早就不需要父母的帮助了。
世田谷区不以高度的现代化和人口的开放程度而闻名,这里靠近大学和美术馆,因文化氛围而受到大量精英的欢迎。美海踏入父母所住的高级公寓时,这点也在庭院的设计和墙上的挂画中有所体现。这座公寓并不显得张扬,却与周围的绿化完美融合,共同构成一道完美的景观。她乘着公寓的电梯向上,也不免和一些穿着考究的人擦肩而过。
她提着两袋礼节性的慰问品,等候房门的打开。站在这处走廊,她却不像其他类似处境的人一样多愁善感。毕竟她从未在这个地方居住,自然就不会有额外的记忆带起她的感情。
“美海,你来了?快进来吧。”
开门的是一位面相温和的老太太。
“妈妈,我来了。”
美海颔首,跟上她的脚步,进入宽敞明亮的客厅。
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沙发的主座上,岁月在他的面容上留下痕迹,带去他原本光鲜的皮囊,他面容的俊朗只能从骨相中窥见些许。过去的学识和见闻如今化作智慧的积累,从他的神采和气色中渗透而出,在皮囊的衰老下,这点更得到了凸显。
美海安静的坐在次位,接过母亲递给自己的茶。轻轻的抿过一口。
“父亲。”
她轻声唤道。
那男人盯着手上的杂志,沉闷的应过她的问候。等到他的妻子也坐下时,他才放下手上的杂志。美海看过周围的陈设,想着和此处完全无关的一些事情。
“回日本住的还习惯吗?”
那男人问道。
“正在适应。我有一些朋友,他们帮了很多的忙。”
美海在这时认出墙上的挂画,准确来说,她和这幅画的画家有过交集。在这里,也自然能认出他的作品。
“美海,尝一尝这个柿饼。这是你爸的朋友带来的。”
老人将柿饼倒在盘子上,美海依言拿过一块,但只是拿在手上。
“你现在住在哪?”
美海注视着母亲回到座位,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爷爷那边。”
似乎是想起什么,美海的神色阴郁些许。
“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说话的是她母亲,她父亲也同样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你难得回一次国。可以有个照应。”见她无言,女人又补充道,“我们很难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我和你爸都很好奇,你这些年都有什么变化。”
“不用了。”美海回绝的很果断,“我能照顾好自己。如果要联系,给我打电话就好。”
“我其实是来找父亲的。”美海顿了顿,不再关注母亲表现出的落寞,继续说道,“是关于工作上的事情,我需要您的帮忙。”
美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向男人。
“我需要这些东西,越快越好。”她说道。
“工作上遇到问题了?”
男人张开纸条,没有立刻答应她。
“...算是。以往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跟我来吧,美海。”
最终,男人长出一口气。“我们在书房聊。”
男人在这里读书,钻研,相关的著作摆满书柜。墙上挂着别人赠送的标本。奖杯和证书挤满展示柜。他在书桌前站定,背对着她。
“这里还有一间房间是空着的。”他慢慢的说着,“你母亲总和我念着你的事情。当初选择这个地方,也是想着你以后会住进来。”
“那间房做过装修,家具都已放好,皆由她亲手布置。”
美海没有回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从怀中拿出柿饼,咬下一块,“你还在想着他,对吗?”
像是响应他的话,她拿出放在口袋中的手。从进门起,她就在无意中摩挲她带来的贝壳。
“在这里,我住不惯。”
美海终是开口,对自己的选择进行解释。
男人再次摊开那张纸条,“这些东西交给我,下周你来这里取。”
“但有个条件。”
美海道谢的话停在半空。
“你不用搬进来,但是..”
“——”
突如其来的震动声打断这场谈话。美海拿出手机,看见来电人的名称。
“先处理你的事情。”
美海点头,退出房内,来到房屋的阳台。
“怎么了,佑树?”
“美海...你现在有时间吗?”
大概十五分钟后,美海再次出现在书房。
“处理好了?”
“嗯。”
“既然你不搬过来,你也要对你母亲负起责任。”她父亲说道,“在这段时间,你要多陪陪你母亲。下次的艺术展,你要陪她一起去。”
“...好。”
美海走后,两人在屋内对视。
“我去给加藤家打电话。”男人说完就站起身来。
“你打算怎么说?”
女人问他。
“临时有工作,找不到时间。”男人摊手,“就这么说。”
他们也应了别人的请求,但看着美海,两人都没能说出口。
男人在忙音中等待,女人陷入某种沉思。她抬起头,有些茫然的开口。
“亲爱的,要是我们当初....”
“别想了,英子。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他叹息道,将那一盘柿饼推向妻子,“回房间休息吧,把这些带上。不仅美海,这也是你喜欢的。”
电话在女人离开时接通,男人走到沙发后,说出准备好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