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美海通话的时间并不长,却帮佑树为一件繁琐的事务理清了头绪。他在前几天接到税务局的电话,对方告诉他有一笔税务长期拖欠。若不及时缴纳,税务局可能会进一步追责。
恋河佑树本觉得这是电信诈骗的把戏,但随即而来的通知书让他不得不动身核实。结果却确认了这笔欠款的存在。他用了一整天的事情在各个地方来回跑,才弄清这件事的全貌。
这栋他与诗音共同构筑、如今承载着与内安所有回忆的房子,在法律上,一直有一个未曾离去的共有人——诗音的父亲,也是他如今已故的岳父。
在当初,男人将名字写入房产登记,以助他们获得贷款。而他去世后,他的死亡登记并未在东京本土起到效用。整整一半的税务就在这些年里不断叠加,一直到今天。到法律程序向他发出警报,他才第一次认识到它的存在。
这事同时涉及到继承和税务,佑树周围没有了解这个领域的人。他曾试着向朋友转述,后者不说帮助,连理解这种困境都有困难。
在这几天里,他和美海安排的律师见了面。在对方的建议下,为了保住这栋房子,他终是要暂时离开,去往亡妻的故乡。
佑树不敢马虎,他定好行程。提前和另一边的人做过沟通,他紧接着就收拾好行李,在这过程中,他又因这如今只有一人的房子而陷入感伤。
妻子的物件大部分都被寄回,她存在的痕迹也逐渐消失。他将为保住房子而重返故地,这种现实和他过去的现实无声重合。买下公寓是从故乡到东京后的决定,如今所做的,不就是这件事的反面?
他们曾经一起站在这个客厅,在这个空旷得有些光秃的地方想着他们以后的生活。现在它被家具和物件挤满,在其中,也有许多是她的布置。
难以分清的思绪困扰着他。要不是此前的电话,他都没意识到,他其实很久没有和自己的岳母,和诗音的家人有过联系了。
难以分清的思绪困扰着他,在这时,他突然很想她。
所以,他决定现在去看她。
这次的拜访并不正式,佑树甚至不记得换衣服。在抵达墓园时,他身上还穿着一套居家的休闲服。他下午出发,到达时已临近饭点。他是唯一和人群走向相反的,走向墓园深处的人。他毫不起眼,甚至都没引起安保的注意。
她躺在城区的墓地里,他们尽力给了她最好的。哪怕她其实并不需要,佑树比谁都清楚,诗音不会在乎这些。她留在城里,没有回到故乡,也是她自己的愿望。她知道他最怕什么,所以选择在这边留下。不然,他也只能看着她被送走。
墓园空荡,也有人在这时才结束悼念。从放有花束的墓前离去。佑树留在她的墓前,他手上一无所有。几乎不像在吊唁。
他站在她的面前,他在无意中变回了自己最初的样子。他最初就一无所有,他只能用自己的爱,时间,注视来陪伴她。而现在,他也在用这些东西来凭吊。
他一直呆在这里。直到天色变暗,安保拿着手电找到他。
“该走了。”那人拿着手电靠近,“等等..你是,恋河先生?”
佑树转过头去。
“您不记得我了啊。”那人笑着说道,“这份工作是您妻子介绍给我的。你们以前来这里,也会经常和我打招呼。”
“你...你是那个——”
佑树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很快就走了,不会影响到你们。”
那男人和他站到一起,关掉手电筒。和他一起望着墓碑。
晚风吹过墓园,拂动附近的树叶。
“晚几分钟,不会有事。”
他摇着头说道。
“诗音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
佑树点着头。
“这些日子里,感谢你对她的照顾。”佑树说,“这边很干净。”
“我很遗憾,我没能参加她的葬礼。”那人说着,“她这样的人,应该在几十年后才到这里。”
“是啊...”
佑树轻轻的开口。
这完全是意外,他从未预料过这种见面。也并未因这种打扰而不满,相反,他感到平静。还有人能和自己说她曾经的事,这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你怎么和诗音认识的?”
“她没和您说过吗?”
安保做出回忆的神色。
“她做过一段时间的咨询师。我那个时候很糟糕。已经是在自暴自弃了。她和我说过很多,后面给我找了这份工作,我才逐渐好起来。”
“这工作很适合我。”他说着露出笑容,“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
“真好啊。”佑树赞同道。
他们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其实...我想问,是因为什么?”
“她生病了。”佑树说道,“太快了...都很突然。”
“她几乎是转眼就离开了。”
“这些事情就是这样。”佑树望了眼男人,又 看向别处,留给他一个悲伤而茫然的眼神,“你在经历时觉得无从反抗,等它结束了,你又觉得过去里充满它的前兆。”
“也许她应该多做一次体检,也许我应该再多关注她....她这人逞强的要命,和我不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到底撑了多久,直到她自己也习惯了?每次去想这种事,都会让我发疯。”
他发出沉重的叹息。
这场打击并不只影响到了他,到这里,他又想到了他们的女儿。
他轻轻弯下腰,走到墓前,抚摸着石碑的顶部。开始做最后的告别。
“我也该走了。我要去她以前的家,有些事要处理。”
“打扰你的工作了。”他对那人道歉,转身就朝外走去。那人却在这时叫住他。
“恋河先生,等一下!”那人走上前,也没管他有没有回应,快步跑开,很快就拿着纸笔回来。他写下些什么,递给佑树。
“留个联系方式吧,这是我的。今天是不行了,过几天有时间,我们可以聊聊,我认识一家不错的居酒屋。”
“...也行。”
佑树犹豫着接过纸条。
“额...秋川?”
“是。”
...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内安听到这话,侧头看了过去。祥子正和一起整理纸箱里的物品。除去直辉的旧物,内安还有一些东西没来得及处理。祥子拿着塑料玩具在手上打量,随后放在一边。
“为什么这么问?”
她坐在箱子的另一边,把一个木头玩偶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她锤了下脑门,沿路把那东西拿回来。
“不能随便丢,还要做分类。”她念叨着,把这东西摆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不想回吗?”
“有一点吧。”
她们继续整理着纸箱。祥子又从中拿起一本书。
“小王子?你也看这个?”
“妈妈买回来的,大概觉得我会看吧。其实我就没翻过。”
“你还看吗?”祥子把书翻过来,“保存的还可以,封装也蛮漂亮的。要不要留着?”
“我不想读了。你要是想重温就留着吧,感觉不适合我了。”
“这故事老少皆宜,什么时候都适合。丢掉太可惜了。”祥子瘪着嘴,看着事不关己的内安,“要不要我读给你听?”
内安装着聋,继续翻着纸箱,没搭理她。
然后她就真的读了起来。
“‘六岁那年,我在阅读一本名为《大自然纪实》的书时....’”她在这里停下,观察着内安的反应。见她没有动作,她把书往后翻,又挑了一段读起来,“‘你来自另外一颗星球吗?’”
“‘把小绵羊拴起来?多么奇怪的想法!’”
“再在那里偷懒我就把你也拴起来。”
内安瞪她一眼,祥子就笑嘻嘻的把书收起来。
过了一会,她又提起这个问题。
“所以,你妈妈是什么样的?”
内安看向祥子,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却没有选择继续回避。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又温柔,又强大,有时也很严厉。她做菜很好吃,我爸也挺会做菜的,不过那是他后面学的。”
“我喜欢抱着她,她的怀里很暖和。”她又想了想,“大概就这些吧。”
“不过她现在不在了。”
内安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翻动纸箱的窸窣声。
“你的妈妈呢?”她反问回祥子,后者一直沉默着。从箱子里拿出个泰迪熊,在视线里举起来,正好挡住内安的脸。
“感觉你妈妈和我好像。”
“怎么脏兮兮的,这不会是你小时候用的?你用来擦鼻涕?”她接着又评价起手上的泰迪熊。
内安没管她的俏皮话,只接着问下去。
“怎么很像,哪方面像了?怎么不说了?”
“哪方面都是啊。我刚刚差点以为你在说我的妈妈。”
“难道说....”内安故意在这里拉长语调。
“难道说——”祥子学着她的语气。
她们没有说出那个词,反而一起笑出声。
“我说认真的,你妈妈也?”内安缓过劲来,继续问道。
“嗯。”
祥子诚实的点头。
“你爸怎么样?”她又问道。
“他是个笨蛋。”
这回,内安回答的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