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晨光已照入客厅。一只运动鞋踏过地上的光斑,它的主人穿过室内,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停下脚步。在这里,丰川祥子和镜中的自己对视。难得的开始辨认镜中的自己,追寻现今和往日的不同。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的脚步在方才响起。祥子没在客厅见到内安,想来是后者还在休息。光线昏暗,毕竟她没开灯。原本蓝色的长发在镜中显得深邃,受光线影响,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它已失去许多光泽,既然她坚持不用内安的护理品,这样的结果就是必然。比起这个,她更多的觉得它碍事。它沉重,不便,繁琐。为此,她多次生出剪短的念头。这是个自然的过程,也就伴随在她不想编发型后出现。
最初的那身白色便服被她落在了以前的地方。她没回去取,而是用高条付给她的薪水再买了一套。也就是现在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袖,黑色的多口袋工装裤,方便行动的运动鞋。她在镜子前捆好头发,在脑后落成低低的马尾。又简单的梳了两下,打算就这样出门。
门外的冷气将她刺退,她回房,取出件黑色连帽开衫,披在身上。走出房间,正好看见换好上衣的内安。她们短暂对视,都没有说话。祥子继续向门口走去。
“早上就要出去?今天放假。”
“嗯。”祥子应道。“要继续练配合。”
内安在这时走向洗手间。
“你也要出去?”
“兼职上的事情。”
祥子闻言,没再多问。
内安拿起牙刷,从洗手台边拎起一根细长的蓝色头发。将它放在一边。
...
内安几乎是跟在祥子身后出门的。
她背着挎包,按时来到地点。等她从其中走出时,天色已逐渐向暗。在这临近饭点的时候,内安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选择融入相反方向的人流——她历来都会在家里简单应付。
而她之所以这样,不仅因为她收到了祥子发来的不参与晚饭的信息,也和她接下来的见面有关。对象并不陌生,让她产生的踌躇却远比一场陌生的会谈要多。
一间熟悉的和风烧烤店。温润沉静的浅光铺满室内,印着丹顶鹤的布帘垂落在不远处的吧台前,升腾的热气伴随着滋滋的声响从布帘下飘出。尽头的浮世绘和相近色彩的墙面互补,和谐的构成整体。
内安也就和别人来过一次,偏偏就对这地方印象深刻。她脚步缓慢,像是有无形的重物压在她身上。她穿过排列的木质桌椅,来到那人所在的位置。
“……”
那人正在翻看菜单。
“好久不见了,中岛先生。”
...
“好久不见了,佑树。”
男人斟茶的动作出现短暂停顿,他没有立即应下,只是等茶杯在汩汩声中被茶水盛满,将茶杯推给面前的两人。
刚刚说话的老人没去看茶杯,不时对佑树投去目光。和她一起来的女人倒是已经举杯泯过。
“好…好久不见。”
佑树干巴巴的应道,将两人的反应刻在眼底。他们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习惯了不去和他们联系,自然的,他也忘记了在这时该如何同他们说话。气氛尴尬,话语停在半空。
那老人的目光带着真挚的关切,她每看上他一次,他心里的羞愧就越多一分。羞愧越多,沉默也就越多,沉默滋长尴尬,尴尬又继续滋长羞愧。茶水滚烫,他的手心也红成一片。
排练仓库中,祥子站在键盘旁,细长的手指划过琴键,按下一个柔和的音。
“抱歉……”但,佑树还是开口了。
目前,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说出口的话。
浸油的红肉在烤纸上滋滋作响,逐渐褪去颜色,皱成一团。
中岛为工作而来。先说出的话,却和工作完全无关。他倾过身体,为内安整理未来得及被她整理的头发。
“你变瘦了。”
佑树惊讶的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傻孩子。”那老人说道。这时,旁边的女人接上了她的话。
“哥哥因为工作没能来。不过他记着你。”女人把包放在身前,取出一沓密封好的文件。“这些…你能用得上的,都在这里。”
老人在旁边微笑着,眼见佑树接过文件,神情明显的转好。老人也笑容更甚。
“这些……”
“基本都是哥哥做的。妈妈把事情告诉我之后,哥哥就一直在忙这些事。”
“为了姐姐。也为了…你和内安。”
“空他…”
“空是个好孩子。只是…比较容易急。”老人在这时开口,女人也附和道。“你还想着他当初冲你生气的事?佑树。空哥哥很早就放下了。”
“那他……最近还好吗?”
“嗯。好着呢。”女人回他。“他最近又迷上了下棋。前段时间,还把家里的那副落灰的军棋拿了出来。”
“军棋啊。”佑树想着,他自己也会一点。
茶杯不再烫手,佑树饮下口茶。开始和他们交换这段时间的见闻。空是诗音的哥哥,是他的内兄,也是他不愿见到的人之一,他格外的严厉,挑剔,在这方面,甚至胜过他的父母,他觉得自己很难得到他的信任了。
然而,在她们的补充下,佑树却得以重新认识了那个人。
“说起来,内安呢?她没来吗?”
仓库总回响的琴声婉转多变,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填充合奏的每个空白。
中岛摆在内安面前的,是一份全新的工作机会。
“我暂时帮你扣下了这个机会。它很适合你,值得你放下你目前的其他工作。”
他的声音在内安阅读项目书时传来。
“也许你更需要休息,这会很累。”他已经看见了她的状态。“但我也知道,机会不等人。比起浑浑噩噩的兼职,这样的工作要有意义的多。”
他说完,喝下他手边的清酒。
“…话多了点。”见到内安依旧沉默,中岛又补充道。“和以前一样,不想做,就给我发那头蓝色的小马。
“……云宝?”
“对,是叫这个。你不想接的时候,就会和我发它皱眉的表情。”
听着他说,内安同样想起了以前。中岛用夹子翻着肉,把烤熟的放进内安的盘子里。
“对了。听说你租的双人间。找到室友了吗?相处的怎么样?”
“嗯。”内安点头。“我们之前就认识。”
“租房的生活怎么样?”
“要稍微难一点。”内安夹起肉,送入自己口中。“不过还算能适应。”
“您最近怎么样?”
“还是一样。现在很少去现场了,和他们不一样。”
“您还会想念以前吗?”
“有时候会。”他说道,脱下外套,放在身旁,“这样要更适合我。前面的事情,交给浅野就好。”
乐曲的合奏逐渐走向尾声,琴键的和鸣在仓库中环绕,缓慢散去,像是逐渐消散的尘埃。祥子的长袖已被汗水打湿,出门披着的外套,如今被她搭在沙发的靠背。
今天练习的强度是历来最高的一次。他们这些人一起呆到这个时候,倒是已经和练习关系不大,更像是在用乐器进行探讨和交流。刚刚的曲子和他们历来的朋克截然相反,是一首充满70年代风格的布鲁斯摇滚。是桐生写的,而这件事,就连和他认识最久的龙崎也不知道。
“弹的不错。”
桐生这时出现在他面前,拿着矿泉水,隔空向她致敬,随即仰头喝下。
祥子也拿起自己的。
“很好的曲子。”她说着,喝下一口。
“龙崎——请我吃烧烤~我今天练了一天,美甲都断掉一根。”
天王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她没得到烧烤,只得到了龙崎带着白眼的斥责。
“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了。”桐生也没瞒着祥子。“白天上古典课。晚上就背着他们写这个。”
“第一次写?”
“可以这么说。”
天王寺的声音又从后面传过来,这次嚎的更大声了。
“我就要吃烧烤!!我饿死了,你找谁去给你打鼓!星野!星野!你说对不对,咦,怎么睡着了?”
祥子坐在沙发的靠背上,望着灯光下的键盘,目光温柔。
要是crychic还在…也会像这样吗?
桐生看着她的侧脸,准确的说,是在看她的头发。
“怎么了?”
桐生耸肩,从这里离开,又坐回去看谱子。
...
祥子在天黑后回到家,她进门,见到内安正看着一沓资料,怀里还有个蓝色小马玩偶。她闻声看过来,又在下一刻瞪大眼睛。
“……剪头发了?”
“嗯。”
祥子换好鞋,走去浴室。镜中的女孩已将原本的长发剪去大半,看起来干练许多。随着她解开发绳,发丝只触及她的肩膀。内安也跟了过来,祥子在镜子里发现了她。
她转过身去。
“怎么样?”
“挺好看的。”内安视线向下,看过她灰衣工装裤的中性打扮。
“像换了一个人。”
“是吗?”祥子不置可否,抬手碰了碰清爽的发尾,“我觉得轻松多了。”
她和内安擦肩而过,走出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