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浴室前，赤坂若有所感，在镜前拉下自己的衣领，显出光洁的脖颈。这举动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她的眼睛自然的落到锁骨的部分，仿佛那里存在着什么东西。很快，她整理好衣服，走入田中家的卧室。
数日以来，田中家已随山田的意愿改过陈设。窗边的杂物被尽数收走，桌上的杯具被重新摆放，连家具也在山田的请求下移动过位置。拍摄进行到哪，改动就进行到哪。赤坂跟着田中帮忙，亲眼见到这杂乱压抑的地处发生着变化，竟是因这次计划而变得整洁，明亮。
山田这时正拿着摄像机，跟随田中的脚步走出厨房，穿过客厅。赤坂在她们经过时绕过他们身后，女孩固定机器时，她站到她旁边，同她一起看着相机的画框。
镜头的锁定在手部。田中的手年轻有力，但指缝已有清洗不掉的黑线，皮肤也像揉皱又展平的纸。如今正细致的协助着恍惚的老人吞咽饭食。那双苍老的手总是悬在半空，或是无助的攥起。
赤坂很快就不再看了。她靠在一旁的墙面上，等待着拍摄的结束。
“聪没回来过？”
田中走来时，见她正皱着眉。
“…没有。”
“有找过吗？”
赤坂看过来，她目光锐利，语气间带上少有的强势。但对田中来说，这才是赤坂最为熟悉的模样。
“以前找过。”
“为什么不找了？”
“找了也没用。”
他比赤坂年长，如今被迫承受后者审视的目光。却自然的接受着这种关系。
“你们吵过架吗？”
很快，她又问。
田中弘没有回应。
赤坂摇头，又问了几句。
“山田。”她呼唤在检查机器的女孩，“我先走了。有点事，今天不送你。”
见后者背对着她点头，她旋即转身，准备离开。
“赤坂？”
她只给田中留下一个侧眼。从楼内离开。
..
友美按时回到家。
她首先听见厨房的方向传来炊具的声响，她回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谁要来？”
“你爷爷。”
报纸遮挡住那男人的脸。他的声音不再传来，友美却会意的点头。把书包放在男人附近。回屋整理过因为路途乱掉的发型。接着开始布置他们很久未用的客厅。
她将最后一个椅子放好，门铃也适时响起。
“爸爸！你来了？”
穿着围裙的女人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欣喜的和门口的老人打着招呼。她在餐桌前放下盘子，越过为老人提着东西的友美，迎接他进门。
“爸爸。”椅子上的男人也终于放下报纸。“快坐下吃饭吧。”
老人坐在椅子上，流露出些许满意。
“最近工作怎么样，伦太郎？”
友美将饭为几个人盛好，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很顺利。”
“最近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爸爸，您不用担心。”
友美的视线停在桌上的姜汁烧肉上，见到老人的筷子从其中夹走一块。然后，她就听到老人在叫她。
“嗯，学校没有问题。”她回道，女人在这时帮腔，说最近她又拿了奖。等到男人追问时，却又讲不出话。
“数学竞赛的。”她补充道。
“嗯，友美真优秀啊。”
友美面对着夸赞，只平静的点头，看不出悲喜。
老人依然在问着，沉浸在她父母的关注和照顾中，沉浸在他们充满积极的回应中。男人说着友美从未听闻过的家庭旅行计划，女人也分享着她从未享受过的共处时光。友美不时的做出配合，只因她知道这个家庭的本质。
不同以往，这次的反胃感却尤为强烈。一切的不适都从她看到那盘姜汁烧肉开始。她从自己第一天住进这个家就在看这道菜，如今，她觉得它格外油腻，肉上的油光令她想吐。她让自己接受这种不适，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异处。
她依然在饭桌上，抬眼时，却见到赤坂拿着鱼片逗弄自己堂弟。她的父亲扶着在打闹中晃动的椅子，母亲则数落着赤坂的挑食，却给友美的碗中夹了一块肉。
“友美？”
女孩看着碗中的炒肉，猛的站起身。
“怎么了？”
老人不解的看向她，女人在这时递给她警告的眼神。
“我吃饱了。”
“才吃这么一点吗？”
“我还有家教的兼职。快来不及了。”
她说完就打开了门。“你们慢慢吃。”
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先停在门口，用力呼吸，像是在借此冲洗自己的心肺。
..
赤坂借着黏在地上的垃圾袋认出了这片街区。这垃圾袋以在这里停留数月有余，没见清理，倒是经历过风吹雨打，反而成了这地方的住户。赤坂知道这点，也是因为她在当时经过这里。
自她随家人搬入新宅，她也不再有停留此地的理由。如今，却又有了一个。在田中聪尚且会按时回家的时期，弘能够在这片地区找到自己弟弟的身影。这其中，聪有多少是向过去的田中弘和赤坂效仿的，也只有聪他自己知道。
赤坂长驱直入，她太明白这个年纪的叛逆少年会在什么地方聚集了。她在电车的轰鸣和零件碰撞的脆响中向前，依次找过桥下的河道，巷内的弹珠店，最后在一处旧货店门口，成功找到了田中聪的身影。
在这个地方，赤坂这样的人是少见的，她一出现就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聪。”她叫住那个穿着皮衣的少年，他正和几个或靠或蹲的青年在一起，站在外围。“我有话和你说。”
“赤坂姐……你怎么？”
“你的女朋友？”有个蹲在地上的家伙打趣道。
赤坂只看他一眼，那人就不敢再讲话了。
“跟我来。”
聪当没听见，无视掉她。
“和我来，田中聪，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我有话要问你。”
“关你什么事？”
赤坂皱眉，索性上手抓他的手腕。但聪躲开，赤坂只抓住他的皮衣。少年抗拒的后退，抵抗她的动作。也是因材质的缘故，衣服很快从她手上滑走。
少年不善的瞪着她，整理着他被赤坂扯皱的外套。
“一个外人，少来管我家的事情！”
她又一次被现实所排斥，无力在她体内回转，如同煤矿燃烧于熔炉，化为灼热的驱动，令她开始宣泄般的运转。这次，她带着真切的怒意，再次抓过他的衣服。
周围的人没一个敢上来干涉。赤坂抓住他的衣领，一脚踢向少年的下盘，上身用力，将他摔在自己身后。
“和我走。”
她眼神冰冷。
少年依然瞪着她，她就上前，扯着他的领子，几乎是把他拖出去。
田中聪被她砸到墙上。
“多久没去上学了？告诉我。”
少年不回话，赤坂却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不回去？”
聪倔强的瞪着她。
“说话！”
她怒意更甚，甚至扬起了手。
“你知不知道……”见田中聪下意识闭上眼，混沌的情绪猛然熄灭她的怒意，就像燃烧的火被水泥盖住。使她深吸一口气，妥协般的垂下手。
“我才不要回到那地方！”
“那你要去哪？”
赤坂的语气多了疲惫。
“去哪，都比那个地方强。”少年的脆弱在眼中一闪而过。
他受够家里的一切了，那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难以喘息，除了没有尽头的忍受，他什么都不做到。他讨厌那个地方，然而，这股厌恶和血缘的呼唤彼此缠绕，将他夹在其中。
现在，焦躁一般的触感因赤坂的到来被唤醒，少年因此更加失控，他比看起来更加色厉内荏，发出愈发尖锐的声音。然而，这就像人取下身上的衣服烧火，却只会让虚弱更猛烈的袭来。
“你必须回去！”
“你不是在帮吗，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
“那不一样。我不可能一直……”赤坂下意识把这话说出口，却刺中了她自己。
“对，你要回去上学。回去过你的好日子。”
聪的眼里充满了不信任。
赤坂握紧拳头。
“你不能…你不能…逃避你的家人！”
“你在那里住过吗，赤坂？你知道和那个……”他的话噎在喉咙里，最终没能用更恶毒的词去形容那个老人，“每一天，每一天都看着她！照顾她！面对那张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上学！”
“我现在告诉你，那让我恶心！！”
“我不会回去的。”
聪站起了身，从赤坂身边走过。
“那是你哥哥！”
“他就是个懦夫！”
赤坂留在原地，却只能放任聪的离开，再说不出任何的话。
手机在兜里震动，赤坂吸了口气，接通。
她听见水见学姐的声音。对方负责排球队的训练和运营。
“今天下午有训练，怎么不见你人？”
“抱歉…”
“我下次会加训。”
过了一会，赤坂按掉电话。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机油混着河水的腥气。天色渐暗，赤坂捏紧拳头。几乎要把指甲刺入掌心。
“妈的。”
……
友美从健太的课本上抬起头，听见玄关的声响。目光和赤坂短暂相接，见到后者沉默回房。
她似乎，不太高兴。
友美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