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刮来的狂风把我的话语撕成碎片,却精准地扎进柴月言的耳朵。
“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尽管如此柴月言还是挤出一丝微笑继续询问。
“我还是不太懂。”
我缓缓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出极为残忍的事实。
“我毕业后会离开枫玖市,不打算和任何人产生联系。”
“为...为什么?话说你怎么了?突然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
“啊,难道是因为叶宵潇吗?我就说嘛,你肯定还是放不下她,毕业以后打算去找她吧?”
“......”
面对柴月言的提问,我无动于衷,只是默默注视着她。
过了几秒,柴月言缓缓靠近,轻轻拉住我的衣服,咬着下唇,表情越来越沉重,似乎在做什么心理斗争。
“之前校园祭,我们班公布的影视短片你应该看过吧。”
“嗯...”
“那部短片所有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林柒’的原型就是我,而我曾经遇到的女孩,江念雨,她就是‘江雨’。”
柴月言愣在原地,那一刻仿佛连呼吸都凝固了,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原本困惑的眼神变成一种隐晦而复杂的情感。
短暂沉默过后,面前的少女再度开口。
“原来这样啊,这下就说得通了。”
柴月言的外表看似淡定从容,眼神中却不经意间流出几分迷茫与不知所措。
“也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毕业后要去找她。”
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
“因为家庭原因,她搬了好几次家,很久之前我就联系不上她了,倒不如说是她刻意躲着我。”
“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大概是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了。所以才会不告而别吧。”
感受到语气的沉重,我意识到这段交流对自己来说实在过于压抑,索性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剩下的话说出口,可惜沙哑的哽咽声还是从喉间溢出。
“我啊,只想平稳的度过高中三年,然后去寻找连我自己都感到模糊遥远的某样东西。”
自从江念雨离开后,我时常会有一些缺失感,感觉自己的内心少了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找起,觉得自己注视着整片天空,却总是看不到某种颜色,但又不明白究竟时何种颜色,越是想要得到真相,焦虑就会一点点啃噬我的身躯。
空气安静许久,佛连时间都停止了,直到柴月言缓缓向我靠近才开始流动,原本凝固的影子也顺着她靠近的脚步而开始不断变换。
我和她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伴随着一阵香风缭绕,最后额间相触。
彼此的瞳孔中映照出双方的模样。
彼此的影子在树荫边缘交叠成模糊的一团。
她的眼神如同江南烟雨,朦胧而柔软。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吐息都化作一缕轻柔的风缠绵地漫过我的鼻尖,然后从脸庞轻轻拂过。
柴月言试图通过这番举动与我共情,或者她是想安慰我,但不得不承认,额间的温度一瞬间窜遍全身,的确让我感到十分安心。
柴月言方才紧抿的唇线也悄悄舒展开,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比风更轻的痒意。
“我啊,还是不太明白你说的究竟是什么。”
“但是,我能感受到,你也很无奈吧,明明说出口了对方还是不能理解。所以不只是现在,从今往后我都会尽力去理解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刻,我能彻底了解林初这个人吧?”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此时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柴月言的微笑就像拥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要抛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可是回忆总是很珍贵的吧,平凡的生活在某天会迎来改变,这种生活会持续多久谁都不知道,但一定会结束的,到未来的某一天会想起曾经的生活,彷徨的自己,某个瞬间回忆曾经某个瞬间迟迟不愿离去。况且,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寻找吗?寻找归处,寻找友情,寻找爱情,寻找梦想,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要你在行动,这些都有可能在未来成为你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
柴月言的温柔就像羽毛。
她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埋怨。
“所以,不要轻易舍弃。明天会好起来的。”
“这不是安慰的话术。”
“而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预言。”
“你可能会耗尽一切,疲惫不堪,而我会伴你左右。”
柴月言的眼眸中的情愫好似想要将我融化般炽热而温暖。
我嘴里始终蹦不出一句话,只是盯着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深深沉醉于她的温馨之中。
片刻的静默过后。柴月言睫毛颤了颤,反应过来后,像受惊的蝶翼般踉跄地后退半步。
阳光穿过交叉错乱的树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能清晰看见她脸颊泛起的粉晕正一点点蔓延到耳尖。
“啊,那个,那个,我...”
我静静注视着一副慌乱模样的柴月言,这时才发现原本攥紧的手指不知何时松开了,掌心的汗渍也早已被风悄悄吹干。
确实,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不是轻易就能拥有的,或许并非我所想的那样,人与人之间本就不该产生联系。、
即使结局注定是分开,但相遇,相识,相知,想必还是有那一份特殊的意义。
“其实你可以不用戴美瞳的,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独一无二的眼睛。”
生怕柴月言会错意的我连忙补充一句。
“我想其他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柴月言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似的,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眼眶边缘顿住。
她的睫毛微微下垂。
“真的吗?”
她问这句话时,指尖悄悄卷起来,将手缓缓放下。
“是啊。话说,你的头发已经开始褪色了。”
“我在考虑要不要换个颜色呢。”
柴月言抬手摸摸发尾,指尖捻着那截半粉半白的发丝。
“黑色就挺好的。”
“唔,不会显得太普通了吗?”
“你往后退。”
柴月言愣了愣,脚跟贴着地面往后挪了小半步。
“嗯?哦...”
离开树荫后的柴月言沐浴在金色耀眼的阳光下。
此时的她带着点不完美的羞怯,却比任何精心修饰的模样都要真切。
我望着柴月言耳后新冒的黑发根像藏在粉雾里的墨线,顺着脖颈往下蜿蜒。
“审美还不错,粉色的确很适合你。半褪的颜色里掺杂几缕黑发甚至别有一番风味。不过...”
我用手抵住下巴,开始仔细凝视柴月言,从头到脚认真打量着,宛如在给东西估价般。
“不过,太显眼了。”
“......”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要说比较喜欢黑色呢。”
柴月言的声音里裹着笑意,尾音被风吹得软绵绵的。
明暗交错间,我们两人大概都藏着未能说出口的心情,就宛如光与影在心中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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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金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最后一片斑驳的光影。
当最后一缕阳光依依不舍地从树梢溜走,树林便缓缓拉开了夜的帷幕。
晚饭过后,我照常洗漱完毕后走出纪念馆呼吸一下夜晚的新鲜空气。
被夜色包裹的森林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味道,混合着远处的溪流悄悄散播的气息,凉丝丝地钻入鼻腔。
我抬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流动的云层正在一点一点啃食着月亮边缘。
随着绕来的夜风,我踩着石阶往林子深处走,每一步都会惊动各种各样的昆虫,但蝉似乎不怎么怕我,越是前进,蝉鸣声便越大,三米外的萤火虫尾端的光明忽明忽暗,像谁在暗处眨着眼睛。
水流撞击鹅软石的脆响混在风中,倒是比白天更清晰些。
突然,我听到不属于这片区域的声音。
那声音藏在风的缝隙里,被刻意压低了调子,却仍有几个字眼顽强地钻出来。
“就在这吧。”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声源处挪,迈出的每一步都几乎发不出声音。
转过一丛丛生着尖刺的植物,谈话声陡然清晰起来。两颗并排的松树下,两个模糊的影子正侧着身子站在前面的一块空地。
借着月色看清两人的面貌后。我猛地止住脚步往后缩,顺势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树皮上凸起的疙瘩硌着肩胛骨,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真稀罕,你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有话要和你说。”
赵岷容?童梦?
这是什么组合。
话说我怎么又在偷听别人谈话。
“说吧。”
“那我就不墨迹了。我想问你和徐陌是什么关系?”
赵岷容的困惑成功在一瞬间唤醒我的记忆。
我回想起徐陌曾经说过的话。
...可是,如果当时我像江念雨那样对你伸出援手,凭借我的身份,那群人绝对不会再针对你们...
就算你这么说...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挽回被自己破坏的事物,不仅仅是指你和江念雨...
这是我一直思考着,却又没法得到结论的题目。
同时我刻意去排除某种可能性。
童梦是不会撒谎的,她只是有时候不会说实话。
那么,徐陌呢?尽管他特地避开问题的关键所在,但本性驱使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透露信息。
我曾经怀疑过他们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因为和我无关,知道了也不一定会有好处,索性我便假装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